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吉黑尽阵
愤怒。
“你……就这样把烂摊子交给我!将你留下的这个混乱不堪的教会、学院和护国军交给我?是的,你根本没有在乎过我的感受——你只是想着自己的计划,天真冲动的去肃清,而收拾烂摊子的永远是我!”
拉克丝咬着牙低吼着。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蒂亚娜在前方开辟,而她跟随在后负责善后。
蒂亚娜负责做出决定,而她将那些决定落实成切实的文书。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拉克丝本来以此为荣,以此为傲。
她相信这些都是蒂亚娜给与她的锻炼和倚重。
可是现在,这种感情突然之间翻转了。
为什么呢?
是因为她发现现在自己被丢下,孤身一人,不仅要面对更多的细节工作,还要面对那些本应由蒂亚娜抗下的迎头阻力吗?
如果是在一个做好了万全准备,精神矍铄的早晨,拉克丝从蒂亚娜手里接过这个重担的话,她会昂扬努力的站稳,接住这一波冲击。
但现在不是。
现在的她身心俱疲,信仰摇摇欲坠。
她被扑面而来的压力狠狠击倒,然后再也难以爬起。
然后,在这里越陷越深。
她就这么一边在内心之中连滚带爬,一边让身体强撑着挺立,传上大主教的冠冕、大元帅的铠甲与校长的斗篷,站到了葬礼的主席台上。
最优秀的化妆师将她憔悴至极的脸色伪装的精神矍铄,就如同他们修饰蒂亚娜的尸体一样。
但拉克丝依然可以清晰的感到,在她身后那些征伐修士、学院教官与护国军将领,如何对自己投来质疑和审视的目光。
一群蛆虫!
他们只不过是因为过于弱小或无能,所以在之前的整肃之中躲过一劫。
在大整肃与赤备骑士几乎全军覆没的现在,他们更加没人愿意接下这个担子,也没人敢于接下这个担子。
但他们要指摘、质疑她的心思依然不会消失,而且会很大!
因为他们都想要报复蒂亚娜之前的激进政策!
哈!
他们不敢在那女人活着时说一个不字。
但现在,她拉克丝,作为那个女人的继承者,就要替那女人承受一切责难了!
拉克丝突然感到一阵滑稽。
她很想笑……忍啊,忍啊,强忍——但这么好笑的事情,怎么能忍得住了?
所以,当万众瞩目中,她走到蒂亚娜棺材前,再度看到那个女人的尸体时,她猛然跪下,头埋在怀里,身体激烈地颤抖着。
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在为蒂亚娜哭泣。
有人也开始热泪盈眶,而另一些人则议论纷纷指摘起拉克丝的软弱。
但如果他们看到拉克丝此刻的脸上,露出的事何等扭曲抽搐的笑容,估计所有人都会大脑一片空白吧?
所以,这不好笑吗!
“他们根本就不会知道你有多弱,有多丢人现眼!他们不会知道你的脑袋掉在地上时是一副怎样丑陋不堪的嘴脸,不知道你那尸体有多臭!这些他们都不知道,他们依然在害怕你!”
拉克丝低语着,眼泪一个劲儿流进因大笑而咧开的嘴里。
“所有人都死了就我没死,因此他们会认为我是一个逃兵,!但他们不会知道你输的有多难看,死的有多可笑,不会知道现在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因为你信任逵克·长弓,因为你自大妄为!”
幸亏,她已经将演讲安排在了整个仪式的最开始。
到了这一步,已经是仪式的最后。
所有的参会者在致哀完毕后都会恭敬地退出房间,而她可以顺理成章地借着祈祷的名义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在棺材前。
这样就可以掩盖她现在的失态了。
看我设计的多好——拉克丝心想,然后又是一阵咬着牙的癫狂笑意——一直以来我都是如此计划好细节,所以蒂亚娜女士你才能一直顺利的行动。
但你从来没有为我想过!
为什么你就这么死了呢?
你这家伙真是可笑啊,死的时候那副样子——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才能把你那么轻易的杀死?
旧日暴君仅仅是遗骸便强大到了那种地步吗?
所以,我们真的取胜了吗?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愤怒、悲伤、耻笑、幻灭、恐惧、怀疑、困惑……
一个情绪接着一个情绪,完全相反的思维在拉克丝的脑子来回跳跃。
疲惫至极的她选择强撑是一个错误。
力量耗尽也就意味着精神也极度衰弱。
而现在,就如无视血流如注的伤口,继续剧烈运动一样。
她脆弱的精神彻底变成一团浆糊了。
她的理性,忠诚与真挚的感情要求她坚守忍耐。
而其他的一切都在发脾气,抱怨不休、想要逃离。
她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而就在此时,一个引导她的声音出现了。
“站起来,拉克丝大元帅。”
威严而甜美的声音——来自帝国皇帝,瑞思·紫阳花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室之中响起。
拉克丝回过头,看到了她现在所应侍奉的皇帝。
瑞思·紫阳花穿戴着帝国皇帝的全套礼服,只身站在她的面前。
他本应只是个还未成年的少年,却是完全撑得起这一身华贵的礼服。
黄金与宝石的装饰,猛兽的皮毛以及无数圣物的点缀,在这位少年皇帝的身上爆发出何等庄严高贵的气场。
那就是皇帝,帝国的领导者,担负着国家未来的人。
是……她可以服从的,可以追随的人,是可以让她站在身后的人,是支撑起所有责任的人。
拉克丝突然之间感觉松了一口气。
她的心境冷静下来,混乱的思绪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洁白——服从这个人的命令,然后去执行。
这会是何等轻松的一件事。
“让陛下看到我失态的样子了。”拉克丝慌忙擦了把脸,对皇帝道歉道。
她说出这句话时何等的自然,何等的安心——就好像一切回到了从前。
“损失了蒂亚娜女士,的确是值得悲痛失态的事情。”
紫阳花皇帝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
“不过,现在不是恣情悲痛之时。大元帅拉克丝,我需要你站起来,立刻开始行动。”
“是!”
拉克丝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了。
啊,正是这样,正是这样才对。
下达命令,然后执行。
这样才是她所习惯的——
“请问,陛下要做出什么行动?”
“集结护国军。准备攻打长弓领。”
皇帝的命令在墓室之中静静回荡。
突兀,却又清晰。
拉克丝愣在原地,直到回音消失,方才从喉咙中吐露出一声疑问的咕哝。
“啊……?”
瑞思·紫阳花笑了笑。
宽慰的,温暖人心的,犹如长辈关怀懵懂孩童的笑容。
“长弓选帝侯逵克——他已经是旧日暴君的继承者了,难道大元帅不这么认为吗?”
“……”
拉克丝没有否定。
而皇帝的话语也没有停下:
“我听闻了生还的战士们的说法——两位大主教凭依了女神之力也完全无法战胜的敌人,却被逵克·长弓所击败。这本身就已经不合常理。而更重要的是——长弓卿,他的确也将暴君残骸融入体内,声称要继承暴君之力了吧?”
拉克丝听闻这句话,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是啊,怎么可能忘记。
是啊,就应该是如此!
其实从那时开始,她就一直拒绝去深思这件事,因为她害怕,她害怕自己当时看到的事情是真的。
一定是看错了,是幻觉。
一定是想错了,是长弓卿的计谋……
这样自欺欺人,所以,她才会害怕。
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
她的不安,不是来自于这些落在肩头的责任,而是源自于逵克·长弓!
是因为她下意识地意识到,自己即将面对一个真正的旧日暴君,才害怕担负这份责任!
对啊!
这才说得通!
否则她拉克丝,蒂亚娜最信任的副官,早已做好了一切准备的继承者,怎么会如此恐惧落在肩头的责任!
而皇帝陛下仍在继续用语言,将她恐惧的迷雾一点点拨开:
“黑风雪平息,桂冠诗人明确支持他,菲利克斯的继承者也会是对他效忠的蓓儿。也就是说,不仅是整个北境,包括所有的雪之民,以及两个教会都支持了他。他如果要做什么,还有人能够阻止吗?你正是担忧这一点,才会如此失态,不是吗?”
是……是吗?
拉克丝其实是有些困惑的。
但是她没有反驳——她已经不想再去思考那些令她窒息的事情了……
而紫阳花皇帝并不打算给她思考的时间,他踏前一步,语气变得冷酷而果决:
“想要征讨他的时机只有现在!逵克·长弓因为远征而元气大伤,他对暴君的力量融合也不足,我们现在惟有这一个机会!”
“可是……”
拉克丝本能地试图做出一点质疑,但少年皇帝早有预料一般,提前抢白道:
“没错。可能这一切都是我们的臆想——长弓卿是忠诚纯洁的。那么我们的对他的讨伐就不是正义,而是罪孽。”
“是……”
“但,如果这不是臆想呢?错过这个时机,让逵克·长弓彻底融合了暴君之力,腐化了两个教会,带着所有北境人与雪之民杀过来呢?我们到时候,还有万分之一的机会阻止他吗?”
在皇帝如同重拳一样的逼问下,拉克丝已经彻底无法思考。
她感到脊背发凉,她不敢去看身后那棺材之中的尸体——她的眼前再度显现出那片血雾,那刺骨的风雪,那狂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