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1932剧透未来 第110章

作者:耀常升起

  天幕说他“消极抗日”,是,他承认。但他认为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攘外必先安内”,这是他从曾国藩那里学来的“真理”。在他看来,日本是“皮肤之患”,而赤匪才是“心腹大患”。更何况,天幕已经告诉他,只要能拖到美国人下场,日本必败无疑。

  那么,用一些空间,去换取剿灭赤匪的时间,在他看来,是一笔绝对划算的买卖。

  他没有想过,那些被他当作筹码让出去的“空间”里,生活着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更没有想过,当他用空间去换时间时,他最终也会被空间所抛弃,被时间所淘汰。

  他必须夺回舆论的阵地。

  这就是他深夜召见陈布雷的原因。他需要那支笔,去为他书写新的“神话”,他必须夺回舆论的阵地。

  他已经想好了那篇将由陈布雷代笔的“雄文”的大致框架,那将是一篇名为《中国之命运》的宣言。他要告诉所有人,不是他不想抗日,而是内贼太多。他要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共产党和那些地方军阀的身上。

  他甚至有那么几分钟,狂热地相信了自己编织的这套逻辑。一个真正的赌徒,在输光之前,绝不会离开牌桌。而要骗过对手,首先,要骗过自己。

  接着,是军队。

  他深谙“私兵”的精髓。自1927年“清党”以来,他便通过一次次的扩充、整编、安插亲信,将那个国共合作时期充满革命理想的黄埔军校,一步步地,改造成了自己的“独立王国”。

  他利用一次次“下野”以退为进,让所有人都意识到,离开了他,黄埔系这支最精锐的部队,就会立刻分崩离析,无人能够驾驭。

  他成功了。他打造出了一支绝对忠于自己的“党军”。

  但天幕,又一次摧毁了他的根基。当那些黄埔的门生们,看到自己的校长,在未来,不过是一个丢掉了整个大陆的失败者时;当那套被奉为圭臬的“精神训话”,在“人民万岁”的理想光辉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时,他们那份曾坚如磐石的“忠诚”,便开始出现了裂痕。

  他知道,他必须用新的利益,更直接的利益,来重新捆绑住他们。

  这就是他抛出“让贤”的诱饵,挑起“谁是嘉庆”的争斗的原因。他要让所有心腹,都卷入到这场即将到-来的、血腥的清洗之中。只要他们的手上,都沾满了反对派的鲜血,他们,就再也无法离开自己这条船。

  他甚至开始思考,在这件事之后,他要暂时退居幕后,重新回到黄埔,回到陆大,去当一个纯粹的“校长”。他要开办新的“军官训练团”,去培养一批新的、更年轻、也更“干净”的黄埔门生。他要打造一个新的、只属于他自己的黄埔。

  最后,是他的“家人”。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宋美龄。他想起了自己的连襟,孔祥熙。想起了自己的大舅子,宋子文。

  他与宋家的联姻,是他一生中最成功的一笔“政治投资”。不仅让他与总理孙中山,有了亲戚关系,更让他获得了江浙财团这个强大的经济后盾。

  但天幕,也将这个家族的贪婪与丑陋,暴露无遗。

  他知道,这“四大家族”的骂名,已经与他,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他需要与他们,进行一定程度的“切割”。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放弃他们。恰恰相反,在眼下的危局中,他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宋家和孔家,所掌握的财富和国际关系。

  他所要做的,只是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当民怨沸腾到极点时,推出一两个“替罪羊”,来平息风波。

  至于这个“替罪羊”,是孔祥熙,还是宋子文,那就要看,谁更能为他这个“大家长”,创造出更大的价值了。

  复盘完毕,常凯申的心中,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应对危局的计划。

  第一步,舆论先行。让陈布雷的那篇文章,将自己塑造成“忍辱负重”的悲情英雄,将共产党和地方军阀,打成阻碍抗日的“国贼”。

  第二步,血洗南京。在天幕宣判汪兆铭“汉奸”罪名的那一刻,立刻发动军事清洗,以雷霆之势,清除城内所有反对派,为自己选定的“嘉庆”铺平道路。

  第三步,从容“禅位”。在完全掌控局势后,宣布“引咎辞职”,退居幕后,当一个垂帘听政的“太上皇”,暂时避开天幕的锋芒。

  第四步,南下“平叛”。在解决了内部问题后,再以“太上皇”的身份,名正言顺地,调动全国的军队,去对付福建和江西的“叛军”和“赤匪”。

  这套计划,环环相扣,阴险毒辣。

  他相信,只要每一步都走得稳,他,依旧能牢牢地,将这个国家的命运,攥在自己的手里。

  他拿起电话,接通了戴笠的秘密专线。

  “雨农,”他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名单,可以再扩大一些,阿要的,是一个绝对‘干净’的南京。”

第271章:孤城之夜(下):溪口的乡愁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了戴笠那压抑着兴奋的、干脆的回答:“是!学生明白!”

  挂断电话,常凯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又重新找回了那种熟悉的、掌控一切的感觉。

  但他没有立刻投入到下一步的部署中去,而是独自一人,缓缓地走到了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沉睡中的南京城,远处,紫金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突然很想家,很想那个远在浙江奉化的,名叫“溪口”的小镇。

  他上一次回去,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前年,为了躲避党内外的重重压力,他第四次“下野”,偕同夫人,一起回到了那里。

  他记得,汽车在新辟的泥土路上颠簸,最后,他换上轿子才回到了那个生他养他的老宅。

  那一刻,他感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倦鸟归巢般的安心。

  他记得,他当时在日记里,反复地写下了两个词:“复仇”、“忍耐”。

  “有雪耻之志,而不能暂时容忍者,是匹夫之勇也。”

  他用曾国藩的话,来告诫自己。

  他做到了,他忍了下来,然后卷土重来。

  可这一次呢?这一次,他还能忍吗?还能卷土重来吗?

  他不知道。

  他的思绪,飘回到了更遥远的过去。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离开溪口,去宁波求学的场景;想起了自己剪掉辫子,东渡日本,立志要“光我神州”的少年意气。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严厉而又慈爱的女人。他想起了自己的原配,毛福梅,那个他不爱、却为他生下了唯一亲生儿子的女人。

  他想起了他的儿子,经国。国

  一阵难以言喻的愧疚,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想起了前年年底,宋庆龄,那个他名义上尊敬、实际上却一直心存芥蒂的“孙夫人”突然来访。她带来了一个来自莫斯科的“提议”——如果他肯释放被捕的共产国际代表牛兰夫妇,莫斯科,可以安排遣返蒋经国。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的抽屉里。那里,锁着一封来自苏联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的信。

  是他的儿子,经国,写来的。

  信中,那个他既陌生又熟悉的儿子,用一种近乎决绝的口吻,控诉着他这个“背叛了革命”的父亲,声称要与他划清界限。

  想起了自己当年,为何要将年仅十几岁的经国,送到那个冰天雪地的红色帝国。那几乎是一种“质子”的行为,是为了向当时还未决裂的苏联,表达自己的“诚意”。

  他没有悔恨。他知道,即便重来一次,他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为了权力,为了他心中的“大业”,亲情,是可以被牺牲的。

  但此刻,在这个即将发动一场血腥清洗的前夜,他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天幕上,苏联那场愈演愈烈的“大清洗”的画面。

  一股从未有过的、真实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开始担忧,他的儿子,那个在信中用布尔什维克式的口吻控诉他的儿子,是否也会被卷入那场血腥的政治风暴,成为无辜的牺牲品。

  他知道,今夜的行动之后,无论成败,他与苏联的关系,都将彻底破裂。那个他曾作为“质子”送出去的儿子,也就失去了最后的利用价值。

  他又一次,亲手将儿子推向了更危险的深渊。

  “迩来甚念经儿,中正不孝之罪,于此增重,心甚不安。”

  “于国于党为不忠,于母为不孝,于子为不慈,自觉愧怍无地。”

  他在日记中,曾如此写道。

  宋美龄当时也力劝他接受这个交易。但最终,他还是拒绝了。

  他告诉自己,也告诉所有人,他不能将个人亲情,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他不能为了换回自己的儿子,而释放“人民之敌”。

  他以一种“大义凛然”的姿态,将这份愧疚,转化成了一种“为国牺牲”的悲壮。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份“大义”之下,还隐藏着更深层次的、更冷酷的政治考量。他不能向苏联低头,更不能让他的政敌们,抓住这个可以攻击他“通共”的把柄。

  他选择了权力,牺牲了亲情。

  他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是出于“国家利益”,又有多少,是出于对苏联这个红色帝国,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与恐惧。

  他曾亲自去过那里。

  1923年,他受总理之命,率领代表团,赴苏考察。他看到了红军的严明纪律,看到了苏共强大的组织能力。但他也看到了,那座曾名为“圣彼得堡”的城市,在革命后的“精神颓唐,士气消沉”。他看到了国有化造成的过度集权,看到了工厂里缺乏效率的管理。

  他在日记中写下:“苏联共产党不值得信赖。”

  他断定,这个国家,一旦政权巩固,必将恢复沙皇时代的帝国野心。

  天幕一定程度上印证了他的判断。

  他想起了自己对共产党的复杂观感。他厌恶他们,警惕他们,视他们为“心腹大患”。但他又不得不承认,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欣赏他们的组织能力和纪律性。

  他想模仿苏联红军,打造一支纪律严明、信仰坚定的现代化军队。1927年,他成为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后,立刻下令整顿军中财务,肃清贪腐。

  但手下的将领们,阳奉阴违,抵制改革。最终,为了维持所谓的“团结”和“忠诚”,他不得不妥协,那场反贪腐的行动,不了了之。

  他又想模仿共产党的组织模式,去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忠贞不二的干部团体。于是,他默许贺衷寒等人,成立了“蓝衣社”(复兴社)。

  起初,他对此寄予厚望,喜爱拔擢其中的青年成员为助手。但很快,他就失望地发现,这个组织迅速地沦为了争权夺利、排除异己的特务机构,充满了小团体的倾轧和个人的野心,与他所期望的“忠贞干部”相去甚远。

  他效仿着他所看到的一切“先进”的模式,却又一次次地,在国民党这个早已腐朽的肌体上,遭遇了失败。

  他所希望的那些英才——蒋先云、周恩来、陈赓……一个个离他而去。

  他所鄙夷的那些庸才——孔祥熙、宋子文……却成了他无法摆脱的“家人”。

  他所建立的那个“党国”,最终也变成了天幕口中,那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沉睡中的城市。

  他知道,黎明之后,这里将流血漂橹。

  但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为了实现他心中那个“光我神州”的宏愿,为了维护他个人的绝对权威,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

  他想起了天幕上的那个人。

  他不得不承认,那个人的手腕和胸襟,确实有其过人之处。

  但那又如何?

  常凯申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服输的斗志。

  他认为,自己,才是孙中山先生真正的继承人;自己,才是这个天命所归的领袖。

  天幕,可以预言他的失败。

  但只要他还没死,只要他手里还握着枪杆子,他就绝不会认输。

第272章:卿乘车我戴笠,雨落金陵春风去

  当常凯申在官邸的书房里,与自己一生的心魔和野心搏斗时,在南京城另一端的鸡鹅巷,复兴社特务处总部,则是一片灯火通明。

  “领袖的意志,就是我们的方向!党国的敌人,就是我们的猎物!”

  戴笠,这位刚刚从委员长官邸领受了“密令”的特务头子,正站在巨大的南京地图前,对他手下最精锐的行动组长们,进行着最后的训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阴冷的、如同蛇信般的嘶嘶声,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他,戴立,原名戴春风,字雨农。出身浙江江山的一个普通家庭,早年混迹于杭州街头,是个不折不扣的“浪里白条”,他的人生本该是另一番模样。

  他曾因在上海的交易所里,被陈果夫这样的人物轻蔑地斥为“小瘪三”而倍感侮辱。也曾因给一位器宇轩昂的先生跑腿买烟,而结识了自己生命中第一个“贵人”——戴季陶。

  他更不会想到,当年在交易所里,那个为他解围、斥责陈果夫“怎能以衣帽取人”的那个威严英武的年轻人,就是他日后将为之奋斗终生、献上一切的“真命天子”——常凯申。

  命运的齿轮,在那一刻悄然转动。

  从黄埔六期的一个普通学员,到如今这个让整个南京都为之侧目的“特工王”,他靠的不是学历,不是背景,而是对那个人毫无保留、近乎“愚忠”的忠诚。

  国民党内部,派系林立。复兴社里,那些黄埔一期、二期的“老大哥”们,根本看不起他这个六期的“晚辈”。

  他们认为特务工作,不过是些爬墙头、溜墙根的下作勾当,为正人君子所不齿。

  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他的权力,他的一切都来自于那个人的信任。从被任命为特务处长的那一天起,他就对自己说:“一手接收命令,一手提着头颅。”

  领袖要他反共,他便让无数共产党人消失在黑夜黑里;领袖要他镇压民主,他便让进步人士的呼声,被消音在监狱中。

  他就是领袖手中,最锋利、也最肮脏的那把佩剑。

  “名单,你们都拿到了。”他用一根细长的教鞭,点着地图上的一个个红圈,“汪公馆、立法院、中央日报社……每一个红圈,都代表着一个‘国贼’的巢穴。你们的任务,就是在明晚,在‘清风’行动开始的那一刻,以最快的速度,最利落的手段,让这些人,从南京城里,彻底消失。”

  “是!”几十名穿着黑色中山装的行动组长,齐声应道,声音整齐划一,如同切割金属。

  “记住,”戴笠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又冷酷的脸,“委座要的,是一个‘干净’的南京。我不问过程,我只要结果。行动中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任何反抗者,格杀勿论!”

  “学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