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实力派 第71章

作者:V环rng

  参谋长苦笑着摇头:“师座,您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上边那些老爷。他们眼里,哪有什么‘抗日大局’,只有‘党国利益’。哎,说白了,就是他们自己的利益。这联军不听调遣,自立门户,在他们眼里,比鬼子还可恨。”

  “我知道,我知道。”陈侃摆摆手,“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参座,你说,咱们真要执行这道命令?”

  参谋长沉默片刻,压低声音:“师座,公然抗命是死路一条。但完全执行……您甘心吗?弟兄们甘心吗?”

  陈侃没回答,只是盯着地图上那片被红圈标注的区域,眼神复杂。

  良久,他忽然坐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不能公然抗命,但我也绝不能完全执行。参座,你说,如果咱们‘阳奉阴违’,怎么样?”

  参谋长眼睛一亮:“师座的意思是……”

  “你立刻以我的名义,给军部起草一份回电。”陈侃字斟句酌地说,每一个词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电文这么写:军座钧鉴,职部已收到战区关于抚州方向之指令,正在详加研究,准备执行。”

  参谋长飞快记录。

  “但是——”陈侃话锋一转,“唯当前敌情骤变,日军重兵云集,锋芒直指赣东北,态势凶险。职部观之,秦部虽来历不明,然其奋力抗敌、连挫日寇之举,于抗战大局实属有利,亦在一定程度上牵制了当面日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刻我若急于向其施压,逼之过甚,恐迫其铤而走险,或投日,或溃散,反使日军坐收渔利,力量坐大,于战区整体防御及日后恢复,殊为不利。”

  参谋长一边记一边点头:“有理有据,站在‘大局’角度说话,上边挑不出毛病。”

  “还有,”陈侃接着说,“且我部若摆出进攻姿态,必引起秦部高度警惕与强烈反弹,若其与我部发生摩擦乃至冲突,则正中日军下怀,徒耗我国力。职部愚见,当此非常之时,是否可暂缓立即逼进,转而采取‘外松内紧’之策……”

  “等等,‘外松内紧’?”参谋长抬起头,“师座,这词儿妙啊!听着就高深莫测!”

  陈侃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一方面陈兵边境,保持监视,观其动态,以示‘存在’与威慑;另一方面,我部可集中精力整训部队,加固我防区之既设工事,积极囤积物资,以备日军在攻击秦部之余,可能向我防区之窜犯。”

  他总结道:“如此,既可不违上意,亦可保全实力,更可避免授人以柄,陷我于不义之地。以上为职之浅见,出于公心,当否,乞钧裁。职,陈侃叩。”

  参谋长记完最后一个字,长长舒了口气:“师座,高!实在是高!这番话,既点明了盲目执行乱命可能带来的危害,又提出了一个看似更‘稳妥’、更‘顾全大局’的替代方案,最关键的是把皮球踢回给了军部!”

  陈侃苦笑道:“什么高不高的,不过是夹缝里求生存的无奈之举罢了。你去亲自监督发报,记住,语气要恳切,态度要恭敬,但意思要坚决,咱们不能当这个千古罪人。”

  “明白!”参谋长合上文件夹,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问,“师座,那部队那边……”

  “照常备战。”陈侃说,“该挖工事挖工事,该训练训练。至于‘向秦部逼近’的事……先派几个侦察连出去转转,做做样子。记住,遇到联军的人,客气点,别真打起来。”

  参谋长会意一笑:“懂了,就是‘雷声大,雨点小’。”

  等参谋长离开后,祠堂里又只剩下陈侃一个人。他重新走到地图前,盯着赣东北那片区域,良久,忽然低声骂了句:

  “这叫什么事儿!”

  他想起淞沪战场上那些倒在日军炮火下的年轻面孔,想起武汉会战中那些明知是死依然冲锋的决死队员,想起长沙城外每一寸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弟兄们,”他对着虚空,仿佛在跟那些逝去的英灵说话,“你们在天有灵,告诉我,我这师长当得,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

  只有祠堂外,士兵操练的口号声隐约传来,还有远处公陂河潺潺的流水声。

  陈侃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缓缓吐出。

  “联军兄弟们,”他对着地图上那片红圈区域,喃喃自语,“还有那个联军周团长……我陈侃人微言轻,能做的也就这些了。你们……自求多福吧。”

  他狠狠吸了口烟,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们放心,我90师的枪口,绝不会从背后对准打鬼子的人。这道乱命……我陪你们一起拖。”

106:烟雾战术

  乐安县的县衙大堂

  八仙桌拼成的作战台吱呀作响,仿佛随时要散架。地图右上角被茶渍晕开一团黄,正好盖在“崇仁”两个字上。屋檐下的通讯班正和电线搏斗,时不时传来一声压抑的“他娘的这线怎么又缠上了”。

  第4军军长欧震中将坐在主位,手里夹着半截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要掉不掉。

  他左边是59师师长林贤察,正用一根红蓝铅笔狠戳地图,戳得纸张哗啦响。右边是102师师长柏辉章,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他今早第三次开始擦拭镜片了。

  “军座!”

  林贤察把铅笔往桌上一拍,声音尖得能戳破屋顶的蛛网:

  “不是我林某人危言耸听!联军那帮泥腿子,现在不是泥腿子了!他们是长了腿的刺猬!扎手得很!”

  他抓起桌上一沓侦察报告,哗啦啦抖开:

  “您看看!这是我师三团二营昨天派出去的五个侦察小组的回报!第一组,试图从尧岗北面山林渗透,刚摸进去二里地,就被民兵放狗撵出来了。他娘的还是三条土狗,叫得全山都听见!”

  柏辉章从眼镜上方瞟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擦镜片。

  “第二组,”林贤察唾沫横飞,“伪装成货郎,推着小车想去谢家湾摸摸底。结果刚到村口,就被一群老娘们围住了!非要买他们的针头线脑,买完了还不让走,拉着问东问西:‘兄弟哪儿人啊?口音不像本地啊?家里几口人啊?娶媳妇没有啊?’,这他娘的这是查户口还是相亲?!”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作战参谋憋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

  欧震没抬眼,只是把烟灰轻轻弹在临时找来的破瓷碗里。

  林贤察越说越激动,“第三组想着夜里从河滩摸过去,结果刚下水,对面就亮起火把,十几个民兵站在对岸喊:‘友军弟兄!河水凉!小心感冒!我们这儿有姜汤,要不要过来喝一碗?’。喝他娘的姜汤!我的人差点泡出风寒!”

  柏辉章终于擦好了眼镜,重新戴上,慢悠悠开口:“林兄,这说明联军群众工作做得好。老百姓愿意给他们放哨,这是本事。”

  “本事?”林贤察瞪眼,“柏兄,你这是长他人志气!他们那叫什么群众工作?那是蛊惑人心!开仓放粮,二五减租,斗地主分田地!这他娘的不是共产党那套是什么?!我的人抓了几个从他们地盘跑出来的地主,你猜怎么着?一个个哭得跟死了亲爹似的,说粮食被分了,田契被烧了,长工都跑去参加什么‘自治小组’了!这还了得?!”

  “了不得。”柏辉章点点头,语气平静,“所以林兄打算怎么办?派一个师冲进去,把分了的粮食抢回来,把跑了的长工抓回来,再把田契一张张粘好还给地主?”

  林贤察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上峰有令!要我们向前逼近,建立‘支援’态势!现在连人家村子都摸不进去,这‘态势’怎么建立?难道在十里外立块牌子,写上‘国军到此一游’?”

  “那也未尝不可。”柏辉章说,“起码安全。”

  “安全?!”林贤察差点跳起来,“柏辉章!你这是畏敌如虎!你这是……”

  “我这是保存实力。”柏辉章打断他,转向欧震,“军座,您听听这些报告。联军在短短几天内,能把控制区经营得铁桶一般,民兵组织、行政架构、甚至基层动员,井井有条。这背后是什么?是强大的组织能力和充足的物资保障。我们现在去碰,碰赢了,损兵折将;碰输了,颜面扫地。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日军的蓝色箭头:

  “畑俊六的拳头马上简要砸过来,首要目标是他们。我们何必急着往前凑,替鬼子分担火力?”

  欧震终于抬起眼皮,看了柏辉章一眼,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口烟。

  这时机要参谋进来了,踮着脚绕过地上的电线,把一份电文放在欧震面前。

  “军座,90师陈师长急电。”

  欧震展开电文,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压住了。

  林贤察伸着脖子想看,欧震却把电文往桌上一放,推了过去。

  “你们也看看。”

  林贤察一把抓过来,柏辉章也凑过去看。两人脑袋几乎撞在一起。

  电文是陈侃亲拟的,字迹工整,措辞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职部观之,秦部虽来历不明,然其奋力抗敌、连挫日寇之举,于抗战大局实属有利……此刻我若急于向其施压,逼之过甚,恐迫其铤而走险,或投日,或溃散,反使日军坐收渔利……职部愚见,是否可暂缓立即逼进,转而采取‘外松内紧’之策……”

  林贤察看完,脸从红转青,又从青转白,最后重重把电文拍在桌上:

  “迂腐!陈克强这是被吓破胆了!什么‘恐迫其投日’!他们要是会投日,早就投了!还等到现在?这分明是怯战托词!军座,此风不可长啊!”

  柏辉章却轻轻拿起电文,又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

  “克强兄思虑周全。‘外松内紧’,这个词用得好。表面松弛,内里紧绷。这好啊!既不失上峰要求的‘姿态’,又能避免实际冲突。妙。”

  “妙个屁!”林贤察爆了粗口,“柏辉章!陈侃!你们这是串通好了要抗命?!上峰明令要我们向前!要建立‘支援态势’!要‘相机收复失地’!你们倒好,一个要‘外松内紧’,一个要‘保存实力’。那到底谁去收复失地?难道让失地自己长腿跑回来?!”

  欧震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林贤察立刻闭上了嘴。

  “贤察,”欧震把烟头摁灭在破碗里,“你告诉我,什么叫‘相机收复失地’?”

  林贤察一愣:“就是……就是瞅准机会,把被联军占去的地方拿回来……”

  “什么机会?”欧震追问。

  “这……”林贤察语塞。

  “我告诉你。”欧震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日军的蓝色箭头,“机会就是,等日本人和联军拼得两败俱伤,等联军撑不住了,等他们露出破绽,到时候,才是‘相机’的时候。现在日本人还没动手,联军兵锋正盛,我们凑上去,那不叫‘相机’,那叫‘送死’。”

  他转过身,看着林贤察:

  “薛长官的命令,重庆的指示,我当然记得。但命令里还有一句,‘保存实力为第一要务’。你告诉我,是‘保存实力’重要,还是‘收复失地’重要?”

  林贤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当然是保存实力重要。”柏辉章接话,“没有实力,收复了失地也守不住。有了实力,失地迟早能拿回来。这才是上峰真正的意思,只不过有些话不能明说。”

  欧震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

  “克强的电文,话说的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他不想打,也不能打。因为一打,就是亲者痛仇者快。但他又不能公然抗命,所以就想了这么个‘外松内紧’的法子。表面上看,我们在执行命令;实际上,我们在拖延时间。”

  他顿了顿,看向两位师长:

  “时间对谁有利?对我们。日本人马上就要动手了,等他们和联军打起来,谁还顾得上我们‘逼进’没‘逼进’?到时候,我们进可‘相机收复失地’,退可‘固守待援’。这才是上策。”

  林贤察的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不甘心:

  “可……可要是上面追究起来,说我们消极避战……”

  “那就看你怎么汇报了。”欧震从怀里掏出烟盒,又点了一支,“联军组织严密,民兵遍布,防线稳固。你看,这是事实吧?”

  “是……”

  “我军多次尝试渗透,均遭挫败,为避免大规模冲突,影响抗战大局,故暂缓急进,转而采取稳健策略。再看,这也是事实吧?”

  “……”

  “把这些事实报上去,再附上日军重兵集结的情报,你说薛长官是会骂我们,还是会夸我们‘审时度势’?”

  林贤察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的裂缝。

  柏辉章笑了笑,补充道:“林兄,你再想想。如果我们现在真和联军打起来,打赢了,损失惨重;打输了,更不用说。到时候日本人趁虚而入,丢了乐安,甚至丢了抚州。到时候这个责任,是你担,还是我担,还是军座担?”

  这话戳中了林贤察的软肋。他脸色变了变,最后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你们说得都对!是我鲁莽!那就……‘外松内紧’吧!”

  欧震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对了。贤察,你回去约束好部队,特别是下面那些团长营长。告诉他们,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许开第一枪。小摩擦可以有,推搡对骂都可以,但子弹不能出膛,这是底线。”

  “是……”林贤察有气无力地应道。

  “至于前沿的‘姿态’,”欧震吐了口烟圈,“该派侦察组还派,该喊话还喊话,该擂鼓游行还擂鼓游行。但要掌握分寸。要让对面知道我们存在,但又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要动手。这个度,你们自己把握。”

  柏辉章点头:“明白。就是演戏,但要演得像真的。”

  “对,演戏。”欧震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这场仗啊,有时候真枪实弹,有时候就得靠演戏。演好了,大家相安无事;演砸了,血流成河。”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通讯兵抱着一摞文件冲进来,差点被电线绊倒。

  “军座!战区急电!”

  欧震接过电文,扫了一眼,脸色微妙。

  “说什么?”林贤察问。

  “薛长官询问前沿进展,”欧震把电文递给两人,“问我们‘何时能向前推进,建立有效支援态势’。”

  三人沉默了片刻。

  柏辉章先开口:“按计划回复吧。就说我军正积极筹划,但因联军防线严密,群众受其蛊惑,渗透困难,为避免大规模冲突影响抗日大局,正寻求稳妥之策。同时附上日军最新调动情报,强调当前首要任务为应对日寇威胁。”

  林贤察苦笑:“这不就是……踢皮球吗?”

  “不是踢皮球,”欧震纠正,“是战略转进。”

  “有区别吗?”

  “当然有。”欧震一本正经,“踢皮球是推卸责任,战略转进是审时度势。当然,这取决于你怎么写报告。”

  三人都笑了,笑声里有些苦涩。

  窗外,乐安县的街道上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卖炊饼——热乎的炊饼——”

  一个年轻士兵从县衙门口跑过,怀里抱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西瓜,笑得见牙不见眼。

  战争还在远方,至少此刻,这个院子里的人还能用烟雾和文字,构筑一道脆弱的防线。

  林贤察忽然问:“军座,您说……联军那边,现在在干什么?”

  欧震想了想:

  “大概也在开会。他们的团长营长,大概也在研究怎么对付我们。研究怎么既要防着我们背后捅刀,又不想真的撕破脸。说不定,他们也在说:‘对面那帮国军,演戏演得真烂’。”

  “那我们岂不是……彼此彼此?”柏辉章推了推眼镜。

  “是啊,彼此彼此。”欧震把烟头扔掉,站起身,“这年头,能彼此彼此,已经不错了。总好过你死我活。”

  他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忙碌的通讯兵和堆放的箱笼,忽然回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