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川溯离
但是不论怎么说,没人会认为皇帝真的会垂青于一个难说是乞丐还是废柴的家伙,即使他星际争霸打得比一些职业选手都要更强。
“您好您好,楚师……学长。”路明非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
“嗯。”楚子航转过头,又开始擦他的黑板。
路明非将书包放在一边,坐在桌子上看着楚子航的背影。
他不知道这个皇帝陛下在想什么,黑板有这么好擦吗?看起来它都要被擦到反光了哎,而且为什么要捎我一段路呢,找个女生甚至没准对方都愿意掏钱捎楚子航,至于被楚子航捎回家这种事情,恐怕路明非现在要是发给全校女生短信让她们公开竞价这个机会,恐怕这群疯狂的富婆会让路明非赚得盆满钵满。
“学长,我来帮你吧。”路明非终于坐不住了,因为他看见楚子航再次接了一桶水,拎到了黑板前。
楚子航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是他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将手里的黑板擦交给了路明非,自己又重新拿了另一个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对着一块黑板卖力地洗刷刷,空气中只有黑板擦和黑板接触的声音。
擦到第三遍时,外面传来低沉的喇叭声。楚子航扭头,窗外雨幕里,氙灯拉出两道雪亮的光束,照得人睁不开眼。
“哇塞……”路明非也眯着眼睛看向了光源的方向,还在内心腹诽着哪个无良司机开的远光灯,真应该把驾照分都扣光!
那是辆纯黑色的轿车,车头上三角形的框里,两个“M”重叠为山形。一辆Maybach 62。
“Maybach”,中文译名“迈巴赫”,奔驰车厂的顶级车,比“爸爸”的奔驰S500还要贵出几倍的样子。楚子航对车不太热衷,这些都是车里的那个男人对他吹嘘的。
雨刷像是台发了疯的节拍器那样左右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的一层层雨水。车里的中年男人冲楚子航招手,笑得满脸开花。
楚子航不明白他怎么老是笑得那么开心,好像一点烦心事都没有似的。
“走吧,接我们的人来了。”楚子航没有回应那个男人热情的招手,而是转身将黑板擦随手扔到了原处,提着空桶,走出了教室。
路明非急忙将衣服穿好,外面的雨很大,校服的外套好在仅仅只淋了不到一分钟的雨,因此没有全湿。
不一会儿,楚子航回到了教室,他伸手,背上“爸爸”从伦敦给他买的Hermes包,锁了教室门,检查无误,走到屋檐边,对着外面的瓢泼大雨犹豫了一瞬间。
车里的男人赶紧推开车门,张开一张巨大的黑伞迎了上来,就像柳淼淼家的司机那样殷勤。楚子航看都不看他一眼,推开伞,冒雨走到车边,自己打开后车门钻了进去。
路明非跟在楚子航身边,有点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说实话,他不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仅仅只是学长家的司机这么简单,虽然他看起来满脸堆笑,对楚子航甚至有些谄媚一样的殷勤,但是路明非还是觉得他是不一样的。这感觉很奇怪,虽然柳淼淼家的司机看起来对她也是这样殷勤,可是眼前的男人无论做出什么样的行为却总给路明非一种“精英”的感觉,好像他其实不是楚子航的司机,而是楚子航的什么亲戚。
说起来,路明非瞄了一眼男人的脸,看着跟学长还真有一点像啊。
男人这时也注意到了楚子航身后跟着的这个小衰仔,明显也是愣了一下,但是很快,他就又变成了满脸的笑容,“小航,你同学?”
已经坐在后座上的人闭目养神,只有一声简单的“嗯”。
路明非赶紧也堆上笑容,点头哈腰,“叔叔好,我是路明非,比学长小一年级。”
楚子航看了车门处一眼,两个人都点头哈腰、脸上带着一样谄媚的笑容,看起来就像是男人和年轻时候的自己。
帮路明非关上车门后,男人扭头也钻回车里,坐在驾驶座上,把伞收好递给后座的路明非,“小路同学,帮叔叔把伞插车门上,那里有个洞专门插雨伞。”
“哦哦!”路明非赶忙接过雨伞,摸索了一下,顺利把伞插回了洞里。
“衣服湿了吧?我给你们把后排座椅加热打开?谁用谁知道,舒服得要死!”男人又开始吹嘘他的车。
“用不着,回家换衣服。”
“哦哦。”男人清了清嗓子,对中控台说,“启动!”
屏幕亮起,仪表盘上闪过冷厉的蓝光,凶猛如野兽的5.5升V12涡轮增压引擎开始自检,车里感觉不到丝毫震动,发动机沉雄的低吼也被隔绝在外。
路明非悄悄看了一眼楚子航的表情,男孩本就面瘫的脸此时更是冷得像冰山一样。
像是察觉到了路明非的目光,楚子航抿了抿唇。
“还是打开吧。”
男人一愣,通过镜子看了一眼男孩的表情,像是有点惊讶,但是紧接着,他就应了一声,随手按下了一个按钮。
“谢谢。”路明非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为什么楚子航忽然改了主意。
但是楚子航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路明非有些奇怪地看着眼前的两人,他不明白两人的关系,也无从知道一个远在云端的人的家庭情况,但是在同学之中,楚子航的家庭据说是最和谐最好的。
“九百万的车,不用钥匙,这世界上只有三个人的声音能启动,一个是我,一个是老板,还有一个你猜是谁?”男人得意洋洋。
“不关心。”楚子航面无表情。
路明非本来想捧个哏,但是余光瞥到了楚子航,也乖乖地闭上了嘴。
男人的热脸又贴了冷屁股,倒也不沮丧,麻利地换挡加油。迈巴赫轰然提速,在操场上甩出巨大的弧线,利刃般劈开雨幕,直驶出仕兰中学的大门。门卫在岗亭里挺胸腆肚站得笔直,表示出对这辆超豪华车和它象征的财富的尊敬。
楚子航不明白这些到底有什么可尊敬的,在这样的雨天里,你所要的不过是一辆来接你的车和一个记得来接你的人,迈巴赫、奔驰S500或者QQ都不重要。
“这么大雨,你妈也不知道来接你。”
“还好我上午没去洗车,无接触洗车,一次八十块,洗了就扔水里了。”
“你们学校那个门卫开始不让我把车开进来,我说我来接我儿子放学的,这么大雨淋一下就湿你不让我进去怎么办?费不知道多少唾沫。最后我给他说老子这车办下来九百万,市政府进去都没人拦,你个仕兰中学还那么大规矩?他一下子就软了,哈哈。”
男人一边潇洒地拨弄他的方向盘,一边唠唠叨叨。
楚子航从上车起就没搭理过他一句。他打开了收音机,播音员的声音比男人的声音让他觉得心里清净。
路明非则是看着窗外——其实本质上也没什么好看的,都是数不清的雨滴蜿蜒的水流紧紧贴着窗户,没有什么区别,水流在车窗户上落下然后迅速流走,像是水族馆的海底走廊,看什么都不真切,另外他们之间的对话他也插不进去嘴,所以沉默着也挺好的。
“现在播报台风紧急警报和路况信息,根据市气象台发布的消息,今年0407号台风‘蒲公英’于今天下午在我市东南海岸登陆,预计将带来强降雨和十级强风,请各单位及时做好防范工作。因为高强度的降雨,途经本市的省道和国道将于两小时后封闭,高架路上风速高、能见度低于三十米,请还在路上行驶的司机绕道行驶。”
楚子航看向窗外,能见度真的差到了极点,五十米外就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楚,雨点密集得好像在空中就彼此撞得粉碎,落地都是纷纷的水沫。天空漆黑如墨,偶尔有电光笔直地砸向地面。路面上的车已经不多了,都亮着大灯小心翼翼地爬行,会车时司机都使劲按喇叭,就像是野兽在森林里相遇,警觉地龇牙发出低吼。
车速慢了下来,一辆跟着一辆慢慢往前摸索。前面车喇叭声响成一片,好像煮沸的水壶,无数刹车灯的红光刺透了雨幕,好像是堵住了。
“让我这V12发动机的车龟爬?”男人嘟囔,猛地转动方向盘,强行切入应急车道。
第104章 风暴蝉鸣之日(二)
对于普通人司机而言,楚天骄的这一手绝对算的上是开眼界的操纵,那是绝对漂亮的一切,好似一柄断水的快刀,把后面的车流截断。后面的奥迪车主紧紧只来得及看见面前有一道黑影闪过就不得不踩死了急刹,锁死的轮胎在地面上直打滑。毕竟如果不刹车奥迪就得撞上迈巴赫的屁股,追尾的话算奥迪的全责,迈巴赫的修车钱值一辆奥迪了。
就这么一刹车的功夫,车流里出现一秒钟的空隙,给男人挤了进去。
“你他妈的会开车么?奔丧呢?”那奥迪车主惊魂未定,摆正了车头之后就摇下了窗户,破口大骂。
男人得意地冲楚子航挤挤眼睛,全然不在乎奥迪车主在后面大声咒骂。六米多长的超豪华车在他手里就像一条钢铁鲶鱼,恰到好处地摆尾,在车流中游动自如。不知道多少辆车被他超了之后降下车窗骂娘,背后一片尖锐的喇叭声。但那些司机也没脾气,超他们的是辆性能堪比跑车的超豪华车,开车的人又显然是个好司机。
男子龇牙咧嘴地笑。
楚子航不知道他有什么可开心的,跟着别人的车慢慢走会死么?就非要显摆他那辆车和那两下子,男人本就是个专职司机,开车好是应该的。
路明非则是一脸惊恐地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他觉得自己的印象好像出了点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
在他的印象中,自己这个“学长”虽然都是一副面瘫又冷漠的形象,但是怎么看起来他对于眼前这样的场面反而好像是司空见惯了一样?
拜托!刚刚那绝对算是危险驾驶中的危险驾驶,正常人的反应都应该跟他一样好不好?
虽然不至于像游乐园坐过山车一样闭眼睛哇哇大叫,但是浑身紧绷抓紧扶手随时准备应对冲击才是正常反应吧?
路明非现在已经默默地扎上了安全带,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反正如果不是这个世界在发疯,那么就一定是他自己疯了。
“妈的,真堵死了!”男人骂骂咧咧。
“叔叔,别急,别急。”路明非讪笑了两声,他现在很担心男人会不会因为“堵死了”而“不龟爬”。
其实路明非也不知道男人究竟有没有听到,但是他现在身上的衣服确实是要干了,不得不说,顶级豪车果然不一样,和叔叔家的那辆小宝马像是两个物种。
前面是两车刮蹭,司机撑着伞喷着唾沫大吵。这么恶劣的天气,交警一时赶不过来,大家都指是对方的错儿。就这么塞住了几十辆车,有几个司机下车去叫吵架的人把车挪开,又起了什么争执,推搡起来。其他人焦躁地摁着喇叭。
楚子航想把耳朵捂住,真乱,整个世界都乱糟糟的。
路明非在一旁探头探脑,他倒是没有把窗子摇下来,毕竟外面的雨仍然是倾泻如注,刚刚那个奥迪车就把窗户摇了下去结果车主变骂边变成了落汤鸡。
“傻逼啊?两台小破车有什么可吵的?反正都是保险公司出钱嘛。”男人骂骂咧咧的,“我送完儿子还有事呢……”
儿子?
路明非捕捉痕迹地瞥了一眼楚子航,居然是儿子吗?
现在他终于对楚子航出现了点儿好奇。原先路明非对于这样的人是完全没有一点好奇心的,毕竟他们之间的差距与皇帝和乞丐之间的差距也没差哪里去。
乞丐会想象着皇帝的生活吗?路明非想多半不会,可能乞丐最大的幻想就是皇帝要是穷到出来要饭,那他的碗也必须是黄金的,而且还得雕刻着好看的花纹。
但是其实乞丐并不会想到,皇帝永远不会把用来吃饭的碗拿来装些硬币,更何况一个人手里如果还有那样精致漂亮的碗也不会出来当乞丐。
至于皇帝的家事与什么风流八卦,那些更不是一个乞丐该关心的事情,那都是一些宗亲权贵才会窃窃私语私下讨论的话题,也只有他们有闲心有见识做这些事情。
中学中也是这样,像楚子航这样的家伙就是皇帝,当之无愧的皇帝,像是赵孟华之类的人就该是什么王侯丞相大将军一类的人,至于苏晓樯柳淼淼陈雯雯,她们就是京城里面有名的大家闺秀,可能是哪位将军或者是哪个侯爷的女儿,至于什么徐岩岩徐淼淼一类的家伙可能是什么富商或者是县令太守一类的人。
至于路明非?哈,可能是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或者干脆就是个乞丐。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路明非还是知道眼前的男人绝对不是自己这位学长“现在的父亲”,因为在学生的圈子中,这位学长的“爸爸”是个有教养又有钱的人。
很明显有钱人不会有这样市侩的一面,而眼前男人的表现也完全称不上是什么“有教养”。
莫名其妙地,路明非忽然有些同情楚子航。
乞丐同情皇帝。这话听起来很好笑,但是路明非小时候读过一篇童话故事,他也记不清到底是什么格林童话或者是安徒生童话了,总之它就出现在那本书里面,在他的记忆中。
那是个很老套的故事,一个年迈的国王,有儿有女,但是他们都已经结了婚,老头子很是孤独,所以有一天就来到了都城里散步,结果被一个年轻乞丐的歌声吸引了。
老头走到了年轻人身边,问道小子小子你已经这么落魄,为什么还这么开心啊?那个乞丐说道,我在这里,想唱歌就唱歌想睡觉就睡觉,这里总归不会饿死,而我还年轻,所以我还有很长时间可以做事,我总有一天会吃上饱饭,老人家,倒是您,看起来郁郁寡欢,我很同情您。而老头子呆愣住了,他忽然很羡慕眼前的这个家伙,只是因为他很自由,而且还很年轻。
也许跟这些都没什么关系,这一切也仅仅只是让路明非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与自己相比,楚子航好像还挺幸运起码他的父母还挺靠谱的。
反正大家的家庭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大好么,所以我们可以同病相怜。
这就是路明非的想法。
男人没有闲着吗,他探头探脑四处看,目光落在雨幕中的岔道上。上高架路的岔道,一步之遥,路牌被遮挡在一棵柳树狂舞的枝条里。有点奇怪,一条空路,这些被堵住的车本该一股脑地涌过去,但那边空无一人。楚子航心里一动,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只有他们看到了那条路,又或者别人都清楚那条路走不通。生物老师在课上说,动物有种认路的本能,沙漠里的野骆驼能清楚地知道什么路是错的,没有水泉,人赶它去走它都不走。
“那条路应该能上高架,不过现在高架大概封路了。”男人说着,车头却直指岔道而去。
距离近了,路牌上写着,“高架路入口……”后面跟着的是入口的编号,楚子航看了一眼,恰好这时一泼雨水打在前风挡上炸开,他没看清。
而路明非则是呆愣地坐在一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是很明显他被突如其来的变道给惊醒了。
迈巴赫沿着岔道爬升,高架路延伸出去,像是道灰色的虹,没入白茫茫的雨中。
“真封路了,一会儿下不去怎么办?”楚子航问。
“能上来就不怕下不去,”男人毫不担心,“顶多给出口的警察递根烟的事儿。”
“广播里说高架路上风速高能见度差,让绕道行驶。”楚子航有点担心,外面风速不知是多少,尖利的呼啸声像吹哨似的。
路明非看了看这父子俩,嘴唇动了动,但是最终也没有说什么。
妈的,舍命陪君子!
路明非一咬牙。
反正他这十几年来一咬牙的事情做过不少了,也不差这一次……而且只是上个高速,大不了下不去在上面躲一晚上么!
“没事,”男人拍拍方向盘,“风速高怕什么?人家微型车才怕,迈巴赫62你知道有多重么?2.7吨!十二级风都吹不动它!你老爸的车技加上这车,稳着呢!放心好了!”
“对。”路明非应和了一句,虽然他心里也没有底。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迈巴赫在空荡荡的高架路上飞驰,溅起一人高的水花,男人自作主张地打开音响,放出的音乐是爱尔兰乐队Altan的《Daily Growing》:
The trees they grow high, the leaves they do grow green,
Many is the time my true love I’ve seen,
Many an hour I have watched him all alone,
He’s young but he’s daily growing.
Father, dear father, you’ve done me great wrong,
You have married me to a boy who is too young,
I am twice twelve and he is but fourteen,
He’s young but he’s daily growing.
“不错吧?他们都说是张好碟我才买的,讲父爱的!”男人说。
楚子航哭笑不得,“你听不出来么?这首歌是女孩和父亲的对话,不是男孩的,你放给我听不合适。”
“生男生女有什么不一样?都是父爱嘛。”男人大大咧咧地,“你听得懂?我听人说你英语在你们中学里顶呱呱,竞赛得奖了……可你妈都不跟我说一声。这首歌讲什么的?”
“说一个父亲把二十四岁的女儿嫁给一个十四岁的富家子弟,女儿不愿意,担心等到丈夫长大了自己已经老了。但是父亲说自己的安排没错,他把女儿嫁给有钱的年轻人,等他老了,女儿就有人能依靠。”楚子航说,“但是后来那个富家子弟还没长大就死了,女孩非常悲伤,在绿草如茵的墓地上用法兰绒为他织寿衣。”
路明非听不懂,他的英语稀烂,之前陈雯雯爱读什么外国名著,他作为追求者也想附庸风雅,结果发现自己英语太差因此就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