作者:耀常升起
命运的无常与吊诡,在那一刻,便已初露端倪。
书房的窗外,传来几声寒鸦的啼叫,汪兆铭的思绪又飘向了那个樱花盛开的国度。
在日本的岁月,是他一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光。他摆脱了孔孟之道的束缚,贪婪地吸收着《民约论》、《政治进化论》的滋养。
他与胡汉民、朱执信等人组织团体,激扬文字,指点江山。“民族思想”与“民权思想”的会合,让他坚定了革命的趋向。
然后,他见到了那个人——孙中山。
他至今还记得,1905年的那个夏天,第一次见到先生时的情景。那位领袖恢弘的气度和坚定的眼神,瞬间便征服了他这个热血青年。
他宣誓加入同盟会,被委以起草章程的重任,又以“精卫”为笔名,在《民报》上,与保皇派展开了一场场酣畅淋漓的论战。
天幕上,播放过那些历史的片段。他看到了黄花岗的烈士,那些与他一同在日本高唱革命歌曲的同志,最终都化作了冰冷的墓碑,而他却活了下来。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那篇充满决绝的《釜薪观》——“弟素鲜恒德,故不愿为釜而愿为薪。”
他曾是那样的渴望,能像那些牺牲的同志一样,化作一捆熊熊燃烧的烈柴,为革命的大釜,贡献出所有的光和热。
于是,便有了那场震惊全国的,刺杀摄政王载沣的行动。
他想起了那句让他名扬天下的诗:“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那时的他,是何等的豪迈,何等的无畏。他将个人的生死,置之度外,只求能用自己的鲜血,去唤醒沉睡的国民。
汪兆铭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他端起茶杯,饮下一口冰冷的茶水。
他仿佛在用那一点余温,去温暖这具早已被现实冷却的、名为“精卫”的余烬。
他突然有些好奇,如果当年,自己也死了,那么,在天幕之上,在后世的评价中,自己,又会是怎样一个形象呢?
是与秋瑾、林觉民并列的革命先烈?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的人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向了另一条道路的呢?
或许,就是从那间清廷的牢房开始。
肃亲王善耆,那个将他从刑场上救下来,又在狱中对他“关怀备至”的满清贵族。他至今,依旧对那位“伟大的政治家”,怀有一丝复杂的感激之情。
也正是在那段牢狱之灾中,他的心,开始变了。那首“豆萁何苦更相煎”的诗,便是他内心动摇的开始。革命的烈火,在冰冷的现实面前,逐渐熄灭。
然后,是辛亥革命后,那无尽的失望。他看到“长衫同志变成政客,武装同志变成军阀”;他看到自己为之献身的革命,最终只换来了一个更加混乱的中国。他厌倦了,他选择了远走欧洲,寄情山水。
他一生之中,似乎只有在刺杀亲王的那一刻,曾有过那样一往无前、绝不退缩的热血。而在那之后,在革命的热忱消退之后,便是牢房中的逐渐软化,和后来政治生涯中的一退再退。
不知不觉间,他斜靠在椅子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又看到了孙中山先生。
1925年,北京,铁狮子胡同,先生躺在北京协和医院的病床上气息奄奄。
他看着自己,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感。有期许,有关爱,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的忧虑。
“我看你们是危险的啊……”先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如果死了,敌人是一定要来软化你们的。你们如果不被敌人软化,敌人一定要加害于你们。如果你要避去敌人的危险,就是一定要被人软化……”
他想开口,想告诉先生自己绝不会被软化。
但先生却只是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汪兆铭猛地从梦中惊醒,额头上已满是冷汗。他恍惚地看着窗外那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时睡去的。
先生当年的遗言,如同一个无法挣脱的宿命,再次将他笼罩。
“先生啊先生,您,一切都料中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他没有被敌人“加害”,他选择了被“软化”。或许,那份软弱与妥协的基因,从一开始,就根植于他的骨血之中。
先生担心的,从来都不是敌人会不会来软化他们。先生担心的,是他们这些人,会不会主动地,去选择那条被软化的道路。
他站起身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镜中的那个人面容依旧俊美,但眼神,却早已失去了当年的光彩,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走吧。”他对陈璧君和梅思平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第260章:忠诚于背叛的加码
南京陆军大学的食堂里,黄维、杜聿明等人看着天幕上年轻的自己,看着那些早已牺牲或分道扬镳的同窗,一时间百感交集,相顾无言。
“福建那帮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陆大特别班第一期学员和时任第十一师旅长的黄维,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性格,如同他所信奉的儒家经典一般,方正而刻板。
“居然敢单方面开除校长的党籍!简直是乱臣贼子!”坐在他对面的杜聿明,时任第25师副团长,这位以治军冷峻闻名的黄埔将领,此刻眼中寒芒慑人。
“可不是嘛,”宋希濂(时任第36师师长)在一旁附和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懑,“校长待他们不薄,‘一·二八’之后,要钱给钱,要补充给补充,结果养出了一群白眼狼!”
话虽如此,但在座的几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福建事变之所以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僵持不下,根源还在校长自己身上。
天幕那句“军阀”的判词,太伤筋动骨了。它不仅动摇了校长的统治合法性,更让他们这些追随者,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境地。
“培我(黄维字),话不能这么说。”一直沉默的郑洞国(时任第2师旅长)缓缓开口,他的性格相对温和,“十九路军在淞沪打得那么惨,几乎拼光了老本。战后却被一纸调令,打发去福建剿共。换做是你我,心里能没点怨气?”
郑洞国的话,让众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们都是军人,最能体会那种在前线浴血奋战,却被后方掣肘的憋屈。天幕上播放的淞沪抗战,他们看得热血沸腾,但看到最后那份屈辱的《淞沪停战协定》,以及十九路军被调离的结局,他们心中同样不是滋味。
“可再有怨气,也不能反叛党国,勾结赤匪啊!”杜聿明依旧愤愤不平。
“问题就在这里。”黄维一针见血地指出,“天幕把共党……把赤匪,描绘成了抗日的唯一希望。现在,谁反校长,谁联共,谁就占据了‘抗日’的道德高地。校长这次,是被架在火上烤,动弹不得。”
“那我们该怎么办?”郑洞国忧心忡忡地问道,“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局势这么烂下去吧?”
这个问题,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怎么办?
他们是黄埔系,是校长的学生,他们的荣辱、前途,都与校长死死地捆绑在一起。从情感上,他们不愿意看到校长校倒台。
但另一方面,他们也是一群精明的现实主义者。天幕已经预言了校长的最终结局——败退孤岛。这意味着,他们现在所效忠的,是一艘注定要沉没的船。
是跟着这艘船一同沉没,还是在沉没之前,为自己找好救生艇?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盘踞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我听南京来的同学说,”宋希濂压低了声音,说出了那个在嫡系圈子里流传的、最敏感的传言,“最近……官邸那边,似乎有风声传出来,说校长……有意效仿曾文正公,以退为进……”
“哼,”杜聿明冷哼一声,但他并没有直接质疑校长,而是将矛头转向了别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与担忧,“校长就是心太善,总想着给那些文人留几分体面。现在倒好,一个个都骑到头上来了!真要让汪兆铭那帮人得了势,我们这些拿枪的,还能有好日子过?”
他这番话,说得非常巧妙。既表达了对现状的不满,又将自己牢牢地绑在了“武人集团”的立场上,维护了校长的颜面。
“慎言!”黄维立刻制止了他,但语气并不严厉,更像是一种提醒,“光亭,这些话,在这里说说就算了。”
杜聿明自知失言,闷闷地喝了一口汤,不再说话。
但他的话,却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忠于的,是那个带领他们东征北伐、统一中国的“校长”,是那个能让他们建功立业的“领袖”。而不是天幕上那个丢掉整个大陆、被斥为“军阀”的失败者。
“其实……校长这么做,也是无奈之举。”黄维叹了口气,试图为校长辩解,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党国内部派系林立,他不玩些手段,怎么镇得住那帮地方实力派?只是……天幕把这一切,都摆在了台面上,让他没了转圜的余地。”
“我担心的,不是校长退不退。”一直沉默的范汉杰(时任第19路军参谋处长,因与蔡廷楷等人政见不合,事变后被调回南京),此时终于开口了。他是黄埔一期中最年长、也最富谋略的,“我担心的是,校长退了之后,谁来接这个烂摊子?”
“还能有谁?”杜聿明没好气地说道,“不是汪兆铭,就是胡汉民,再不然,就是那个眼高于顶的孙太子。没一个好东西!”
“无论是谁上台,我们黄埔这一系,怕是都没好果子吃。”范汉杰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新君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烧的必定是我们这些‘前朝余孽’。”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们一直都清楚,自己和校长,其实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们可以抱怨校长,甚至可以看不起校长的某些做法。但他们绝对不能容忍,有任何外人,来取代校长的位置。
因为保住校长,就是保住他们自己。
“所以……”黄维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当此危局,我等更应该团结一心,鼎力支持校长!绝不能让那些宵小之辈,有任何可乘之机!”
“没错!”杜聿明也猛地一拍桌子,“校长待我们恩重如山!谁敢动校长,先从我杜聿明的尸体上跨过去!”
一时间,群情激奋。刚刚还在抱怨和动摇的众人,此刻,又重新凝聚在了“保卫校长”这面旗帜之下。
他们的忠诚,在这一刻,似乎又变得无比纯粹和坚定。
然而,在这份看似坚定的“忠诚”背后,却隐藏着更加复杂、也更加矛盾的心理暗流。
他们并非没有理想。恰恰相反,作为五四运动后成长起来的一代青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当初投笔从戎,考入黄埔,确实是怀揣着“打倒列强,除军阀”,建立一个独立、富强的新中国的热血与抱负。他们曾真诚地相信,校长,就是那个能带领他们实现这一理想的唯一领袖。
但天幕,却像一面无情的镜子,照出了理想与现实之间,那道巨大的裂痕。
它让他们看到,自己为之奋斗的“党国”,在未来,成了一具腐烂的尸体;自己誓死效忠的“校长”,成了一个丢掉整个大陆的失败者;而自己浴血奋战所剿灭的“赤匪”,却最终建立了那个他们也曾梦想过的、繁荣强大的新中国。
这种巨大的心理冲击,让他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挣扎。
杜聿明、宋希濂、郑洞国这些更为务实的将领,他们的内心,开始被一种深刻的怀疑所占据。他们开始反思,自己所走的这条路,是否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们对校长的忠诚,开始掺杂了越来越多的现实考量。
他们愿意继续追随,是因为他们知道,一旦“黄埔系”这艘大船沉没,他们也将一同溺亡。他们的忠诚,更像是一种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做出的、抱团取暖的选择。
他们心中的那份“救国”理想,已经开始动摇,转而为如何“自保”的现实算计所取代。
而像黄维这样的人,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他为人“正直”,深受儒家传统思想的熏陶,将“忠君爱国”、“士为知己者死”奉为圭臬。天幕的“审判”,非但没有动摇他的信仰,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更加顽固的、近乎偏执的对抗心理。
在他看来,天幕所展现的一切,都是对“君臣之义、长幼之序”这些传统伦理的颠覆,是对“正统”的公然挑战。共产党所谓的“成功”,不过是“犯上作乱”的流寇得势。而校长的失败,则更像是一场“时运不济”的悲剧。
他将天幕的“预言”,视为一种考验。他坚信,只要自己和同志们,能像历史上的那些忠臣义士一样,尽忠死节,辅佐领袖,就一定能力挽狂澜,“拨乱反正”,改变那个“错误”的未来。这种思潮在历史上叫做“反攻大陆”恢复“党国正统”的妄想,而在本时空则化作了“拨乱反正”的自欺欺人。
他所代表的,是黄埔系中,最保守、最顽固的那一部分力量。他们的忠诚,是纯粹的,也是盲目的;是坚定的,也是注定要被历史车轮碾碎的。
于是,在这张小小的餐桌上,黄埔一期的精英们,达成了“保卫校长”的共识。但他们每个人心中的“校长”,却早已不再是同一个人。有的人,是在保卫一个利益共同体的“招牌”;而有的人,则是在捍卫一个摇摇欲坠的、封建伦理的偶像。
至于天幕上那个最终的结局……
那就等到那一天再说吧。
或许,在他们这些“忠心耿耿”的学生的辅佐下,校长的命运、党国的命运,能有所改变呢?
每个人,都在心里,如此安慰着自己。
第261章:“剃刀”的忠诚与恶魔的天谴
东京,市谷台,陆军省。
这里是军事调查部,一个负责调查和镇压所谓“思想不轨”之徒的秘密机构,是陆军内部的“盖世太保”。而它的部长,就是刚刚在“八二六兵变”的血腥清洗中,为自己赢得了“剃刀将军”称号的陆军少将——东条英机。
1933年11月底的东京,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兵变后那淡淡的血腥味。
东条英机正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冷冷地注视着皇居的方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副标志性的圆框眼镜后面,闪烁着冰冷的、如同手术刀般的光芒。
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没有悬挂任何风景画或书法,只挂着一幅巨大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身着旧式陆军大将礼服、面容枯槁、神情坚毅的老人。
他就是乃木希典——那个在日俄战争中,用“肉弹攻击”战术,驱使数万士兵用血肉之躯去冲撞俄军要塞的“圣将”;那个在明治天皇驾崩之日,与妻子一道剖腹殉死的“军神”。
乃木希典,正是东条英机毕生唯一的偶像与楷模。
他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对着这幅照片,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神交”。
此刻,他的思绪又飘回了天幕降临以来的这一年多。
天幕,就像一个不请自来的恶魔,将帝国所有精心策划的未来,都搅得天翻地覆。
苏联的强大,让“北进”的国策,成了一个笑话。
中国的“人民战争”,让“三个月灭亡支那”的狂言,显得无比愚蠢。
而最让他无法容忍的,是天幕对天皇陛下的“亵渎”!
他的父亲,东条英教,是参与过甲午战争的陆军“天才”。他自幼便被灌输了最纯粹的军国主义思义想,将为天皇效忠、开疆拓土,视为人生的唯一信条。
和他最崇拜的偶像乃木希典一样,在他眼中,士兵的生命不过是铺就帝国胜利之路的基石。无论是敌人,还是自己人,只要是为了“圣战”的伟业,一切都可以牺牲。
天幕的降临,对他而言,是一场无法理喻的神对自己信徒背叛与考验。
日本战败?
天皇发表《人间宣言》,承认自己是人不是神?
这不可能!这绝对是谎言!是赤色分子和英美鬼畜,用来动摇皇国军心的阴谋!
他如此坚信着。
然而,随之而来的“八二六兵变”,以及天皇被海军“护送”至京都,沦为“幕府”傀儡的现实,却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陛下……”他放下手中的刀,看着墙上悬挂的天皇御照,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剃刀将军”,眼中竟滚落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是臣等的无能……是臣等的罪过……”他用额头,重重地叩击着冰冷的地板,“才让陛下,蒙受如此奇耻大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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