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环rng
此刻,在这片绵延起伏的丘陵山地上,所有的联军战士正在高效地忙碌着。
一挺挺民24式重机枪、捷克式轻机枪被架设在精心挑选的射位上,枪口冷漠地指向山下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空旷的死地。
更令人望而生畏的是,那些被加强过来的、以及防空连自带的德什卡12.7毫米高射机枪,也被放平了枪口,粗长的枪管预示着它们将对地面目标倾泻毁灭性的火力。
82毫米、60毫米、50毫米迫击炮的底座被牢牢钉入泥土,炮手们反复调整着角度,测算着距离。
一张疏而不漏、火力交叉叠加的死亡之网,已经在这片样桥-游家的洼地四周悄然编织完毕。
每一处火力点都经过精心计算,确保没有任何死角。
031:瓮
夜色如墨,将大地上起伏的丘陵笼罩。然而,这片寂静很快便被撕裂。
车队在蜿蜒的土路上前行,卷起的漫天尘土,沿着临川至南城的道路奔腾狂舞。引擎的咆哮,震得道路两旁的草木都在瑟瑟发抖。
这是一支强大的生力军,第九团额外加强了一个装备着德什卡高射机枪的防空连。
他们接到了死命令,必须以最快的速度驰援藤桥镇,堵住日军北下的通道。车轮飞转,不到一个小时,这支队伍便已风驰电掣抵达了藤桥镇外围。
车队没有贸然进入镇子,那里不是预设战场。在距离镇外预设阵地不远处的几片树林和坡地后,车队迅速地停了下来。随着一连串“嘭嘭”的闷响,车厢挡板被迅速放下。
“快!快!按预定方案,进入阵地!”各班长们压低着嗓音,声音急促。
“保持安静!注意隐蔽!”
“防空连的!跟我们来,快!”
命令短促有力。全副武装的战士们动作敏捷地从卡车上跳下,落地无声。
两千多名生力军的脸上早已褪去觉意,没有丝毫耽搁。他们以连排为单位,迅速地融入了早已规划好的伏击阵地。
脚步声被刻意放轻,装备的碰撞声也被尽量减少,只有沙沙的移动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在夜色中弥漫。
他们的到来,瞬间让原本因分兵封锁而显得有些单薄的阻击防线变得厚实起来。尤其是在关键的栋坑村、排下村一线,以及藤桥镇本身的外围防御,兵力得到了极大的加强。
原本空旷的散兵坑迎来了新的主人,原本孤立的机枪火力点旁多了护卫的步枪手。
那几辆搭载着防空连的卡车,并没有完全熄火,发动机低沉地轰鸣。在早已等候在此的指挥员指挥下,它们沿着山脚坎坷不平的野地,冒险向前机动,试图将人员和装备送到更靠近前沿预设的机枪火力点。
卡车在坑洼中颠簸,最终在无法前进的地方停下。防空连的战士迅速跳下车,两人或四人一组,迅速扛起超过百斤的机枪底座、枪身、三角架以及沉重的弹药箱。
他们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和对指挥员所指示地形的短暂熟悉,向着最后一段崎岖山路发起了冲锋。汗水瞬间湿透了他们的后背,粗重的喘息在胸腔里回荡,但没有人停下脚步。整个过程快中有序。
当最后一名战士进入战位,将身体完美地隐藏在岩石后、灌木丛中或新挖的简易工事之下时,这片被洼地,再次陷入寂静。
然而,一种更加浓重、几乎令人窒息的杀机,却在无声地弥漫、凝聚,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也几乎就在九团最后一兵就位的同时,在南面游家村方向的丘陵出口处,鬼影幢幢!
日军的先头部队,终于从蜿蜒曲折的山路中钻了出来,正式踏入了样桥-游家这片相对平坦的低洼地带。
他们行进得相对分散,队伍拉成了长长的行军队列,在昏暗的夜色下,像是一条从洞穴中探出头来的邪恶蜈蚣。
最前面的是几个扛着膏药旗的旗手,那刺眼的旗帜在微弱的星光下依然依稀可辨,带着一种侵略者的傲慢。
后面跟着的是扛着三八式步枪、歪把子轻机枪的步兵。他们五人一列,矮壮的身躯配着一双标志性的罗圈短腿,在土路上机械而利索地迈动。
长时间的跋涉让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土黄色军装,顺着油腻的脸颊滑落。整支先头队伍缓慢地爬行在洼地的主路上。
先头步兵之后,更多的部队从丘陵出口不断涌现。
驮着弹药和物资、不时打着响鼻的骡马辎重队;由骡马拖拽着的九二式步兵炮和人挑肩扛的迫击炮,钢铁轮毂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以及更多的、似乎无穷无尽的步兵中队……各式各样的装备和人员被簇拥在队伍中间,显得有些臃肿不堪。
在这支冗长的队伍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那十二辆开着昏暗车灯的军用卡车。
它们轰鸣着,灯光在坑洼的土路上摇曳不定,与周围徒步士兵的速度相差无几,像是移动的铁皮棺材,笨拙地行驶在队伍中段。
而跟在卡车队伍屁股后面的,正是日军第三师团部的核心人员。
师团长高桥多贺二本人离开车辆,因为烦躁而改骑在一匹相对高大的东洋马上,随着马匹的行进而轻微晃动。
他脸上充满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征服者的傲慢和对此行目标的根深蒂固的轻视。微凉的夜风并未吹散他心头的燥热与不屑。
“什么赣东民主联军?”
高桥嗤笑一声,用马鞭随意地指了指路旁的洼地,对身旁并辔而行的参谋长说道,“不过是支那军队又搞出来的什么新把戏,或者是溃兵聚众,给自己脸上贴金的称号罢了!趁皇军主力在外征伐之机跳出来的跳梁小丑而已!等皇军重兵扫荡之下,不过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残酷:“等我们再次克复临川、崇仁,定要对该地区进行更彻底、更严厉的治安肃正运动!必须一举消灭所有潜在的隐患!让这些支那人,用他们的血肉和恐惧,牢牢记住反抗皇军的下场!”
在他固有的、充满军国主义狂妄的思维里,这支所谓的“赣东民主抗日联军”,无非是些被打散的国民党残兵、或者不堪一击的地方武装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
临川城在上次作战中城墙本就受损严重,定是下属愚蠢轻敌,才被这群跳梁小丑钻了空子。
至于更远的崇仁丢失,虽然麻烦,但毕竟距离尚远,暂时无暇顾及,回头一并收拾便是。
周围的属下们纷纷点头附和,言语中充满了对“皇军”武力的无限自信和对中国军民的极端蔑视:
“师团长阁下高见!皇军主力回防,一切抵抗力量都将在摧枯拉朽的攻势下土崩瓦解!”
“对于这些胆敢反抗的支那贱民,强化治安肃正运动的程度和覆盖范围,自然是要大大加强的!必须用铁血手段让他们彻底屈服,永世不得翻身!”
他们傲慢的交谈声,随着微弱的夜风,隐隐约约地飘向道路两侧看似平静的山丘。
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到,就在他们四周不远处的黑暗里,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瞄具、透过杂草缝隙,死死地盯着他们这条缓缓爬入死亡陷阱。
伏击圈的轻重火力点,早已遍布在四周山地丘陵的每一个致命角落。半山腰的岩石后、茂密的灌木丛中、起伏的山脊线反斜面……
民24式重机枪沉重的枪身已经架稳;捷克式轻机枪的两脚架牢牢扎进土里,副射手已经托起了弹匣。
还有那些部署巧妙的82毫米、60毫米迫击炮,迫击炮炮口扬起了计算好的角度,炮手们手握着炮弹,随时准备填入炮膛。
尤其是那直属炮兵营和炮连的16门75毫米沪造山炮,更是被布置在反斜面阵地,既隐蔽又射界开阔,计算好的弹道几乎可以直接对着鬼子行军队列的脑门进行直瞄炮击!
远的伏击阵地距离主路有五六百米,而近的,尤其是那些被加强过来的防空连,防空连的不少阵地就设在距离土路不过二三百米的沟壑、低矮小山丘上!仅仅用一些天然的草丛、随手砍下的树枝进行简易的伪装,赌的就是日军的傲慢与大意。
比如,在一个极其靠前、几乎能闻到日军身上汗臭和皮革味的德什卡机枪阵位上。
主射手是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此刻他半蹲在一条天然的浅沟里,粗壮的双臂肌肉紧绷,两只手如同焊死了一般,死死地抓着德什卡的双握把和扳机护圈。
他可以无比清晰地听到面前不到两百米的主路上,鬼子兵皮鞋踩踏路面的“沙沙”声、骡马不耐的响鼻声、车轮滚动的嘎吱声。
一颗硕大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滑落,沿着鼻翼滚下,最终滴落在身下的泥土里,瞬间消失不见。但他浑然不觉,全部的感官、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了耳中,等待着那代表伏击作战正式开始的炮声信号。
那一刻,他手中这挺高射机枪,将喷吐出撕裂一切的火焰风暴。在他旁边,方圆十米范围内,是整个防空班组的成员。
弹药手趴在一旁,身边是打开盖子的弹箱,黄澄澄的12.7毫米大口径子弹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光泽。
正副班长匍匐在稍后的位置,紧握着望远镜或冲锋枪,警惕观察着近在咫尺的路面情况和周围任何一丝异动。
支援手和副射手则依托着沟渠的边缘,紧握着各自的步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应对意外情况并为这挺重要的高射机枪提供掩护。
032:丧钟为谁而鸣
夜色之中,只有微弱的星子和远处乡镇隐约的轮廓勾勒出天地的分野。
日军第3师团长高桥多贺二骑在他的东洋马上,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摇晃。长时间的颠簸让他感到胯骨传来阵阵酸麻,口腔里也干涩发苦。
他伸手从军装口袋里摸出一颗用精致锡纸包裹的牛奶糖,熟练地剥开,将那颗带奶甜的糖果塞进嘴里。
甜味顿时在舌尖化开,稍稍驱散了一些行军的疲惫和口腔的异味。
“啧…”他轻轻咂了下嘴,刚想下令稍微减缓速度,或者干脆下马坐回车里,或下来活动一下被马鞍硌得生疼的筋骨。
这该死的道路,这该死的夜行军,还有那不知死活的“赣东民主联军”……一切都在败坏他的兴致。
然而,就在他念头刚起,身体还未及动作的刹那——
“砰砰砰…咻咻咻——!!”
一种极其尖锐、沉闷,仿佛撕裂空气的恐怖声响,毫无征兆地猛然炸响,瞬间充塞了整个天地!
那是炮弹脱离炮口时巨大的轰鸣,以及它们在空气中高速飞行时产生的死亡呼啸!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仿佛整个洼地、周围所有的山丘都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咆哮!
师团长毕竟是经历过战阵的老兵,对危险的直觉远超常人。
在听到这恐怖声响的第一个瞬间,他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敌袭”二字,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那经历了千百遍的战场求生本能被激发到了极致。
他猛地一蹬马镫,略显笨拙的身体此刻却异常灵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迅捷无比地从马背上翻滚而下!
“保护师团长!!”
“敌袭!敌袭!!”
“炮击!!快隐蔽!!”
卫兵和参谋们声嘶力竭的惊叫声几乎与炮弹的呼啸声同时响起,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恐慌。场面瞬间大乱!
高桥落地时一个踉跄,但他顾不得许多,目光死死盯住了几米外公路旁那条看起来能提供些许掩护的排水土渠。
那是他此刻唯一的生路!
他连滚带爬地向前扑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跳进去!趴下!
就在他扑向水渠,身体即将接触地面的电光石火之间,他眼角的余光,或者说他濒死前最后摄入眼帘的景象,是前方、左右两侧那原本漆黑一片的夜色中,骤然爆发出密密麻麻的炽烈火光!
那不再是零星的枪口焰,而是成片、成排,如同地狱之门洞开时喷涌出的毁灭之炎!
机枪射击时连成一条条火鞭的流光,步枪齐射时爆豆般的点点星火,尤其是那种低沉、连续、极具穿透力的“咚咚咚”、“通通通”的恐怖声响。
这是他从未在支那军队火力中感受过的、属于大口径机枪的死亡!
“那是……” 他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甚至没能成形。
“轰!!!!”
“轰轰轰——!!!”
第一波炮弹,精准又狂暴地砸落下来!准确地命中了公路,以及公路上那漫长而拥挤的日军行军队列!
师团长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侧后方狠狠撞击在他的腰部以下,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大铁锤砸中。
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卫兵绝望的呼喊被更剧烈的爆炸声吞没,是炮弹破片尖锐的呼啸,是骨骼和血肉被巨大动能瞬间撕裂、搅碎的可怕闷响!
他的视野天旋地转,感觉自己飞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摔落——不,不是完整的自己。
他的上半身,带着残留的意识和不甘,翻滚着栽进了那条他寄予最后希望的沟渠里。浑浊的泥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将官服,带着土腥和…浓烈的血腥味。
在意识彻底陷入永恒的黑暗之前,他那摔落在水渠边缘、尚且能动的眼球,捕捉到了公路上如同炼狱般的景象:
在无数炸开的火光和弥漫的硝烟中,他那些刚刚还趾高气扬的士兵们,真的就像被无形的巨大镰刀扫过的稻谷,一片接一片地倒下。
残破的肢体、飞溅的血肉、撕碎的军装布料……在爆炸的气浪中四处抛洒。
卡车被击中,燃起熊熊大火,将周围的惨状映照得如同白昼。那十二辆他引以为傲的“铁皮棺材”,此刻真的成了装载帝国军人尸骸的棺材!
“怎么…可能……” 这是他思维彻底粉碎前,最后一个不成形的碎片。
紧接着,更加密集的弹雨降临了。
75毫米山炮炮弹、82毫米迫击炮弹……如犁地一般,反复覆盖着这段死亡公路。一发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炮弹,正好落在他上半身所在的水渠边缘。
“轰——!”
泥水、碎肉、军装的破片、以及那颗还没来得及完全融化的牛奶糖……一起被抛向了空中,然后又混杂着泥土和更多的血肉,纷纷扬扬地落下。
曾经不可一世的日军师团长,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与他口中“卑贱的支那士兵”实现了最彻底的“平等”。
都变成了滋养这片土地的、破碎的有机物。而他,仅仅是这四千余名陷入绝境的其中一个缩影。
在钢铁和火药面前,再无将军与士兵的区别,只有被毁灭的生命。
几乎在同一时间,距离伏击圈主战场不远的一处隐蔽山腰观察哨里。
旅长正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山下那条已经化作火龙和死亡长廊的公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显示着他内心的紧绷。
约不到一分钟前,通讯兵猫着腰快步跑来,递上一张刚刚译出的电文。
旅长接过,借着旁边地图桌上蒙着布的手电筒微光,迅速扫过。
电文来自负责在游家方向扎紧“口袋”的第十团,内容简短:
【十团电:敌尾俱入,袋口已扎紧。】
确认了!最后一个鬼子兵,也已经踏入了这个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巨大坟墓里!
混合着释然的冷厉笑意,终于爬上了旅长的嘴角。他缓缓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清凉夜风,转头看向旁边早已待命多时、手中紧握着一面红色信号旗的旗手。
旅长什么也没说,只是朝着旗手,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信号旗手心领神会,猛地转身,面向着山下那片巨大的伏击战场,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红旗高高举起,笔直地竖立在夜空中!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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