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耀常升起
就在一年前,他还是长沙文艺中学一个因闹学潮而被开除的学生。那时,北伐军的歌声还在耳边回响,姐姐穿着灰色军装的身影是他心中最崇高的偶像。
他鄙视父亲靠地租为生的寄生生活,怀揣着一腔“为国为民”的热血毅然离家,只身来到上海投奔姐夫余乐醒。
他记得,当他乘坐的英国怡和公司客轮驶入长江时,一个外国海员仅仅因为他登上了头等舱的甲板,便轻蔑地骂他“乡巴佬”,还将一个空罐头盒扔到他脚下。
那一刻的屈辱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里,他当时想,这都是因为国家太不强盛了!他要像姐夫一样,干出一番事业来,让国家强盛,让中国人不再受辱。
那时,他眼中的姐夫,是参加过勤工俭学、留过苏、担任过叶挺“铁团”教导员的革命英雄。
他哪里知道,“四一二”之后,姐夫早已从革命队伍里一头栽进了反革命的巢穴,成了复兴社上海区的区长。
就这样,一腔热血被引错了方向,一滴来自故乡圣洁慈母河的清水,滴入了一潭名为“党国”的墨池。
他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很快就崭露头角。他扮作“业余消防队员”趁火打劫刺探情报,又凭着一口地道的湖南话,冒充“湘光通讯社记者”,挎着照相机出入各种场合,窥探进步人士的思想动态。这些“撒旦式的才干”,让他得到了姐夫和戴立的赏识,也让他在罪恶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但天幕的出现,却让他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他看到了天幕上那个同样说着湖南话的李德胜,看到了那个他儿时曾无比向往的、真正为穷人办事的革命队伍。
他终于想起了记忆中“马日事变”时,那些他曾为之哭泣的农会干部被屠杀的历史……他把这些都忘了,或者说,他强迫自己忘记了。
他告诉自己,共产党和那些新旧军阀一样,都是想和委座争座地盘的乱臣贼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保卫这个国家,是在“进可做革命的先锋,退则保卫革命的安全”。
这份信念,在戴立第一次接见他时被推向了顶峰。那个男人并没有想象中的可怕,反而像个亲切的长辈,拍着他的肩膀,说自己小时候也曾被学校开除,鼓励他好好干,前途无量。
那一百块钱的赏赐,那句“放假同我儿子一道去南京玩”的许诺,让他这个离家出走的少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知遇之恩。
士为知己者死。他下定决心,要为戴老板,为这份“栽培”,献出一切。
会议结束,戴立单独留下了沈醉。
“你在上海做得很好。”戴立递给他一支烟,亲自为他点上,“这次对汪兆铭的行动,除了南京,上海是关键,很多见不得光的人和事都会在那里发生。”
“老板放心,学生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沈醉挺直了腰板。
戴立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那双总是让人望而生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内心还有挣扎,那份来自故乡水的淳朴还未被墨汁彻底染黑。
“我知道,天上的一些东西让你们年轻人很困惑。”戴立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它说我们是军阀,说我们腐败……这些或许有。但你要记住,我们和共产党,根本上的不同是什么。”
“你看到了南京大屠杀,看到了国府的无能,看到了宋孔两家的贪婪……这些都是事实,是脓疮,是盘踞在党国这具身躯上的毒瘤!”
戴笠的语气充满了痛心疾首,“但是,沈醉,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病人身上长了毒瘤,我们是应该一枪打死他,还是应该拿起手术刀,替他把毒瘤剜掉?”
沈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共产党要做的,就是前者。他们要一枪打死‘党国’这个病人,砸烂一切,然后按照一个他们自己也未必搞得懂的图纸,去重建一个所谓的‘新世界’。”
戴立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而我们复兴社,我们这些真正追随委座、继承总理遗志的人,要做的就是后者!我们就是那把手术刀!”
他指了指窗外:“天幕上那些丑恶,那些腐败,那些投降派,他们是国民党,但他们不是真正的国民党!他们是党国的蛀虫,是背叛了总理三民主义理想的叛徒!我们现在做的一切,就是要将这些蛀虫一个个地从党国的肌体里揪出来,清除掉!让党国恢复到北伐时那个充满理想、充满朝气的样子!”
“所以,”戴立直起身,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我们要做的事是神圣的!是为党国清除内奸,为民族扫除败类!我们是在拯救这棵树,让它能重新焕发生机!而你,就是我亲手挑选的、最锋利的一把手术刀!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这棵大树刮骨疗毒!未来,当党国清除了所有蛀虫,重现总理在世时的光辉时,你就是党国的功臣,是民族的英雄!”
沈醉走出总部,南京的夜色已经深了。戴笠的话,如同一剂精心调配的毒药,彻底麻痹了他最后的一丝挣扎。
他不知道,那滴来自故乡的清水,在这一刻,已经被墨汁彻底吞噬。
而他的背后,戴笠站在窗前,看着沈醉远去的背影,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审慎。他知道,这套话术对付沈醉这样的热血青年最是有效。但他自己……一个字都不信!
当南京城因天幕的审判而陷入一片混乱,当常、汪二人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的困兽时,城西的一处僻静公馆里,却是一片悠然。
唐生智此刻正盘坐在佛堂的蒲团上,这位著名的“佛教将军”手中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佛珠,双目微闭,但缭绕的香烟却无法抚平他内心的波澜。
自1932年6月,在宁粤合作的背景下,他被重新请回南京担任这个名义上的高位以来,这座宅邸便成了他的“方外之地”。他深居简出,每日焚香礼佛,似乎已将昔日的金戈铁马都化作了佛堂里的一缕青烟。
他知道,蒋介石从未真正信任过他。这个军事参议院院长,不过是一个用来安抚湖南地方势力,以及向外界展示“党国团结”的政治牌坊。
他知道自己早已被常凯申视为心腹大患。毕竟,在中原大战中,他曾是反蒋联军的前敌总指挥。若非时运不济,此刻坐在黄埔路官邸里的,或许就不是常凯生了。
天幕的出现,对他而言与其说是冲击,不如说是一种印证。它印证了他多年来对国民党内部腐朽的观察,也印证了他对常凯申其人器量与眼界的判断。
“大哥。”
一个略带几分玩世不恭的声音,从佛堂外传来。
唐生智睁开眼,看着他那位风流倜傥的四弟唐生明缓步走了进来。
唐生明刚从陆军大学下课,身上还穿着笔挺的军服,嘴里却叼着一支上好的古巴雪茄,与这佛堂的清净显得格格不入。
他随手将礼帽扔在一旁的案几上,自顾自地坐下,笑道:“大哥,外头都快翻天了,你倒还坐得住。”
“心不定,坐不住。”唐生智淡淡地说道,声音古井无波。
“我看大哥你心里是乐开了花吧?”唐生明挤了挤眼,“天幕这一通骂,可算是替你出了口恶气。现在好了,常、汪二人狗咬狗,马上就要同归于尽了。”
唐生智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问道:“汪兆铭那边,派人来找过你?”
“找了,陈公博亲自来的。”唐生明吐出一口烟圈,脸上露出一丝不屑,“还是那套老说辞,说什么‘主席’对大哥您当年的旧谊念念不忘,希望您能在关键时刻出面支持他‘拨乱反正’,共扶党国。”
“你怎么回的?”
“我跟他说,我大哥现在一心向佛,不问世事。至于我嘛,”唐生明摊了摊手,“我就是一个在学校里混日子的花花公子,党国大事,我可掺和不起。”
唐生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
“意料之中。”唐生智的语气波澜不惊,“汪先生这个人,有小聪明,无大智慧;有野心,无担当。他以为天幕批蒋是给了他机会,却不知,他自己在那具‘尸体’上,同样是腐肉一块。与他为伍,无异于抱着石头跳江。”
这段时间,汪兆铭的门客几乎踏破了南京城里所有失意政客的门槛。唐生智作为曾经的湘军领袖,手下虽无兵马,但余威尚在,自然是汪兆铭极力拉拢的对象。
但唐生智一概不见,一概不理。他不仅看透了汪兆铭的色厉内荏,更从此刻天幕那句“汪先生就是这道屏障”的汉奸独白中,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他敏锐地意识到,汪兆铭的下一步,很可能就是是投向日本人,而这是一条彻底的绝路。
“兄长说的是。”唐生明点头称是,“只是,常先生那边,怕是也容不下我们。如今他借着天幕的由头,怕是要对党内异己大开杀戒了。”
“他会的。”唐生智的目光变得深邃,“但他现在还不敢动我。他需要我这尊‘菩萨’,来装点他那‘团结党国’的门面。不过,南京这潭水马上就要搅浑了。权力洗牌,血雨腥风,都在眼前。”
他知道,一场大乱即将来临。无论是常是汪,都已是冢中枯骨,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真正的未来,在江西。
“生明,”唐生智忽然开口问道,“我让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唐生明神色一正,凑近了些,低声道:“都安排好了。当年我们湘军剩下的一些老底子,都已化整为零,一部分去了香港,一部分去了西南。瑞金那边,我也通过一些老关系搭上了线。前些日子,按照他们的清单,送去了一批急需的精密工业机床和特种钢材。”
“嗯。”唐生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他这一生,起起落落,与中共打过交道,也兵戎相见过。但天幕,让他彻底看清了历史的走向。他知道,投资未来,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你陆大的学业不要荒废,但也不要和康泽、贺中寒那帮人走得太近。”唐生智叮嘱道,“复兴社是常凯生的爪牙,是特务,不是军人。与他们为伍,只会脏了自己的手,坏了自己的名声。”
“兄长放心,我晓得。”唐生明应道,“只是……我们这样,算不算是两面下注?”
“不,”唐生智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们不是在下注,我们是在为自己,为唐家,也为湖南……找一条活路。”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想起1927年,他决定“东征讨蒋”时,曾秘密赠予当时还在长沙的李德胜一批枪支弹药。那时,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许是出于对那个湖南老乡的几分欣赏。
但现在他无比庆幸自己当年的决定。那颗无心插柳的种子,即将长成一棵无人可以撼动的参天大树。
湘江水,奔流不息,却终究流向了不同的江河。
?第224章:尸体回生的幻梦与裱糊匠的悲哀
天幕对汪先生那句充满“汉奸”暗示的判词,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南京政坛这潭死水,激起了无数暗流与漩涡。
次日,国民政府召开临时中央政治会议,名义上的议题,是讨论如何应对天幕所引发的国内外舆论危机。
常凯申与汪兆铭,这两位主角默契地双双“告病”缺席。
会议地点设在国民政府大礼堂,穹顶之下,气氛庄严肃穆,却掩盖不住人人心中的鬼胎。常凯申虽未到场,但他麾下的黄埔系、C.C.系、政学系的代表们,如同棋子般散落在会场的各个角落,忠实地执行着他们委座的意志。汪兆铭的亲信,陈公博、顾孟余等人,也同样在场,作为他们“主席”的眼线和喉舌,冷眼旁观着局势的发展。
国民政府主席林森,这位被各派系推举出来的“虚位元首”,端坐在主席位上。他面容清癯,蓄着长髯,一身素色长衫,宛如一尊古佛。
自上任以来,他便奉行“不争权、不作威、不结党”的三不原则,以“无为”来应对党国内部的派系倾轧。但今天,他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淡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立法院长孙科坐在前排,显得精神焕发,甚至有些意气风发。他无疑是今天这场会议上最高兴的人。天幕一记重锤,似乎要将他面前的两个最大对手——常凯申与汪兆铭都同时砸倒。他觉得,自己作为“国父之后”,继承大统、重整党国的时机终于到了。
司法院长居正、监察院长于右任、考试院院长戴季陶、行政院长宋子文等五院巨头悉数到场。宋子文能坐上这个位置,本身就是天幕效应的产物。在原历史中,为了平衡党内势力,常凯申会在1933年将这个位置让给汪兆铭,以换取“蒋主军、汪主政”的合作格局。
但在这个被天幕彻底改变的时空,当汪兆铭的声望足以真正威胁到他的地位时,常凯申毫不犹豫地撕毁了协议,强行将自己的姻亲宋子文扶上了行政院长的宝座。
于右任这位须发皆白、被誉为“当代草圣”的老人,看着眼前黄埔武夫们的桀骜不驯与汪派文人的色厉内荏,眼中满是痛心疾首。
会议由林森主席主持,他用一种缓慢而沉稳的语调,定下了基调:“天幕所言,或有偏颇,然则当头棒喝,亦足令我辈警醒。今日召集诸位,非为攻讦,乃为共商国是,如何团结党国,稳定人心,以应危局。”
话音刚落,孙科便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主席,各位同志,”他环顾四周,声音慷慨激昂,“天幕之言虽刺耳,却也揭示了党国积弊之深!‘攘外必先安内’之策,已被证明民心尽失!而某些同志……与日人过从甚密,更是动摇国本!我认为,当此危局,党国必须改弦更张!常、汪二位同志,或应以国家大局为重,暂退思过,由中央另举贤能,重组政府,方能挽回民心,团结抗日!”
这番话,几乎是赤裸裸地逼宫。他将矛头同时对准了常、汪二人,却又刻意模糊了“另举贤能”的人选,将自己摆在了一个“为国请命”的道德高地上。
汪兆铭的亲信陈公博立刻站了起来,冷笑道:“哲生先生此言差矣!汪先生夙夜忧劳,宵衣旰食,何过之有?天幕一家之言,断章取义,岂能作为我党国人事任免之依据?若如此,岂非儿戏!”
陈公博话音未落,孙科派系的核心文胆,立法院秘书长梁寒操便紧随其后,站了出来。梁寒操以其犀利的文笔和雄辩的口才著称,是孙科阵营最锋利的矛。
“公博先生此言,恕难苟同!”梁寒操的声音清亮而尖锐,直刺陈公博,“天幕断章取义?敢问公博先生,天幕那句‘汪先生就是这道屏障’,究竟是何意?是为谁做屏障?为水深火热的中国百姓,还是为虎视眈眈的眈东洋倭寇?!”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几乎是指着陈公博的鼻子质问:“天幕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努力缔造和平’!敢问,是怎样的和平?是放弃东三省的和平,还是出卖华北的和平?我等皆知,汪先生一向主张‘和平运动’,与日本某些人士‘交好’,但天幕已经赤裸裸地预示了这条‘和平’之路的终点!那就是投降,是卖国,是做汉奸!这顶帽子,天幕已经给汪先生戴上了,你们还想狡辩吗?!”
这番话,如同一把烧红的匕首,彻底撕开了汪派众人最后的遮羞布!
“你……你血口喷人!”陈公博气得脸色发紫,指着梁寒操的手都开始发抖。
顾孟余等人也纷纷起身呵斥,一时间,会场大乱,几乎要上演全武行。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考试院院长戴季陶,却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够了!成何体统!赤匪之言,岂可尽信?!天幕处心积虑,分化我党国,其心可诛!尔等不思如何戮力同心,共御赤祸,反在此处作亲者痛、仇者快的内斗之举,是何居心?!”
戴季陶虽与常凯申政见有所不合,但毕竟是私交挚友,更何况,他对国民党这个“党”的忠诚和对共产党的憎恶是刻在骨子里的。在他看来,任何源于天幕的攻击,都是对党国的伤害。
会场的气氛依然剑拔弩张。
林森主席轻轻咳嗽了一声,目光扫向于右任。
于右任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用他那带着浓重陕西口音的官话说:“诸位稍安勿躁。天幕之言固不可全信,然则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南京大屠杀三十万同胞之血,国难当头,我辈确应反思,切不可内斗。至于天幕所谓‘汪先生’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陈公博等人,内心却是一声长叹。
他何尝不明白,汪兆铭未来恐怕是真的走上了绝路。但作为党国元老,他本能地想要维持最后的体面,避免党在全世界面前彻底撕破脸皮。这是一种裱糊匠的无奈,一种明知大厦将倾,却还试图用纸糊住裂缝自欺欺人的悲哀。
“……监察院自会依法调查,给国人一个交代。”
于右任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话。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没有完全否定天幕,又强调了党国体制内的程序正义,暂时缓和了气氛。但他那句“依法调查”,却也像一柄无形的利剑悬在汪兆铭派系的头顶。
孙科见状,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强攻,转而开始拉拢盟友。
会议结束后,戴季陶拂袖而去。孙科则快步赶上林森和于右任二人。
“主席,于院长,”孙科压低了声音,“常、汪二人已是众叛亲离,倒台只是时间问题。二位是党国柱石,当此之时,决不能让黄埔那帮武夫,或是C.C.那群特务来收拾残局啊!”
林森沉默不语,只是缓步向前走。
于右任则停下脚步,看着孙科,意味深长地说道:“哲生,我知道你的心思。但党国这艘船,现在是经不起大风大浪了。当年西山之事,最终血流成河,教训还不深刻吗?”
于右任此言,并非指责,而是作为国民党左派元老,对那段历史的沉痛反思。他虽未参与西山会议,但作为党国高层,他深知那场分裂最终如何演变成了手足相残的悲剧。
孙科心中一凛,连忙说道:“于院长教诲的是。我正是担心重蹈覆辙,才希望二位能出面主持大局,以和平的方式完成权力交接,避免党国分裂。”
于右任看了看孙可缓缓说道:“我和子超先生都老了,党国的未来终究是你们的。只是,道路该怎么走,你们要看清楚啊。”
说罢,两位老人并肩离去,留下孙科一人在原地揣摩着他们话中的深意。
林森的官邸内,只剩下他和于右任两位老友。
“右任,”林森亲自为于右任沏上一杯茶,“你看哲生此人,如何?”
“唉,”于右任叹了口气,“顶着总理之子的光环,我等也曾对他寄予厚望。可这些年,他反复横跳,时而亲汪,时而附蒋,时而又想联络广东。立场不定,根基不稳,把所有人的期待都踩在了脚下。只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满是无奈:“眼下这局势,似乎也找不出更好的人选了。汉民远在香港,脾性又过于刚烈。让哲生出来,借着总理的威望收拾人心,或许是我们这群老家伙……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了。”
这份无奈是属于裱糊匠的悲哀,他们明知大厦将倾,却只能在废墟里寻找一根看似还能承重的木梁。
林森点了点头:“是啊。常凯申虽被天幕逼入绝境,但他手上毕竟还攥着黄埔那张王牌,攥着军队。我们这些文人,最担心的不就是这个吗?把他逼急了,再来一次‘四一二’,这党国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他们这些元老的存在,在某种程度上恰恰是常凯申政权至今还未彻底倒台的重要原因之一。因为他们代表着国民党最后的法统和颜面,他们的存在,让许多人还对这个“党”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天真幻想,总寄望于常凯申能“自行下野”,而不是通过一场新的内战来解决问题。
“可不补,又能如何?”林森的目光望向窗外,“你我为之奋斗一生的三民主义,难道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它,跟着这具‘尸体’,一同腐烂吗?”
两位老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们都曾是热血的反清志士,都曾为辛亥年的炮火而欢呼,都曾为北伐的胜利而意气风发。再看看如今党内的乌烟瘴气和天幕上那个不堪的未来,一种巨大的悲凉涌上心头。
他们明知常凯申在利用他们,却又因为害怕党国彻底分崩离析而不敢真的离去。他们天真地寄望于常凯申能良心发现,主动下野,可对方早已将他们视作棋盘上的棋子。
“我辈,皆是这艘破船上的裱糊匠啊。”于右任苦涩一笑,重复了这句话,“眼看着船就要沉了,却还在尽力地……自欺欺人。”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天幕说得对,‘一具尸体腐烂的过程’……可笑我们身在局中,竟还妄想着能让这具尸体起死回生。如今看来,连我们寄予厚望的汪兆铭,都可能要去做那石敬瑭了……这党国,真的还有希望吗?”
说罢,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仿佛喝下的是一杯苦酒。
“右任,”林森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压抑了多年的悔恨,“你说,如果当年……清党的结局,不是那般模样……”
于右任的身体猛地一震,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痛苦。他知道,这是老友心中最深的一根刺。林森虽然后悔,但后悔的不是“清党”本身,而是其惨烈而失控的结局。
“或许……”他艰涩地说道,似乎是在安慰老友,不忍戳破他的幻想,“就不会有这些年的血腥内战,不会有这么多无谓的牺牲……或许,当倭寇的铁蹄踏上我们国土时,我们会有一个真正统一而强大的国家去抵抗……或许,那三十万的冤魂,数千万的冤魂也就不会惨死在屠刀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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