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实力派 第70章

作者:V环rng

  小赵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任弼时却笑不出来。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凝重:“蒋介石会不会命令第三战区放开口子,让日军顺利南下?”

  “不是会不会,是已经放了。”毛泽东说得很笃定,“我敢跟你打赌,他现在正在干三件事。第一,命令顾祝同‘避其锋芒’,给鬼子让路;第二,命令薛岳以‘支援策应’为名,往联军控制区边上蹭,等着捡便宜;第三,让宣传部准备两套稿子。一套庆祝胜利,一套落井下石。哪套有用上哪套。”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晨光从侧面打在他身上,把那件旧军装照得发白,却照不透他眼里的深邃。

  “那咱们……”任弼时问。

  “咱们按咱们的路子走。”毛泽东说得平静,却字字如钉,“他算计他的,我们打我们的。历史最后会说谁是真心抗日,谁在耍心眼,老百姓心里都有一杆秤。”

  他转过身,目光又投向东方的天空。那片天空现在已经完全亮起来,几缕云丝挂在那里,像是谁随手扯碎的棉絮。

  “现在赣东北那桌麻将,牌已经码好了。”毛泽东忽然说,“鬼子是庄家,下了重注;联军是对家,手气正旺;咱们是上家,不停地喂牌,让它胡大的。”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至于蒋介石嘛……他是下家。就等着最后那把牌,通吃三家。”

  几乎同一时刻。

  重庆,黄山官邸。

  书房窗外的雾正浓,蒋介石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合嘴的白开水。杯是顶级的瓷器,水是南岸山上运来的泉水,可喝在嘴里,却品不出往日的清香。

  他转身走回紫檀木书桌后,坐下。桌面擦得锃亮,映出天花板上的吊灯,也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林蔚站在书桌前,手里捧着文件夹,背挺得笔直。他已经站了二十分钟,却连呼吸都控制得均匀。

  “蔚文啊。”蒋介石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你说说看,这个秦方楫,到底是什么路数?”

  林蔚谨慎地回答:“根据现有情报,此人出身江西佃农,此前未发现有共产党或国民党背景。其部队番号为‘江西人民联防军’,成员多为当地农民、手工业者,也有部分原地方保安团溃兵。武器装备混杂,有汉阳造、中正式,也有缴获的日军装备。”

  “就这些?”蒋介石轻轻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目前……就这些。”

  蒋介石笑了。

  “一个佃农,拉起一支队伍,六个小时吃掉日军两个师团部,活捉一个中将。”他慢慢说,像是在念一段荒诞不经的故事,“蔚文,你信吗?”

  林蔚没敢接话。

  “我不信。”蒋介石站起身,再次踱到窗前,“背后肯定有人。要么是共产党,要么是苏联,要么……是日本人自己。”

  林蔚愣了愣:“校长的意思是,可能是苦肉计?”

  “不是没有可能。”蒋介石转过身,眼神锐利,“你想,日军师团部是那么容易打的?中将师团长是那么好抓的?然后日军立刻大举调动,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你看,这一切,是不是太顺理成章了?”

  他走回书桌:

  “如果是共产党在背后,那这就是一出‘借刀杀人’。用一支所谓的‘自发武装’吸引日军主力,然后他们在华北、华东全面出击,坐收渔翁之利。”

  “如果是苏联,”他继续说,“那就是斯大林在欧洲战局吃紧的情况下,想在中国开辟第二战场,牵制日军。”

  “如果是日本人自己演戏……”他顿了顿,笑容变得冰冷,“那就是一出‘引蛇出洞’。假装遭受重创,引诱我军、共军冒进,然后一网打尽。”

  林蔚背后泛起一阵寒意。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不管哪种情况,我们的对策都一样。”蒋介石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以不变应万变。”

  他放下茶杯,看向林蔚:“电令顾墨三。面对日军压力,要‘灵活处置,保存实力’。告诉他,不要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林蔚快速记录。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电令薛伯陵。”蒋介石继续说,“第九战区总体上保持守势,但可‘相机策应,恢复地方’。特别是对崇仁、宜黄等已被秦部控制地区,要‘积极向前推进’,‘恢复行政秩序’。”

  他特别加重了语气:“推进要稳,不要急。就像下围棋,先占角,再占边,最后围中腹。我们现在就是去占角、占边。等双方在中腹杀得两败俱伤了,我们再进去收拾局面。”

  林蔚写完,抬头问:“那对秦方楫部,我们如何定性?”

  蒋介石沉默了几秒钟。

  “暂时,是友军。”他说得缓慢,“至少在名义上。要通电嘉奖,表彰其抗日功绩。要让全国人民知道,这是在国民政府领导下的抗日武装取得的胜利。”

  “但是,”他话锋一转,“嘉奖令不要写具体战绩,就说‘于赣东北予敌重创’。也不要提俘获日军中将的事。毕竟这种事,未经中央核实,不宜宣扬。”

  林蔚心领神会,在笔记本上记下“留后路”三个字。

  “还有,”蒋介石想起什么,“让宣传部准备两套宣传方案。一套用于秦部继续取胜,标题就叫‘敌后军民浴血奋战,蒋委员长英明领导’;另一套用于秦部失利,标题就叫‘地方武装盲动冒进,酿成重大损失’。”

  林蔚记录完毕,合上文件夹:“校长,还有一事。我们截获了共产党方面的电文,他们已经下令各部全面出击,策应赣东北。八路军、新四军都在动。”

  蒋介石闻言,不但不恼,反而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都挤出细纹。

  “让他们动。”他摆摆手,“他们动得越欢,日本人越恨他们。等日本人和共产党杀得难解难分,我们正好坐收渔利。”

  他站起来,再次走到窗前。雾开始散了,山城的轮廓像水墨画一样,一点点在乳白色中浮现。

  “蔚文,你看这重庆的雾。”他突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感慨,“雾里看花,花非花;水中望月,月非月。政治也是如此。凡事不能只看表面,要看到表面下的暗流。”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那种掌控一切的笑容:

  “现在赣东北这出戏,台上有三个主角:日本人、秦方楫、共产党。我们呢?我们坐在包厢里,看戏。”

  “等戏演到高潮,演员杀得筋疲力尽的时候——”

  他顿了顿,轻轻吐出四个字:

  “我们再登台。”

  林蔚躬身:“校长高明。”

  “去吧。”蒋介石摆摆手,“把电令发出去。记住,所有的命令都要用‘为抗日大局计’、‘为保存国力计’、‘为恢复地方秩序计’这样的措辞。道理要站在我们这边,永远要站在我们这边。”

  林蔚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蒋介石一个人,还有窗外渐渐清晰的重庆城。

  他走回书桌,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杯已经降温的白开。水面上反射着屋顶几盏灯光,像是镜中的月亮。

  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在上海交易所的日子。那时候他还年轻,穿长衫,戴圆眼镜,混在熙熙攘攘的交易大厅里。最擅长的就是“坐庄”——先悄悄吸筹,不动声色;然后放出利好消息,拉高股价;等散户们跟风追涨,挤破脑袋冲进来的时候,再悄悄出货。

  现在的中国战场,不就是一场大股市吗?

  日本人是庄家,但已经力不从心,手里的筹码越来越少;共产党是那个总想掀桌子的激进散户,不按规矩出牌;秦方楫是突然杀进来的游资,搅乱了整个盘面。

  而他呢?

  他是最有耐心的那个大户。等着庄家耗干筹码,等着游资被套牢,等着散户割肉离场。

  然后,用最低的价格,通吃全盘。

  “秦方楫啊秦方楫。”蒋介石对着窗外已经清晰可见的长江,轻声自语。江面上有船在走,小小的,像火柴盒,“你以为你打了胜仗?错了。你只是我棋盘上的一颗子。一颗用来消耗日本人,也用来消耗共产党的过河卒子。”

  他走回书桌,拿起毛笔,铺开宣纸。砚台里的墨他蘸了蘸,手腕悬空,在纸上写了四个大字:

  顺势而为

105:荒诞军令

  公溪镇的夏日清晨,镇子里那座最气派的青砖灰瓦祠堂,门口杵着双岗哨兵。

  俩哨兵站得笔直,表情肃穆得像是庙里的罗汉雕像,可仔细看就能发现,左边那位眼皮子在打架,右边那位正偷偷用脚趾头在靴子里抠地。

  都是连夜急行军过来的,谁能不困?

  祠堂里头更热闹。

  天线从飞檐上乱七八糟地牵下来,像老太太晒的干菜。通讯兵抱着文件进进出出,脚步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电台“嗡嗡”作响,夹杂着报务员有气无力的呼叫声:“长江长江,我是黄河……听不清?我再说一遍……”

  临时师部里,师长陈侃背着手,站在那张用门板拼成的大方桌前。桌上铺着幅军事地图,右上角崇仁、宜黄、南城一带已经被他用红铅笔圈得密密麻麻,旁边还批了一行小字:“秦部控制区,真能打!”

  他盯着那地图,表情复杂得像喝了碗酸甜苦辣咸俱全的五味汤。

  一方面,他打心眼里佩服那支横空出世的“江西人民联防军”。好家伙,一出手就端了鬼子两个师团部,这战绩国军哪个部队敢想?他陈侃的90师也算能打的,可跟人家一比,简直成了只会敲边鼓的秧歌队。

  可另一方面……

  陈侃咂咂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鬼子那睚眦必报的德行谁不知道?吃了这么大亏,能不拼了老命找补回来?无线电侦察显示,华中日军精锐尽出,那阵势,简直是要把赣东北从地图上抹平了去。

  “这支联军,能扛得住吗?”他喃喃自语。

  话音未落,通信参谋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这小子平时走路四平八稳,今儿个却跟踩了风火轮似的,手里攥着份电文,脸色古怪得像是生吞了只活苍蝇。

  “师座,军部急电,绝密。”参谋压低声音,双手递上电文。

  陈侃“嗯”了一声,接过电文时心里还在想:八成又是催补给的电报,后勤部那帮老爷,要东西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急,真打起仗来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展开电文,起初目光还算平静。

  看着看着,脸色开始由晴转阴。

  再往下看,阴转多云。

  继续看,多云转暴风雨。

  当读到“加强向秦部控制的崇仁、南城、宜黄等地进一步逼近,建立战场‘支援’态势,相机收复失地”这一句时,陈侃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等看到“精诚团结,保存实力,避免无意义之消耗”和“对于南昌、樟树方向的日军主力,保持现有态势,避免主动进攻导致引火烧身”时——

  “嘭——!!!”

  一声震天响的拍桌声,把整个祠堂都震得嗡嗡作响。

  通信参谋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文件夹“啪嗒”掉在地上。旁边几个侍卫更是差点跳起来,有个年轻的小兵下意识就去摸枪,被老兵一把按住了:摸什么枪,是师长在拍桌子!

  只见陈侃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死死攥着那份电文,手背上血管凸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开。

  然后,他身体晃了晃,一屁股坐进身后那张太师椅里。椅子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放开口子……保存实力……避免消耗……”

  陈侃盯着前方虚空,嘴里喃喃重复着电文里最刺眼的词儿。每念一个词,他脸上的肌肉就抽搐一下。

  参谋侍卫们大气不敢出,一个个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都在打鼓:师长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军部要把咱们师调去缅甸?还是上头要撤编?

  陈侃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们都看看!都看看这叫什么命令!”

  他“哗啦”一下把电文拍在桌上,手指哆嗦着点着上面的字:“鬼子大兵压境,不去打鬼子,反倒让我们去打正在打鬼子的自己人?!这是什么道理?!啊?!”

  一个胆子稍大的老文书小声嘀咕:“师座,这电文上写的是‘支援’、‘策应’……”

  “放屁!”陈侃一瞪眼,“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支援’要带着枪炮去别人地盘上‘支援’?‘策应’要‘相机收复失地’?这他娘的就是明抢!是趁火打劫!是背后捅刀子!”

  他越说越激动,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祠堂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老子在淞沪跟鬼子拼刺刀的时候,在武汉会战顶着飞机轰炸冲锋的时候,在长沙城外一寸一寸跟鬼子争阵地的时候,流的血、死的弟兄,难道就是为了今天?为了让老子调转枪口,去打同样在打鬼子的同胞?!”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众人,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们说!这道命令,咱们执不执行?!”

  祠堂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电台“嘀嘀嗒嗒”的响声,和不知谁咽口水的声音。

  良久,一个侍卫小声说:“师座,抗命是要军法从事的……”

  “军法从事?”陈侃冷笑一声,“老子宁愿被军法从事,也不愿意被老百姓戳脊梁骨,骂我是汉奸、是卖国贼!”

  话虽这么说,他胸口的起伏还是渐渐平复下来。愤怒归愤怒,陈侃不是愣头青。他知道,自己肩上扛着的是整个90师几千号弟兄的身家性命。公然抗命,不仅自己完蛋,全师都得跟着遭殃。

  必须冷静。

  必须想辙。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丝颤抖:“参谋长呢?请他来一趟。”

  “是!”侍卫如蒙大赦,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参谋长快步走了进来。这是个戴眼镜的精瘦汉子,平时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可今天,他一进门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等看到桌上那份被拍得有些撕裂的电文,再看看陈侃那难看到极点的脸色,他心里“咯噔”一下,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师座,”参谋长小心翼翼地问,“出什么事了?”

  陈侃没说话,只是把电文推到他面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几行刺眼的字句上。

  参谋长拿起电文,扶了扶眼镜,仔细看起来。看着看着,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干脆把眼镜摘下来,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这……这叫什么话?”参谋长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日军重兵围剿赣东北,咱们不上前支援也就罢了,还要去背后捅刀子?这……这简直是……”

  他“这”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无耻?”陈侃接话。

  “下作?”参谋长补充。

  “混账透顶?”陈侃又说。

  “丧尽天良!”参谋长一拍大腿。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苦笑起来。

  “参座啊,”陈侃长叹一声,身体往后靠进椅背,仰头看着祠堂顶上的横梁,“我这师长当得,真是憋屈。打鬼子的时候,上头说要‘保存实力’,不能硬拼;现在有人替咱们打了,打得还特别漂亮,上头又要咱们去‘收复失地’,合着咱们国军就只会捡现成的,不会自己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