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环rng
吴胖子的隆昌号主要做南北货,李老板的永丰布庄专营布匹,赵老板的昌记杂货兼做五金,孙老的粮行根基最深。
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联军控制下的新变化。
“目前,税制简单,就两种:营业税按营业额百分之五,所得税按利润百分之十。没苛捐杂税。”
“治安好,晚上敢开门营业了。”
“民工工资日结,手里有了现钱,舍得买东西了。”
“联军自己搞建设,采购量大,木材、石料、麻绳、铁器……订单雪花似的飞。”
方文远微笑着倾听,不时附和几句,问些细节。他语气始终温润,措辞谦和,手指却在不自觉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陈志刚和周晓峰一直候在旁边,添茶倒水,偶尔插一句“几位老板慢用”,将伙计的角色演得滴水不漏。
约莫两刻钟后,孙老拄着拐杖起身:“时辰不早了,不打扰方老板休息。明天见。”
其余三人也站起来。赵老板指着酒坛子:“这个留着!改天咱们好好喝一顿!”
方文远起身相送,一直送到店门外。几人拱手作别,各自消失在夜色中。
方文远回到店内,陈志刚已上好门板。周晓峰吹灭了柜台上的油灯,只留角落里一盏小灯。
刘琳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件外套,披在方文远肩上:“聊这么久?”
方文远点点头,示意上楼说话。
四人上了二楼账房。门关上,窗帘拉严。
陈志刚先开口:“首长,这几家商行,规模都不小。”
周晓峰补充:“他们对联军的观察很细。物资储备、行政效率、税制治安……这些信息,如果传到国民党或者日本人耳朵里,都是重要情报。”
方文远在桌前坐下,手指按着眉心:“他们主动找上门,一是福瑞昌的招牌确实够响,二来……可能也在试探。”
刘琳轻声问:“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的立场。”方文远抬眼,“商人对时局最敏感。联军的民主政府,政策清明,物资充足,但毕竟只是地方政权。东、北面都有日军,西、南面又有国民党。这些商人心里在打鼓:联军能撑多久?要不要下注?下多少注?”
他顿了顿,“他们来找我,因为福瑞昌路子最野,皖南浙西都有门路。如果连我们都决定在联军这边下重注,他们会觉得更安心。
陈志刚皱眉:“那明天的工业开发区参观……”
“是展示肌肉。”方文远语气平静,“饶科长带我们去,不是单纯‘增进了解’。是要让我们亲眼看看他们的工业能力,让我们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打消。”
周晓峰问:“首长,咱们明天怎么应对?”
“多看,多听,少说。”方文远目光扫过三人,“志刚,晓峰,你们明天也去。以伙计身份,跟着我。眼睛放亮,记下一切细节。”
陈志刚点头:“明白。”
刘琳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她轻声说:“文远,孙老那句话,‘物资储备深不见底’,你怎么看?”
方文远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从我们回来到现在,看到的每一件事,都在印证这句话。粮食、药品、燃油、钢铁、机器……他们像有个无底洞的口袋,能源源不断掏出东西来。”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手绘的临川地图前,手指点在城南那片空白区域,“明天的工业开发区,可能会让我们看到这个‘口袋’的一角。”
陈志刚忽然问:“首长,福瑞昌……在联军这边下注吗?”方文远转过身,脸上露出那种温润如玉的笑容:“福瑞昌是生意人。生意人,当然要在最有前途的地方投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至于我们……我们的任务不是下注,是看清楚,这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力量。”
楼下传来李秀云的声音:“安子?还没睡吗?我烧了洗脚水。”
方子安在楼下应道:“就来了!”
方文远对陈志刚和周晓峰摆摆手:“你们先下去休息。明天要早起。”
两人点头,退出账房。
刘琳走到方文远身边,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手指却有些凉。
“文远,如果……如果联军真的是我们理想中的那种力量呢?”
方文远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没说话。
186︰请君观阵
寅时刚过,天还墨黑。
福瑞昌杂货铺后院。方文远穿―身藏青长衫,刘琳梳了简髻,两人在灶间就着馒头喝粥。
陈志刚和周晓峰在前铺最后检查随身物品。方子安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件薄外套:“爹,早晨凉。”
卯时初,五人出了门。街上还静,只有清扫队的竹帚划过石板声。
城南门方向已有人声。
走近了,只见城门内侧空地上聚了二十来人,三五一堆,低声交谈。有穿绸缎长衫的,有套洋装马甲的,有作短打装扮却手指戴金戒的。吴胖子、李老板、赵老板、孙老都在,见了方文远,纷纷拱手。
“方老板早!”“诸位早。”
方文远拱手回礼,目光快速扫过。生面孔占大半,从口音判断,他心下凛然:这“商会”拉网范围,比他预想的广。
“那是谁?”刘琳低声问,视线投向人群前方。
城门阴影处站着七八个穿灰蓝制服的人。为首的是个年轻人,极其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身姿挺拔,正低头翻看手里文件夹。饶平科长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姿态恭敬。
“不是饶科长带队。”方文远低语。
话音未落,那年轻人抬起头,目光正好扫过来。他脸上露出笑容,大步走来,动作干脆利落。
“诸位老板早!我是江西民主政府经济发展与规划部部长,孙正宏。”
人群静了一瞬。
方文方远面上微笑不变,心里却是一跳。江西民主政府经济部门的部长?这般年纪?
孙正宏似看出众人疑虑,笑道:“虚岁二十九,看着显小。但在咱们政府里,这岁数算大的了,毕竟秦主席今年也才十八。”
这话出口,人群里响起吸气声。
吴胖子最先反应过来,堆起笑:“孙部长年轻有为!年轻有为!”
孙正宏摆摆手,转向城门方向:“时间紧,咱们边走边说。车已备好。”
众人这才注意到,城门外路边停着五辆墨绿色吉普车。车型方正,轮胎宽大,车头装有绞盘,车身上刷着白色“江西民主政府”字样。
“这是美国道奇公司援助的WC52型吉普车,带绞盘,拉力约四吨半,可用于自救、拖拽火炮或故障车辆。每车连司机能坐八人。”孙正宏语速快而清晰,“诸位请上车。”
人群骚动起来。商人们围着吉普车啧啧称奇,手指小心触碰车身钢板。
“美国人真大方!又是送机床、送卡车,连这小车都送!”“这车看着就结实,跑山路肯定稳当。”
方文远正要随众人登车,孙正宏却走过来,伸手虚拦:“方老板,刘老板娘,请上我这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子安、陈志刚、周晓峰,“这是?”
“铺里伙计,跟来帮忙的。”方文远道。
“抱歉。”孙正宏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今日参观有安保规定,目前只有核心商户代表有资格进入核心区域。三位小兄弟请在城里等候,下午参观结束,方老板他们自会回来。”
陈志刚和周晓峰脸色微变。
方文远抬手制止他们开口,脸上笑容依旧温润:“应当的。子安,带志刚、晓峰先回去。”
方子安点头:“好。”
五辆吉普车发动,引擎声低沉有力。方文远和刘琳上了孙正宏那辆,坐在后排。吴胖子、李老板挤进前车,赵老板和孙老上了后车。
车队驶出城门。
城门外已不是土路。一条宽阔的水泥路笔直向南延伸,路面平整,泛着灰白色泽。道路中央划着黄色实线,两侧有路肩,每隔一段距离立一根铁灯杆,杆顶挂着玻璃罩路灯。路旁新栽的行道树已扎稳,枝叶在晨风中微晃。
车上众人一时失语。
李老板扒着车窗,声音发颤:“这路……我还走过,那时只是一条能过一辆卡车的土路啊!”
孙正宏坐在副驾驶座,侧身回头笑道:“李老板记性不错。这条路,六月二十号动工,二十七号完工,昨天下午正式通车。总长三点八公里,双向四车道,设计时速六十公里。”
吴胖子吞了口唾沫:“这种水泥路,我……我只在武汉租界见过。还没这宽,没这平坦,没这规范。”
孙正宏转过身子,手指轻敲车窗框:“这路用的水泥,是高铝水泥。特点是初凝时间短,三十分钟内就能硬化,一天强度可达普通硅酸盐水泥的七成以上。而且耐高温、抗硫酸盐侵蚀,非常适合军事工程。”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当然,也不是没有致命缺陷。”
车内安静下来。
“高铝水泥后期强度会‘倒缩’。长期强度会降低百分之四十到五十。在三十摄氏度以上的湿热环境下,强度倒缩更快,可能引发结构性破坏。”
方文远静静听着,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听得懂:水化产物转化导致结构劣化,这是材料学的知识。但一个“经济部长”,为何如此精通工程技术细节?
孙正宏继续:“原因是水化产物CAH10会转化为疏松的C3AH6,导致结构劣化。而且,高铝水泥严禁与硅酸盐水泥或石灰混合,否则会‘闪凝’并开裂。不能与未硬化的硅酸盐水泥接触使用。施工环境温度不宜超过二十五摄氏度。”
他转回身,目视前方道路:“所以这条路,我们定义为‘临时性通道’。用上几个月,性能完全满足需求。永久性设施,我们会陆续改用普通水泥加早强剂方案。”
—车人全傻了。
吴胖子张着嘴,好半天才挤出句:“孙部长……博览群书!学贯中西!”
李老板机械地附和:“是、是,孙部长学识渊博……”
方文远没说话。他盯着孙正宏的后脑勺,心里那团迷雾越发浓重。
不到十分钟,车队减速。
前方出现岔路口,水泥主路继续向南延伸,一条稍窄的支路向右拐去。支路口立着铁架门楼,横梁上焊着铁皮大字:“临川工业开发区”。
门楼两侧有岗亭,穿灰蓝制服的哨兵持枪站立。看见车队,,一人上前查验证件。孙正宏摇下车窗递出几张纸,哨兵仔细看了,立正敬礼,挥手放行。
车队驶入工业区。方文远呼吸一滞。
道路两侧,景象豁然铺开。
最近处是一片已建成的厂房区,清一色的钢结构框架,蓝色铁皮棚顶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厂房外墙挂着木牌:“第三纺织厂”“临川火柴厂”“民生肥皂厂”……都是小字号,但数量惊人。方文远快速数了数,仅视线所及就有七八家,共用三四间大厂房。
“这是‘孵化区’。”孙正宏的声音传来,“政府提供标准化厂房和基础能源,小商户租赁入驻,集中生产,降低创业成本。目前已有四十二家中小厂商入驻,生产民用日用品。”
车队继续深入。
景象开始变化。
钢结构厂房变得更高大,有的已经封顶,外墙刷成浅灰色。厂房之间道路规整,有地下管道井盖,有架空的蒸汽管道,甚至有小型变电所。工人穿着统—蓝色工装,戴藤帽,在厂房间穿梭。
“这是第一期核心工业区。”孙正宏介绍,“原规划是一年建成一百亩,现在调整为十八个月内完成一千亩。远期目标――”他顿了顿,“是在整个控制区内,建成总面积一万亩的工业体系。”
车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万亩?”吴胖子声音发尖,“那抵得上一座大城市了!”
“规模是基础,关键在结构。”孙正宏语气平静,“目前在建的,包括发电厂、炼钢车间、机械制造厂、精密加工车间。年底前,第二、第三期工程完工后,我们将形成小规模但五脏俱全的自循环工业体系。”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车内每个人:“届时,我们具备自主生产卡车、装甲车,甚至飞机的工业能力。”
死寂。
方文远感到手心渗出冷汗。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但心跳如擂鼓。
车队在一座巨型厂房前停下。
这座厂房与其他不同,这里完全封闭,外墙是整片的浅灰色钢板,高约十五米,长宽超过百米。厂房顶部有数根粗大烟囱,此刻正冒着淡淡白烟。厂房正面有巨大的铁制推拉门,此刻半开着,能看见内部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这是001号厂,机械加工总厂。”孙正宏推门下车,“诸位请跟我来,戴好安全帽。”
早有工作人员等在门口,递上安全帽。众人戴上,鱼贯进入厂房。
热浪扑面而来。
方文远眯起眼,适应光线。
厂房内部空间大得惊人,地面是压实的水泥地,刷着黄色区域线。头顶是钢架和日光灯管,光线充足。厂房被分成若干区域,每个区域都摆着车床、铣床、钻床、刨床,密密麻麻,一眼扫过去不下百台。
更让人震撼的是,这些机床大部分都在运转。
工人穿着深蓝工装,戴手套和护目镜,在机床前操作。钢铁切削声、齿轮转动声、冷却液喷洒声混成一片,震得耳膜发麻。空气里弥漫着切削油和金属屑的味道。
孙正宏领着众人沿参观通道走,边走边介绍:“这一区是普通车床,加工轴类零件。那一区是立式铣床,加工平面和沟槽。最里面是齿轮加工区,有滚齿机、插齿机。”
李老板指着远处几台体型更大的机床:“那些是……”
“龙门铣床,加工大尺寸工件。”孙正宏道,“那边还有坐标镗床,精度能达到零点零一毫米。”
吴胖子凑近一台正在运转的车床,盯着旋转的工件看了半响,喃喃道:“这些机器……看着比上海工厂里的还新。”
“都是新设备。”孙正宏坦然道,“通过国际渠道采购的。目前厂里有一百二十七台各类机床,其中七成已调试完成投入生产,主要加工军工零件和民用机械部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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