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耀常升起
而一种由法本公司最新研制出的、名为“安宁”(Pax)的药物更是风靡全国。它本是一种强效的镇静剂,但在戈培尔的宣传中,它被描绘成一种能“过滤精神杂质、保持内心纯净”的“雅利安神药”。
于是,每当天幕的“负面内容”开始时,无数的德国家庭便会全家人一起服下一片“安宁”,然后,在天幕的审判声中安然地集体陷入沉睡。
他们用这种方式,主动地将自己,变成了信息时代的“睁眼瞎”和“掩耳盗铃者”。
这种自欺欺人的氛围,不仅存在于德国,也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英国。
当布思比的警告文章,发表在《泰晤报》上时,第二天,这篇文章就被伦敦街头的鱼贩用来包裹当天卖剩的、已经有些发臭的鳕鱼。
在一个普通的伦敦酒吧里,收音机里,BBC的播音员,正在播报着汉基爵士报告中,被泄露出来的一些片段:“……有证据显示,德国的工业,正在向军事化方向,全面转型……”
“哦,该死的!”吧台前,一位正在喝着啤酒的工人,不耐烦地对酒保喊道,“关掉它!我们受够了这些危言耸听的、关于战争的废话了!给我们放点音乐!或者来点关于板球比赛的消息!”
酒保耸了耸肩,立刻将频道切换到了轻松的爵士乐,整个酒吧顿时又恢复了欢乐的气氛。
布思比,在他位于苏格兰的庄园里看着这一切,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如卡珊德拉般的无力与诅咒。
他和那些少数的清醒者,是那个古希腊神话中,被阿波罗赋予了预言能力,却也被诅咒了“永远无人相信”的特洛伊公主。
他们亲眼看到了,那巨大的木马已经被拖到了特洛伊的城门前。他们声嘶力竭地向城内的同胞们呼喊,警告他们木马的肚子里藏着刀斧和烈火。
但是,城内的人们却因为厌倦了长久的战争,而选择相信那是一匹象征着和平与胜利的、神圣的骏马。
他们欢呼着,载歌载舞着准备将那座巨大的、华丽的、内里却早已腐烂的木马,亲手,拉入自己的城邦。
而布思比们,只能站在城外,眼睁睁地,看着那座他们深爱,却又愚蠢得不可救药的城市,无可挽回地滑向那早已被天幕所预言了的,烈火焚城的最终命运。
注释篇:关于英国文官权力斗争的趣味性解读
在上一章的故事里,我们看到汉基爵士那份关于德国纳粹威胁的、充满不祥预感的详尽报告,最终被时任财政部常务次官沃伦·费希尔爵士,用一段典型的、堪称艺术品的英式官僚废话给“暂行移送归档存管”了。
许多读者可能会感到困惑:一份由内阁秘书亲自督办的、关乎国家存亡的重要报告,为何会被一个财政部的“次官”如此轻易地束之高阁?这难道不是首相和内阁的失职吗?
要理解这看似荒诞的一幕,我们就必须暂时跳出1933年的剧情,将目光投向唐宁街背后那个真正的主人——古老、庞大、且几乎永恒的英国文官体系。
一、谁是唐宁街的真正“老板”?—— 汉弗莱爵士的权力源流
对于熟悉英剧《是,首相》和《是,大臣》的观众来说,内阁秘书汉弗莱·阿普比爵士那句经典的“文官的职责,就是管理大臣”,可谓是道尽了天机。
在剧中,汉弗莱是整个文官体系的最高领袖,是“永恒政府”的化身,他以其炉火纯青的语言艺术和程序手腕,和哈克斗而不破,在唐宁街内上演着永恒的博弈和合作,还有精彩的英国喜剧。
其中,财政部的常务次官弗兰克爵士,虽然也是个不可小觑的狠角色,总在关键时刻跳出来阻挠哈克的改革(比如给公务员加薪那集),但他登场的次数和对全局的掌控力,似乎总要逊汉弗莱一筹。
这其实是1968年之后英国政治生态的真实写照。但在我们故事发生的1930年代,情况则完全相反。
那时的英国文官体系,真正的“大魔王”不是内阁秘书,而是财政部常务次官。
二、瘸腿的巨兽:弗兰克爵士与费希尔爵士的权力对比
在《是,首相》中,读者们可能还记得那位偶尔登场、但每次都如同Boss般存在的财政部常务次官弗兰克爵士。
他总是能用各种财政纪律和经济数据,来阻挠哈克的改革计划,连汉弗莱有时都对他颇为忌惮。
但我们要知道,剧中的弗兰克爵士,已经是一个被“削弱”了的财政部次官。他所代表的是1968年之后,经过工党哈罗德·威尔逊首相(剧中哈克前任首相的原型之一)改革后的财政部。
这次改革成立了独立的文官事务部,将文官的人事管理权从财政部的手中剥离了出来,交给了内阁秘书。
正是这次改革,才真正确立了汉弗莱所代表的内阁秘书作为无可争议的文官领袖的地位。剧中哈克成立的那个“行政事务部”,其灵感来源很大程度上就是这个历史上的“文官事务部”。
而在1968年之前,特别是在我们故事中那位沃伦·费希尔爵士任职的时代(1919-1939),财政部常务次官的权力堪称恐怖。
当时的财政部不仅掌管着帝国的钱袋子,更关键的是它还主导着整个文官系统的人事任免、晋升和薪酬。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外交部到殖民地事务部,所有部门的常务次官(相当于各部的汉弗莱),他们的职业前途都捏在费希尔爵士的手里。
费希尔不仅能决定他们部门的预算,还能决定他们本人的薪水和未来的退休金。
因此,在那个时代,财政部常务次官才是事实上的“文官之王”。内阁秘书(我们故事中的汉基爵士),虽然负责协调内阁、记录会议,地位尊崇,但在权力的实质上更像是一个与费希尔爵士分庭抗礼的“二王”之一,甚至在很多时候不得不看费希尔的脸色行事。
那么,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切?是什么让内阁秘书最终压倒了财政部常务次官,成为了文官体系的“总瓢把子”?
答案与一位在《是,首相》剧中并未直接登场,却又无处不在的“幽灵”有关——哈克的前任首相,那位在剧中只在“去世”消息时存在感最强和成就剧中那幅世纪名画《吉姆哈克的双面人生》的前任首相(威尔逊、詹姆斯·卡拉都是其原型,不过威尔逊的影响更为深远)。
正是这位在真实历史上极富作为的工党首相,在1968年主导了一场深刻的文官制度改革。
他敏锐地意识到财政部权力过大(既管钱又管人)对政府施政的巨大阻碍,于是大刀阔斧地成立了文官事务部,将人事任免权从财政部剥离出来,并将其置于首相的直接领导之下。
这一改革的直接后果就是:
1. 财政部“瘸腿了”:弗兰克爵士的权力相较于他的前辈费希尔爵士已经被大大削弱,只剩下了财权。
2. 内阁秘书崛起了:内阁秘书兼任新成立的文官事务部的负责人,从此名正言顺地成为了整个文官体系的领袖。我们熟悉的大魔王阿诺德和小可爱汉弗莱爵士,正是这一改革的直接受益者。
剧中有一个非常耐人寻味的细节:那位前任首相退休时,竟然能“带走”一位权势滔天的内阁秘书(被网友戏称为“大魔王”的阿诺德·罗宾逊爵士,汉弗莱的前任)。
它恰恰从侧面印证了这位前任首相的手腕和影响力之强——他与文官体系的斗争达到了一个怎样的高度,以至于能在他离任时能完成一次对文官领袖的“一换一”。
也正是因为这位和“大魔王”的双双离去,才为哈克和汉弗莱双双登顶,上演那出经典的“二人转”创造了机会。
?第155章:钢铁的淬炼与丧钟的鸣响
在天幕之光下,如果说政治家看到的是权力,将军看到的是战争,科学家看到的是规律。
那么,作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作家看到的则是故事,是人性,以及那在宏大历史叙事之下,个体那无法被磨灭的痛苦与追问。
苏联,莫斯科一间被严格看护的疗养院公寓。
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同志正以一种近乎自残的姿势进行着他的创作。
他全身瘫痪,双目失明,只能口述,一位共青团派来的女速记员在过去这段时间里一字一句地记录下他那部即将震撼整个社会主义世界的巨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他,就是保尔·柯察金的原型,也是保尔精神的化身。他的一生就是一部与肉体的痛苦和革命的艰难进行不屈斗争的史诗。
在天幕降临的这一年里,他是“听”完了所有的篇章。
当听到红旗插上柏林的国会大厦,听到苏联的钢铁洪流将纳粹碾得粉碎时,他激动地试图从病床上挣扎起来,口中发出模糊的、胜利的欢呼。
这一刻,他觉得他和他所有同志的牺牲,保尔的牺牲都是值得的。他们所忍受的一切苦难,都将锻造出一个光辉的、不可战胜的,属于无产阶级的未来。
但随后,天幕用一种更为残酷的方式播放了那部“续集”。
苏联解体、红旗落地、人民排着长队去抢购美国人开的第一家麦当劳……
那一天,奥斯特洛夫斯基,这位用钢铁般的意志忍受了所有肉体痛苦的战士,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速记员吓坏了,以为是他的病情恶化了。只有奥斯特洛夫斯基自己知道,那是一种比身体上任何痛苦都更为深刻的、信仰崩塌的剧痛。
“当一个人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他反复地咀嚼着自己写下的那句最著名的名言。
他开始在深夜里与他自己笔下的人物进行着痛苦和跨越时空的对话。
“保尔,”他在心中呼唤着,“我的孩子,我的同志。我让你在书中,将你的一生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可是,天幕告诉我,告诉我们,这场解放最终失败了。我们的后代,那些在红旗下出生的孩子,他们最终选择了我们最痛恨的、那个充满剥削和欺骗的资本主义。告诉我,保尔,我们所炼成的那块钢铁,我们为之付出了一切的那块钢铁,最后为什么会从内部生满了无法清除的铁锈?”
他笔下的保尔无法回答他。
于是,他决定自己来回答。
在完成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口述之后,他不顾医生和组织的劝阻,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二部,也是最后一部作品的创作。
他要将天幕所揭示的一切,都融入进去。他要虚构一个人物,或许是保尔的儿子,或许是他的精神继承者。
这个人,生活在未来那个看似强大、实则内部已经开始腐化的苏联。他不再需要去和白匪、和德国法西斯战斗。
他要面对的,是更为可怕的、无形的敌人——是党内逐渐滋生的特权阶层,是日渐僵化的官僚主义,是人民心中,那慢慢熄灭的理想火焰。
他要写的,不再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他要写的,是一部更为深刻、也更为痛苦的悲剧——《钢铁为何而锈蚀》。
这是他,一个即将死去的布尔什维克,为他所深爱的那个理想所发出的最后也是最真诚的呐喊与追问。
莫斯科郊外,一座豪华别墅。
马克西姆·高尔基,这位被誉为“无产阶级文学之父”的文豪,正处在他一生中最矛盾也最痛苦的时期。
他被斯大林从意大利“请”了回来,奉为苏维埃文学界的最高领袖。他拥有了一切——荣誉、地位、财富,甚至一座以他自己名字命名的城市。
但他也失去了一切,他失去了自由,失去了批判的锋芒,成了一只被养在黄金鸟笼里的、只会为主人歌唱的金丝雀。
天幕,对他而言,是一场迟来的、残酷的自我审判。
当天幕剖析“苏联为何而强大”时,他会因那些属于革命初期的、充满理想主义光辉的成就,而感到由衷的自豪。但当天幕揭示“苏联为何而解体”,将其归因于“对理想的背叛”和“权力的腐化”时,他感觉,天幕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他,高尔基,不也正是这个“背叛”与“腐化”的一部分吗?他用他他的声望,为斯大林的大清洗背书;他用他的文笔,去美化那些正在扭曲和僵化的现实。
在经历了数周的辗转反侧和内心挣扎之后,这位文学巨匠,终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知道,他无法再像年轻时那样去公开地进行激烈的批判,那样的结果只能是自取灭亡。
于是,他重新拾起了他早年最擅长的一种文学体裁——寓言。
他开始秘密地、在深夜里创作一系列短小的、看似与现实毫无关联的寓言故事和戏剧。
他写了一篇寓言叫《鹰与雀》。讲的是一只曾带领群鸟战胜了恶狼的雄鹰在成为森林之王后,变得多疑和暴躁。
它无法忍受任何与它叫声不同的鸟雀,它将所有敢于鸣唱不同曲调的百灵和夜莺都啄死、驱逐。最终,整个森林只剩下一种声音——对雄鹰的单调赞美。
而当另一场更凶猛的瘟疫来临时,再也没有一只鸟雀敢于向雄鹰发出预警。最终,整个森林在一片死寂的赞美声中彻底腐烂。
他还写了一部独幕剧叫《守墓人》。讲的是一群革命者的后代,守护着他们父辈那埋葬着“理想”的巨大陵墓。
但他们却偷偷地将陵墓的基石,一块一块地撬下来,为自己建造起了一座座小小的、舒适的、可以遮风挡雨的房子。
这些作品充满了机锋和暗示,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把小小的、精准的手术刀,剖析着这个政权最深层的病灶。
一个高大的、留着胡子、浑身散发着荷尔蒙与威士忌气息的美国人在柏林的街头。
他,就是欧内斯特·海明威。
在原本的历史中,他要到几年后才会投身于西班牙内战。但在这个被天幕搅乱的时空里,德国内战,这场在法西斯与共产主义之间展开的、更为激烈的“世界大战预演”,提前吸引了全世界所有理想主义者和冒险家的目光。
海明威自然也不例外,他以战地记者的身份,加入了前来支援德共的“台尔曼国际旅”。
他与那些来自纽约布鲁克林的、年轻的犹太裔共产主义者,在街垒里分享着同一瓶劣质的杜松子酒;他与一位来自巴黎索邦大学的、满口萨特的法国知识分子争论着“存在与虚无”;他也亲眼看到,那些年轻的、狂热的德国青年,无论是纳粹的冲锋队,还是共产党的赤色卫队,是如何喊着各自的口号,然后在机枪的扫射下变成一具具毫无意义的、正在腐烂的尸体。
天幕,对他而言是一瓶浓烈的能祛除一切浪漫幻想的烈酒。
它已经向他“剧透”了后面所有的战争——西班牙内战、华国解放战争、第二次世界大战……
他发现,每一场战争都有其“崇高”的理由。反对法西斯、保卫共和国、为了生存空间、为了世界革命……口号在变,旗帜也在变。
唯一不变的是战争本身,是那肮脏的泥潭和冰冷的雨水,是被炸弹撕裂的残缺不全的肢体,是那在绝望中毫无意义的死亡,以及那幸存者心中永远无法摆脱的虚无。
“这个世界上没有胜利者,只有不同形式的输家。”
他开始写作。
他没有写那些波澜壮阔的英雄史诗般的战争,他写的只是一个个微不足道的片段。
他写一个年轻的德国冲锋队员,在冲锋前,唯一的愿望,只是想再吃一口,他母亲做的、涂满了黄油的黑面包。
他写一个美国大兵,在诺曼底的滩头上,唯一支撑他向前的不是什么“解放欧洲”的宏大理想,而是他口袋里那张已经快被海水泡烂的未婚妻的褪色照片。
他正在构思一部新的长篇小说,关于一个美国人在德国内战中的经历。他想给它起个名字,叫——《丧钟为谁而鸣》。
他觉得,这个名字很贴切。
因为天幕,已经提前为他们所有人,敲响了丧钟。
?第156章:鸣与明,光与暗,誓约与原罪
在全世界的观众,还沉浸在对苏联的强大与锈蚀、纳粹的死亡与不死的、那宏大而又沉重的哲学思辨之中时。在一段短暂的、几乎让所有人都以为“剧终”的沉寂之后,天幕,再次亮起。
它,将要开始讲述它的第三个故事。
天穹之上,一行全新的、巨大的标题缓缓浮现。
【灯塔为何而鸣?】
这个标题如同一道精巧的谜题,让全世界都愣住了。
伦敦,皇家学会。
著名的语言学家,也是《牛津英语词典》的主要编纂者之一的查尔斯·塔尔博特·奥尼恩斯教授,正困惑地对着他的助手说:“‘鸣’?天幕的英文翻译是‘Tolls’?是‘钟鸣’(Toll/Ring)的‘鸣’?而不是‘光明’(Shine/Bright)的‘明’?你确定我们的翻译没有出现偏差?”
助手反复核对后,肯定地回答:“教授,千真万确。法文是‘Sonne’(鸣响),德文是‘Lautet’(鸣响),俄文是‘Звенит’(鸣响)。所有的翻译都指向了‘鸣响’这个词义,而非‘照耀’或‘明亮’。”
这个发现,在全世界的语言学界和文学界引发了一场小型的学术风暴。
在1933年的此刻,海明威那部伟大的小说《丧钟为谁而鸣》还要等七年才会问世。
上一篇:综武:我的师傅是黄蓉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