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实力派 第146章

作者:V环rng

方文远默默观察。工人操作熟练,显然受过培训;机床保养良好,地面整洁;物料摆放有序,有推车在通道间运输半成品。这不是仓促拼凑的作坊,是正经的现代工厂。

“产量如何?”孙正宏突然问旁边陪同的厂区负责人。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膛黝黑,但眼神锐利:“报告部长!目前日均加工小型零件八百件,中型零件三百件,大型零件五十件。月中,首批新工人培训完成后,产量预计提升三成。”

孙正宏点头,转向商人们:“目前厂里工人四百二十人,三班倒。普通操作工日薪三块,技术工五块,老师傅八块。包吃住,工厂还保障养老、工伤。”

商人们面面相觑。这待遇,从来没想过。参观完机械厂,车队继续前行。

接下来两小时,孙正宏带众人走马观花看了七八个厂区。炼钢车间里电弧炉正吐出钢水,锻造车间汽锤砸得地面震动,装配车间里工人在组装小型柴油机,甚至有个车间在试制拖拉机履带板。

每个厂区规模都不小,工人数量至少两三百。整个工业区放眼望去,钢架厂房连绵成片,蒸汽管道纵横交错,卡车在厂区间穿梭运输物料。

方文远越看心越沉。

这不是“接受国外军事援助的地方武装”该有的工业能力。这规模,这设备,这组织程度,已经超过中国所有的兵工厂。

中午,众人在工业区食堂用餐。

食堂是大棚结构,摆了五六十张长条桌。

商人们端着碗,有些恍惚。这工地伙食,比他们自家吃的还好。

孙正宏和几个厂区负责人坐一桌,边吃边谈工作,语速快,全是专业术语:“高炉焦炭配比要调”“轧钢机轴承得换”“柴油机缸体铸造合格率才七成,工艺要改进”…….

方文远默默吃饭,耳朵竖着。

饭后没有休息,车队继续参观最后几个点――发电厂、水处理厂、物资仓储中心。每到一处,孙正宏都能说出详细数据:发电机组功率、日耗煤量、水处理能力、仓储周转率…….

到申时初,参观基本结束。

车队驶离工业区,返回临川城。

车上,商人们还沉浸在震撼中,没人说话。

孙正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带诸位粗略—观,想必大家也知道了什么叫做‘工业化’。”

他顿了顿,目光从车窗外的厂房群扫过,“联军要的,不是割据一方。我们要的,是在江西这片土地上,建立起从农业到工业、从民生到国防的完整体系。这个体系现在只是雏形,但三年后,它会成为支撑抗战、改善民生的坚实骨架。”

他转过头,看向方文远,微微一笑:“福瑞昌商路通达,涉及安徽、浙江多地,与各方都有贸易往来。我们联军,也愿意与贵商行深入合作,共同耕耘渠道――将来,我们会有很多产品需要外销。”

方文远心头剧震,面上却依旧温润:“孙部长抬爱。福瑞昌小本生意,能得政府看重,是方某的荣幸。”

孙正宏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说话。车队回到城南门时,日头已偏西。

商人们下车,个个神色复杂。吴胖子拉着李老板低声嘀咕,赵老板摸着脑袋―脸茫然,孙老拄着拐杖,望着工业区方向久久不语。

方文远和刘琳向孙正宏告辞,转身往福瑞昌方向走。走出几十步,刘琳低声问:“他最后那话…….”

“是提醒,也是警告。”方文远脚步不停,声音压得极低,“他知道福瑞昌不简单,但没点破。给我们的选择是――要么老老实实当‘商会核心’,配合他们;要么…..”

他没说下去。

回到铺子时,天已擦黑。

方子安、陈志刚、周晓峰都在前铺等着。见两人回来,连忙迎上。

“爹,娘,怎么样?”方文远摆摆手,示意上楼。

五人上了二楼账房,门门落下,窗帘拉严。陈志刚迫不及待:“首长,工业区到底……”

“很大。”方文远在桌前坐下,手指按着眉心,“比我们想象的,大一百倍不止。”

他用了近一个小时,将今日所见详细复述。从水泥路的技术细节,到工业区的规模规划,从机床数量,到孙正宏最后那番话。

陈志刚和周晓峰听得脸色发白。

“—万亩工业区?自主生产卡车飞机?”周晓峰声音发干,“他们哪来的技术?哪来的设备?哪来的培训工人的时间?”

方子安看向父亲:“爹,那个孙部长……”

“不是一般人。”方文远摇头,“二十九岁,对材料学、机械工程、工业管理精通到那种程度。说话条理清晰,数据信手拈来。这绝不是普通官僚。”

刘琳轻声道:“他最后说,要和福瑞昌‘深入合作,耕耘渠道’-..”

“是摊牌。”方文远睁开眼,眼神锐利,“他知道我们不是普通商行。但没戳穿,反而给我们递了台阶――只要配合他们,福瑞昌的‘特殊背景’,他们可以装作不知道。”

陈志刚急道:“那我们要不要向上级报告?这情况太异常

方文远沉默良久,缓缓摇头:“现在报告,没有意义。”

“为什么?”

187:非人力所能及

二楼账房。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

方文远说“现在报告,没有意义”之后,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哗剥声。

陈志刚先忍不住:“首长,为什么没意义?今天您看到的工业区规模、机床数量、那个孙部长说的话。这些,哪一条不是重大情报?哪一条不该立刻上报党中央?”

周晓峰也急:“就算我们搞不清他们物资来源,但事实摆在这儿!联军有完整工业体系规划,有重型设备,有技术干部!这已经不是普通地方武装了!”

方文远没马上回答。他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荼,慢慢喝了一口。茶汤苦涩,滑过喉咙时带着凉意。

他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摩裟了两圈。

“因为……”他开口,声音很低,“知道了,党中央又能如何?”

陈志刚愣住:“什么?”

“我问你们。”方文远抬起眼,目光从陈志刚脸上移到周晓峰脸上,最后落在方子安脸上,“党中央接到我们这份报告,能做什么?调兵来打?派更多同志来查?还是发电报问苏联、问共产国际:‘江西冒出来这么一支力量,是不是你们偷偷支援的?’”

没人接话。

方文远靠回椅背,罕见地显出一丝疲惫。他手指按着太阳穴,闭眼片刻,才重新睁开:“没有哪个国家――苏联、美国、英国、德国,没有哪个国家会如此支持一个他国政治武装力量,建设一个一健全的现代化工业体系。这不合理。”

刘琳轻声问:“为什么不合理?”

“成本。”方文远说,“我们看到的那些:高标号水泥、上百台崭新机床、炼钢电炉、柴油发电机、蒸汽吊车、吉普车……这些东西要多少钱?要多少运输能力?要多少技术人员安装调试?”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苏联支援我们,是为了牵制日本,是在国际反法西斯战线框架内。但他们给的是什么?步枪、机枪、少量火炮,最多给点汽车。他们会给―整套工业体系吗?不会。美国支援国民党,给了多少?滇缅公路运进来的物资,大头被国民党官僚贪污倒卖,到前线部队手里的十不存一。就算美国真想给,他们会把最新机床、最先进工程机械,送到江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联军’手里吗?”

屋里只有呼吸声。

“没理由。”方文远重复这三个字,“政治上没理由,经济上没理由,军事上更没理由。哪个列强会做这种赔本买卖?扶持一个地方武装,给它建工厂、铺铁路、训练工人―—图什么?等它强大了,反过来威胁自己?”

陈志刚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晓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那会是什么情况?”方文远看向刘琳,苦笑了一下:“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手绘地图前。在临川城南那片用炭笔粗略画了几个方块,代表今天看到的厂区。

“工业区,已经建成投入运营有三十多亩地。”他背对着众人说,“而且还在以每天至少两亩的速度完工。配套的码头、铁路线、更多的公路和仓库,都在同时施工。我今天跟你们说的,那只是试生产、试运营的厂区,也就十个厂子。算上民营小工厂,整个开发区现在至少有三千产业工人在干活。”

他转过身:“三千人。三班倒。每人每天三顿饱饭,有肉,有菜,工资日结。这是什么概念?国民党在重庆的兵工厂,工人待遇都没这么好。”

方子安终于开口:“之前来的美国观察团和国民党的高级代表团,在临川待了几天就走了,只留下两个联络员。如果联军真有这么大问题,他们为什么不深究?”

“因为他们也解释不了。”方文远走回桌前坐下,“麦克卢尔是职业军人,他看得懂装备,看得懂后勤。他一路从重庆过来,看到那么多工地,那么多物资,他难道不怀疑?但他能怎么问?问秦方楫:‘你的东西哪来的?’秦方楫会告诉他吗?问国民党那些将领,他们更不知道。”

他拿起茶碗,又放下:“最后只能各怀鬼胎地回去。美国佬大概会把联军列为‘值得观察的潜在合作对象’,国民党那边……我猜上官云相和杨森的报告里,肯定会写‘该部确有独到之处,然物资来源可疑,恐与日伪有暗中交易’,顺便再参一本,说联军‘拥兵自重,不服中央调遣’。”

刘琳轻声说:“那我们……”

“我们?”方文远打断她,语气忽然严厉起来,“我们要牢记党中央的命令!党中央命令我们好好做好福瑞昌的本职工作,就是最大的安全!”

他目光扫过屋里每个人,一字一顿:“联军的秘密,我们不要去深究了。哪个国家会这么支援一个……-哎。”

他叹了口气,那股严厉劲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太离奇了。离奇到……我甚至怀疑自己今天是不是在做梦。”

屋里再次沉默。

陈志刚和周晓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茫然。他们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地下工作者,学过情报分析,学过逻辑推理。但眼前这一切,超出了所有教材的范围。

方子安忽然说:“爹,我有个想法。”“说。”

“有没有可能……”方子安斟酌着词句,“联军背后不是某一个国家,而是……多个势力的混合体?比如,苏联给技术,美国给设备,德国派工程师――虽然德国现在和日本是盟友,但德国工业界一直想打开中国市场,会不会私下.”

方文远摇头:“不可能。国际情报网不是筛子。这么多国家同时向同一个地方武装输送战略物资,早就被彼此的情报系统发现了。美国会容忍苏联在自己的援助通道上塞私货?苏联会坐视美国在中国培植拥有工业体系的亲美势力?更别说德国的希特勒,他要是知道德军工程师在帮中国抗日武装建工厂,那些工程师下一秒就会进集中营。”

方子安不说话了。

方文远摆摆手,像是要驱散这些无解的谜团:“行了,也别太伤神了。明天上午,第一届抚州商会会议要在区政府开,我和刘琳得去。”

他转向儿子:“今天,你们有什么收获?”

方子安坐直身体,表情变得认真:“今天,我带志刚和晓峰,去了商行在城外的几处仓库和作坊。用您给的位置和密码,在备用联络点留了信号。”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尽管顽固派搞了半年多的清剿行动,组织损失很大,但依托福瑞昌这层皮,至少还是保住了一些同志。”

陈志刚接过话头:“我们去了城北码头的‘昌记渔’,那是三号备用点。在柜台左手第三个坛子底下,用粉笔划了三角形记号。今天下午去查看,坛子被挪动了位置,底下多了一个十字的安全信号,说明点还在,同志看到了我们的标记。”

周晓峰补充:“城西的农具修理铺,五号点。我们在铺子门口挂了串新打的镰刀,第三把刀柄上缠了红布。一个小时前再去时,镰刀卖掉了两把,但红布缠的那把还在,而且刀身上多了个不起眼的划痕。也是安全信号。”

方子安合上本子:“目前,已经有三处联络点成功激活了。过几天,应该还会有些人陆续联系。我让各点保持静默,等我们进一步指令。”

刘琳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嗯,还有同志幸存就好。这说明福瑞昌这层身份,还是非常靠得住的……”

“福瑞昌不是‘靠得住’。”方文远纠正她,语气严肃,“福瑞昌是党中央在红军主力离开苏区后,秘密建立的一个特殊商行。它的存在,高度保密。除了党中央和周书记等极少数领导,再没有外人知道福瑞昌的真实背景。负责福瑞昌运营的,从掌柜到伙计,也都是筛选出来的、久经考验的地下战线的同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是第三任负责人。第一任老赵,三七年在赣州被捕,牺牲前什么都没说。第二任老钱,四一年在皖南事变中被波及,临终前把账本和密码交给我。福瑞昌这条线,断了两次,又接上两次。为什么?因为它的用处太大了。”

陈志刚和周晓峰屏住呼吸听着。他们是新调来的,虽然知道福瑞昌不简单,但这是第―次听方文远讲福瑞昌的历史。

“贸易是主业。”方文远继续说,“通过福瑞昌的商路,我们给华中各根据地运过盐、运过药、运过电台零件。也给上海的地下党转过经费,给部队买过武器。收集情报反而是我们的副业。”

他看向三个年轻人:“现在红军走了,苏区没了,但我们还在。为什么?因为党中央需要一双眼睛,留在江西,看这片土地上还会发生什么。”

方子安低声说:“现在发生了联军。”

“对。”方文远点头,“所以我们要珍惜福瑞昌这层皮。要尽快联络、恢复党在江西的地下工作网络。要尽可能探查联军的情况。但记住,不要主动深究他们的核心机密。一切以安全为第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牢记党中央的嘱托。”他背对着众人说,“第一,潜伏发展。第二,收集情报。”

他放下帘子,转过身:“从明天开始,志刚、晓峰,你们俩的任务变了。”

陈志刚和周晓峰立刻坐直:“首长请指示。”

“—,通过福瑞昌的商路,重新梳理联军地盘上可能还存在的地下关系。不要直接接触,先摸情况。二,观察联军的经济政策细节。这些看似平常的信息,往往最能反映一个政权的组织能力。三……”

他顿了顿,“留意所有和联军有接触的外来人员。还有今天孙部长说的‘国际渠道’,如果有外国工程师、技术人员出现在临川,一定要记下他们的特征、人数、活动范围。”

周晓峰问:“首长,如果……如果发现同志有危险,或者我们自己暴露了……”

“那就切断所有联系,销毁一切证据,然后等。”方文远说,“等风头过去,或者等党中央新的指令。记住,我方文远可以牺牲,但这条线不能断。只要我们还有人活着,还能传递消息,党中央就知道江西发生了什么。”

刘琳走到丈夫身边,轻声说:“文远,明天的商会会议,我们怎么应对?”

方文远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润如玉的笑容。

“积极配合,少说多听。”他说,“孙部长不是给了台阶吗?我们就顺着台阶下。福瑞昌愿意当商会核心,愿意配合政府的物流整合,愿意把明面上的货流数据报上去。至于暗地里的……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他看向儿子:“子安,秀云在县政府勤务科,这是个好位置。让她好好工作,多听多看,但别主动打听。她性子单纯,说多错多。”

方子安点头:“我明白。”

“还有。”方文远想了想,“从明天开始,福瑞昌要适当扩大经营。联军不是要‘繁荣经济’吗?我们就响应号召。多开商路,多进货,多雇几个伙计。”

陈志刚眼睛一亮:“首长是想……”

“把摊子铺大。”方文远微笑,“摊子越大,人越多,活动空间就越大。福瑞昌成了临川商界龙头,我们的人就能名正言顺地到处走。只要说是‘商会巡查’‘业务洽谈’,去码头、去仓库、去工地,联军总不能拦着吧?”

周晓峰也明白了:“而且商会核心成员,还能接触到更高级别的经济数据……”

“对。”方文远点头,“所以明天的会议,我和刘琳要去,而且要表现出足够的热情。要让饶科长、让孙部长觉得,福瑞昌是真心实意想跟着联军干。”

刘琳忽然问:“文远,你觉得……联军能成事吗?”这个问题让屋里再次安静。

方文远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动。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但我知道一点:如果连我们都看不懂他们,那国民党更看不懂,日本人更看不懂。而战争……有时候打的就是信息差。”

他走到桌边,吹灭了油灯。“睡吧。明天还要开会。”

黑暗中,五人陆续起身。木板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方子安最后一个离开账房。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窗前,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瘦。

“爹。”他轻声说。

“嗯?”

“您说……联军背后,会不会根本不是人?”方文远没回头:“那是什么?”

“不知道。”方子安说,“就是觉得……太不像人力所能及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