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川溯离
楚子航有些手足无措,他拘谨地坐在椅子上,姿势相当标准,哪怕是最严苛的礼仪老师来了也得说这是个相当完美的坐姿。
“你,你,你这个木头脑袋!”女孩的声音不大,甚至最后还带了些哭腔,简直像是被轻薄了的良家少女控诉贵族少爷一样。
“别哭。”楚子航急忙伸手想要抹她的眼泪,却被夏弥伸手狠狠地打开。
“别碰我。”女孩低低地说道,紧接着就蜷起了身子,像是一只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环境的流浪猫。
楚子航看着她,忽然想起了有一次她独自从自己家里出去买东西,结果走得太远迷了路,当他找到她的时候,女孩就是这样蜷缩在墙角,警惕地看着四周来来往往的人。
像是一个局外人,或者是一个观察者,好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墙壁横亘在她和人群中间,阻碍着她融入到其中。
而当她发现他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冲他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就嚎啕大哭,像是楚子航把她遗弃了一样,引得许多大爷大妈围了过来,跟楚子航说要对妹妹好一点关心些,不然妹妹就会像小鸟一样悄悄飞走,再也不回来找他了。
忽然,门口处忽然传来了一声把手转动的声音。
“哎呀!”几声尖叫传来,房间内的两人瞬间转过了视线。
地面上是跌倒了的漂亮阿姨们,她们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一边尴尬地笑着一边互相埋怨着。
“哎呀,都怪你珊珊,怎么突然把门打开了……”楚子航的老妈不满地轻轻推了一下身边的好闺蜜。
“我也不知道啊……谁知道怎么回事。”珊珊阿姨嘟囔了一句。
“没事没事,子航你们继续,我们就是上来运动一下……啊哈哈,没事没事,我们自己下去就好了。”苏小妍见气氛有些不对,连忙拽着其他人退出了房间,还顺手关好了房门。
房间内渐渐归于平静,楚子航再次将目光放在了大床上,结果发现女孩已经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过了一会儿,楚子航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这时夏弥也放下了被子,红着脸,微微低着头。
楚子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尴尬地看了一眼手机,是老妈发来的消息。
“青梅竹马哦,儿子,喜欢一个女孩可一定要说啊,要不然她要是得不到回应可是会跑掉的哦。要是她跑掉了你还得追,追到天涯海角也可能再也找不到她,但是现在人就在你眼前,可得把握住机会呀(*?▽?*)!”
深吸了一口气,楚子航闭上了眼睛,他将手机按灭。
他开始询问自己,自己喜欢夏弥吗?这是肯定的,如果不喜欢,就不会想方设法不动声色地接近她,如果不喜欢就不会无数次地和她越过了社交红线,做一些触碰警戒线的事情。
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实在是太想要在一个正式的场合向她表明心意,他从来也不想就稀里糊涂地就这样开始一段感情,即使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他本来想再等等,等到她高中毕业的时候,他一直在仔细地算着日子。
他本来想,只剩下三年了。
但是就在今天,楚子航觉得他三年都等不了了,甚至是三个月、三天甚至是三秒都不行。
其实老妈说得很对,爱一个人就是要大声说出来的,不然的话以夏弥古灵精怪又独立自由的性子一定会跑得远远的并且让他一辈子都找不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坐到了床上,对上了那双清澈灵动的眸子。
“你知道吗?”女孩却直接将他的话堵在了口中。
“我其实挺怕黑的,也很怕打雷。”她轻声说道。
其实楚子航没见过女孩这个样子,像是淋了雨的小鸟,飞不起来,只能在树枝上呆呆地望着天空,脆弱又迷茫。
他看向了一旁的台灯,夏弥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其实我小时候就很怕黑,因为我住的地方没什么光——其实一开始是有光的,后来搬到了一座暗无天日的小巷子里面。那时候治安不好,这样阴暗的小巷子就成了许多坏人藏身的地方,本来我是该死掉的……但是好在我有个哥哥,你还记得他么?”
“记得。”楚子航点点头,“你说他小时候为了救你被打伤了头,到现在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什么也不知道。”
“对。”她抱住膝盖,“其实那里住着挺多人的,有很多和我们一样的孩子,都是兄妹兄弟之类的关系,但是那时候没什么吃的,就有人来抢我们的零食,有两个兄弟虽然不如我哥哥强壮,但他们喜欢欺负我。”
“我还记得那天,”她将头埋进了膝盖中间,“那天也下着大暴雨,雷声也很大——那时候我还不是很怕打雷,我那时候还没有上学,就带了从外面买的两张馅饼回家,结果就遇到了他们。”
“他们要我把钱和吃的全都交出去,我不给,他们就要打死我……但是我哥哥来了,他们就开始打他,用木棍和钢管。”
“我哥哥叫我跑,我是跑了,可是我回头看见其中一个用钢管打在了我哥哥的后脑上,那时候,天上突然闪了一道闪电。”
“把他们的脸都照亮了,还有我哥哥满脸的血迹,我全都看见了。”
楚子航知道她有个哥哥,和她父母在BJ治疗,但是这件事情是楚子航第一次知道。
女孩颤抖着,低低的的抽咽声传到了楚子航的耳中。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但是往往行动比语言更有效果。
夏弥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楚子航还没来得及把校服换下去,在他的怀抱中女孩终于不再压抑情绪,泪水落下,紧紧地抱住了他。
像是在暴风雨的大海上漂浮的小船终于找到了稳如泰山的巨轮,找到了依靠。
“以后这些事情不会再发生。”楚子航低声说道,“如果你想,这个暑假我就陪你去看哥哥。”
“不要。”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见不到他的,他被关在精神病院里,只有我爸爸妈妈能去看望他。”
楚子航沉默了下来,他看着好像是哭累了的女孩,轻轻拍着她的胳膊,像是哄幼儿入睡一般。
“以后我会多攒一些钱。”楚子航看着女孩的侧脸,忽然很认真地开口。
对上她带着泪水又充满疑惑的眸子,楚子航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你住的那栋旧别墅,可以改造一下,那个院墙,我们在外面种上爬山虎怎么样?然后在花园里面好好修整一下,种上康乃馨或者葡萄藤,然后做一个厚厚的隔音层;在每一层和每一个房间里面都安上灯带,只要你一回家,就可以把所有灯带打开,以后屋子里就再也不会很黑了,也不会听见很大的雷声。”
“如果你喜欢的话,就用欧式装修,要是不喜欢,就和这里一样,用中式装修……或者用智能家居?毕竟以后你哥哥也会住在一起,也许也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还没等他说完,忽然女孩扑哧地笑了一声。
楚子航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你像是个推销装修方案的销售哎。”她眼睛周围还有些红,但是现在却巧笑嫣然,甚至伸手捏了捏楚子航的脸。
“你喜欢就好。”楚子航轻轻握住她在他脸上作怪的手,“虽然我不知道未来怎么样,但是我想实现这个目标不会很困难。”
看着他认真的脸,夏弥换了个姿势,轻声说道:“那我该怎么报答你呢?楚子航,我什么都没有,什么也给不了你。”
“不。”他做足了心理建设,让女孩和他对视,“我什么都不要,我也不需要你给我什么,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夏弥,我喜欢你。”
第111章 风暴蝉鸣之日(九)
灯光沉默地散发着昏黄的光芒,宛如黑夜一般的雨幕将天空中所有的光线全部遮挡。
宛如蜂蜜般甜腻的气息开始在空气中荡漾。
在那句话说出口后,楚子航忽然感觉自己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无数的画面在他眼前如走马灯般闪过,但是他只能看着,就像是人在闭上眼睛后看到的在黑暗中出现的颜色一样,无法记住。
那像是不同的人生,在这座城市中,自己好像生活过成千上万次。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伸出手,想要握住她放在被子上的手。
就在这一刹那,地动山摇的巨大震颤猛然来袭,一瞬间整个房间内的所有东西几乎都被甩了出去。
几乎是在异变突生的一瞬间,楚子航立马将女孩护在了自己身下,没有打开的吊灯坠落下来,砸在他的背上。
“怎么回事?”楚子航强忍着剧痛,挣扎着推开金属吊灯,急忙查看女孩的情况。
“我没受伤。”夏弥轻轻地抱住楚子航,几乎是一瞬间她就确定了楚子航的伤势情况。
肋骨断了两根,肩胛骨骨折。
在他没有看到的地方,一双黄金瞳亮起,冷冷地注视着房间门口的木门。
“妈妈……还有阿姨们。”楚子航用右手牵着夏弥的手,左侧的骨折让他只要行动就会满身的冷汗,房间内灯光熄灭,整栋楼安静的可怕。
“你害怕吗?害怕就在这儿躲着……应该是地震。”楚子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抚道。
“没关系。”女孩摇了摇头,“我和你一起去……人多力量大。”
楚子航深吸了一口气,但是紧接着就变成了倒吸一口凉气。
他还不知道自己肋骨已经断掉了好几根。
“我扶着你,你受伤了。”夏弥急忙伸手扶住了楚子航。
两人推开房门。
“妈妈?珊珊阿姨?安妮阿姨?”楚子航开口冲楼下的一片黑暗中试探性地喊了两声。
“佟姨?”
还是没有回应。
“先下楼吧。”夏弥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楼下我记得没有什么重物,阿姨不会有事的。”
楚子航点点头,在夏弥的搀扶下缓缓冲楼梯下走去。
周围实在是太安静了。
安静地只有脚步声、心跳和呼吸声。
楚子航默默地数着心跳声,自己的缓慢些,夏弥好像有点紧张,心跳声略快。
“等等。”楚子航忽然停住了脚步,冷汗几乎是一瞬间就从他的额头上冒了出来。
“怎么了?”
“我们……走了多久?”楚子航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
“我的心率是一分钟一百次,我刚刚数到了三百一十二。”
“我受伤的部位不是腿,哪怕家里的楼梯比一般的别墅长一些……也绝对不可能达到三分钟这么长的下楼梯时间。”
楚子航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他这时候才猛然发现,来时的楼梯和往下的楼梯都处在幽深的黑暗之中,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去路。
“我们……这是在哪?”楚子航问道。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的手心被人突然捏了捏,他转头看去,女孩挂着浅浅的笑容,“没关系,一直往前走就好了……师兄你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你给我讲过一个走不到顶端的塔楼,但是那个故事的结局是男孩最终还是走到了塔顶,找到了藏在箱子里的财宝……虽然他是顺着窗边的藤蔓爬上去的。”
楚子航沉默了一下,随后他点了点头,接着开始向楼下走去。
又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的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点儿亮光。
那个亮光两人都很熟悉,那是楚子航老妈在客厅和楼梯入口处加装的米老鼠灯,和家里其他的装饰灯不一样,那个灯光是浅绿色的。
“我记得……好像两年前爸爸把这幅画挂在了这儿。”楚子航忽然伸手触摸了一下楼梯边墙壁上悬挂的一幅油画,那是“爸爸”找一位相当有名的美术大家临摹的梵高《星月夜》。
“那就快到了?”夏弥说。
“应该是。”
不远处浅绿色的光芒光让人觉得温暖,甚至周身缠绕的黑暗也渐渐地褪去了,冰冷的夜已经过去,现在在他们面前的,是晨曦的光芒。
那像是夜行人在迷雾中看见了旅社屋檐下的油灯,不由得加快脚步,到了那里就能放下一切不安。
忽然,楚子航停住了脚步。
“不对……”
“什么不对?”
“哪里都不对。”楚子航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光芒,这个感觉他无比的熟悉,就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
像是附骨之疽缠绕在他的心间。
又来了,又是那种渴望接近的心情,而不是在海里看见灯塔,是虔诚的拜谒神的感觉!
所以急欲亲近,急欲亲近神的光辉。
忽然,他听到了妈妈和阿姨们的歌声。
妈妈唱歌一直都相当好听,甚至她和她的闺蜜们年轻时那都是名动全城的大美人,几人在一个舞蹈团里面,能歌善舞,迷倒了一大帮一大帮的青年俊彦。小时候楚子航有时哭闹着不愿意睡觉,妈妈也会唱些歌来哄他入睡。
但是这一次,楚子航却没有任何亲切感。
因为那些声音唱出来的歌曲楚子航听不懂。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那属于另一个族群。
此时唱歌的也一定不是妈妈,而是……神的信奉者,是神的使徒,是神的追随者!
没有人告诉他,但他就是知道,眼前的光芒背后,一定有一个隐藏在其中的“神”,那是他的敌人,终有一天,他要亲手杀死那个被人敬畏又崇拜的“神”,成为那个用矛杀死耶稣的骑士。
但是紧接着,楚子航的大脑深处剧痛,凌乱的青紫色线条像是无数蛇在扭动,仿佛古老石碑上的象形文字,它们活了过来,精灵般舞蹈。种种他在最深的梦魇中都不敢想象的画面在眼前闪灭,额间裂开金色瞳孔的年轻人躺在黑石的王座上,胸口插着白骨的长剑;少女们在石刻的祭坛上翻滚,发出痛苦的尖叫,好似分娩的前兆;黑色的翼在夕阳下扬起遮蔽半个天空;铜柱上被缚的女人缓缓展开眼,她的白发飞舞,眼中流下两行浓腥的血,以及一个站在巨龙头顶,戴着王冠的女孩,她穿着飘扬的白裙,那双漂亮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情绪,带着冰冷和野心。
楚子航就像是在太古的黑暗里,看蛇群舞蹈,那些蛇用奇诡的语言向他讲述失落的历史。
他忽然听懂了,他听懂那个歌声中赞颂的是谁了。
是那个“神”,在北欧神话中居于阿萨神族最顶端的众神之父——奥丁!
祂身穿黄金铠甲,手持昆古尼尔,胯下是天马普莱斯尼尔,独眼!
他耳边传来骨骼移动的声音,身体上的疼痛正在迅速离他远去,一个冰冷的东西忽然出现在了他空闲的手中。
他用大拇指缓缓地抚过了刀铭。
绝灭·弑神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