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实力派 第79章

作者:V环rng

  “是、是我。崇仁来的,做药材生意,有路条……”

  “知道你从崇仁来。”年轻人打断他,“也知道你‘做药材生意’。昨天傍晚在城西茶楼,你跟谁见面?”

  短暂的沉默。

  “就、就喝茶,碰上个老乡,聊了几句……”

  “聊什么了?”

  “就、就家常,地里收成,生意难做……”

  “你那个‘老乡’,是国民党第九战区情报处抚州联络组副组长,化名陈老七,真名赵志诚。在崇仁,你们在茶楼二楼靠窗的座位,谈了二十三分钟。他给你三十块大洋,让你搜集联军在崇仁的驻军番号、兵力部署、指挥官姓名。有没有这回事?”

  “冤枉啊同志!”刘福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我就是个卖药材的,我哪认识什么国民党特务!肯定是有人诬陷我!对,肯定是同行眼红我生意……”

  “砰!”

  是身体撞在墙上的闷响。

  “刘福全,”年轻人的声音压低了,“六月十五号,联军光复崇仁第二天,你在崇仁城南‘济世堂’药铺后院,见了同一个人。他当时给你二十块大洋定金,让你摸清联军第二团的炮兵位置。你收了钱,当天下午,你以‘上山采药’为名,去了北宝山南麓,在那里逗留了一个时辰。有没有?”

  “我、我那是……”

  “有没有?!”

  “我……我是去了,可我就是采药!我哪知道什么炮兵阵地!”

  “北宝山南麓根本没有你要采的‘金银花’。那片山坡全是新挖的工事,第二团一个迫击炮排就驻在那儿。”年轻人的声音里透出讥讽,“你‘采药’采到我们炮兵眼皮子底下了,刘老板,你这药采得可真准。”

  隔壁传来挣扎的响动,桌椅被撞倒。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人!我要见你们长官!我要——”

  “砰!”

  又是一声闷响,是脑袋被按在桌上。

  “凭你是国民党特务。”年轻人一字一顿,“凭你收了国民党五十块大洋,替他们搜集军事机密。凭你昨天傍晚在茶楼,还想发展下线,让茶楼伙计帮你盯联军总部门口的车辆进出。”

  “证据呢!”刘福全嘶吼,“你们有证据吗!”

  “有。”

  年轻人话音落下,隔壁传来纸张抖开的哗啦声。

  “这是你收的三十块大洋,上面有第九战区情报处的特殊印记,紫外灯一照就显形。这是你六月十五号在‘济世堂’后院收的二十块银元,同样有印记。这是你写给赵志诚的密信草稿,藏在药篓夹层里,我们截获搜查。上面写了炮兵的大致方位和炮位数量,虽然不精确,但足够判你死刑了。”

  死一般的寂静。

  中野贴在墙上,手心渗出冷汗。紫外灯印记?密信草稿?这些人查得这么细?

  “还有,”年轻人继续说,“茶楼伙计已经招了。你许诺他每提供一条有用情报,给一块大洋。他怕事,昨晚主动找到民兵巡逻队自首,交了你的定金十块大洋。人证物证俱在,刘福全,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我……”刘福全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是被逼的!国民党抓了我老婆孩子!我要是不干,他们就要杀人!同志,我冤枉啊!我是被胁迫的!”

  “你老婆孩子在赣州,好好的。”年轻人毫不留情地戳穿,“六月五号,日军占领崇仁前三天,你就把他们送去赣州了。车票存根在我们手里,送行的邻居我们也问过话。刘福全,别演了。”

  “……”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是中野熟悉的、绝望崩溃前的急促喘息。

  “你们……你们早就盯上我了?”刘福全的声音嘶哑。

  “从你进崇仁城第一天。”年轻人淡淡道,“所有外来人员,尤其是‘生意人’,都会进入筛查名单。你太急了,联军刚站稳脚跟你就冒头,真当我们是瞎子?”

  “那为什么不早抓我!”

  “早抓你,怎么知道你上线是谁?怎么知道你还有没有同伙?”年轻人冷笑,“让你多活了三天,够本了。”

  “你们……你们这是钓鱼执法!不讲道义!”

  “跟特务讲道义?”年轻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刘福全,你替国民党搜集情报的时候,想没想过这些情报送出去,会害死多少联军战士?会让我们丢多少阵地?会死多少老百姓?你现在跟我讲道义?”

  “我……”

  “带走!”

  “等等!等等!”刘福全突然疯狂挣扎起来,“我可以戴罪立功!我知道国民党在抚州还有三个联络点!我都告诉你们!饶我一命!饶我一命啊!”

  “晚了。”

  年轻人声音冰冷。

  “昨天你要是自首,还能算坦白。现在人赃并获,证据确凿,按《管理条例》:凡为敌方刺探、搜集、传递军事机密者,一经查实,立即处决。刘福全,你活不过三天!”

  “不——!!!”

  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嘴巴被捂住后的呜咽,身体被拖拽的摩擦声,杂乱的脚步穿过走廊,咚咚咚下楼。

  中野浑身僵硬,慢慢挪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楼下街面还笼在灰蓝色的晨雾里。一辆蒙着帆布的卡车停在客栈门口,车尾对着大门。两个背汉阳造步枪的民兵一左一右架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那正是昨晚在楼道里打过照面的那个“药商”。男人脸色惨白,嘴巴被布条勒住,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是被硬拖上车的。

  年轻人最后一个走出来,站在车旁,点了支烟。他抬头,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中野这扇窗。

  中野猛地缩回头,背靠墙壁,心脏狂跳。

  敲山震虎。

  不,不止。这是杀鸡儆猴,也是警告。他们抓国民党特务是真,但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故意弄出这么大动静,就是要让客栈里所有“可疑人员”听见、看见。

  尤其是他。

  那个年轻人最后那一眼,分明是看穿了墙板,直直刺在他脸上。

  中野强迫自己深呼吸。冷静。必须冷静。

  对方为什么不动手?如果是放长线,那这条线已经绷得太紧,随时会断。如果是证据不足,那更没必要演这出戏。他们直接悄无声息抓走刘福全,不是更稳妥?

  除非……他们根本不在乎他是否警觉,甚至希望他警觉。

  希望他慌,希望他动,希望他露出破绽。

  或者,他们另有所图。

  中野脑子里飞快盘算。继续留在客栈,只会越来越被动。监视的人在外面,这房间就是囚笼。必须动起来,趁天还没大亮,趁街上人还少,想办法甩开尾巴,或者至少,摸清他们的监视规律。

  但去哪?

  昨天那个木工社的“表舅”王富贵,是他目前唯一的掩护。虽然风险极大。因为对方很可能已经和真王富贵通过气,就等着他自投罗网。但也是唯一可能破局的机会。

  万一呢?万一王富贵真有个失联多年的表姐,嫁到了进贤赵家?万一这个巧合,能帮他再争取一点时间?

  中野咬咬牙。

  只能赌了。

  他迅速收拾包袱,把几件旧衣服叠好,把大洋贴身藏稳,小本子和铅笔塞进夹层。然后轻轻拉开门,走廊空无一人。

  楼下柜台,掌柜的正趴在桌上打盹。中野蹑手蹑脚下楼,走到门口时,掌柜的忽然抬起头。

  “这么早出去?”

  中野心里一紧,面上堆笑:“去城西木工社找活干,早点去,免得排队。”

  掌柜的眯着眼看了他两秒,摆摆手:“去吧。记得宵禁前回来。”

  “哎。”

  中野推门出去,清晨的凉气扑面而来。街上只有几个早起的挑夫扛着扁担匆匆走过。他左右扫视,没看到那个蹲在巷口抽烟的汉子。

  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如影随形。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城西方向走去。眼睛却扫过街道两侧每一个巷口、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影子还跟着。不止一个。

  中野手心又开始冒汗。他故意拐进一条窄巷,在巷子里七绕八绕,然后突然加速,从一个岔口钻出,混入一支早起运菜的驴车队。

  回头瞥了一眼,巷口空荡荡。

  甩掉了?

  不,不可能这么简单。

  他跟着驴车走了半条街,然后突然脱离队伍,闪进一家刚卸下门板的早点铺子。

  “一碗粥,两个馒头。”

  “坐着等会儿,粥还没熬好。”

  中野在靠里的位置坐下,目光透过门板缝隙往外瞄。街对面是个卖笤帚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头,正慢悠悠地摆弄货品。斜对角二楼,窗户开着,里面似乎有人影。

  他慢慢啃着馒头,脑子转得飞快。

  联军这套反谍体系,严密得超出想象。从李渡镇开始,盘查、登记、户籍核对、临时通行证、治安检查上门……一环扣一环。临川城里,更是明哨暗卡无数,还有那些大字报、意见箱,把老百姓都动员成了眼线。

  更可怕的是,他们似乎有某种“预判”能力。刘福全从进崇仁第一天就被盯上,说明所有外来人员的背景,他们都在暗中调查核实。那个紫外灯印记,说明连货币流通都在监控范围内。

  这不是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这是一套经过深思熟虑、严密设计的战时管控体系,背后一定有高人。

  秦方楫。

  中野咀嚼着这个名字。十八岁的“主席”,能打出藤桥-游家那样的歼灭战,能建起这样一座铁桶般的城。他到底是什么人?

  粥端上来了,热气腾腾。中野喝了两口,身上暖和了些。他瞥见街对面笤帚摊的老头,似乎朝这边瞄了一眼。

  还在盯。

  他放下碗,掏出两毛钱放在桌上,起身走出铺子。

  这次,他不再试图甩掉尾巴。既然甩不掉,不如大大方方让他们跟。他沿着主街径直往西走,路过公告栏时停下看了会儿新贴的布告,又在茶摊买了碗粗茶,跟摊主聊了两句天气。

  举止自然,就像一个真正找活干的人。

  越靠近城西,街道越冷清,工坊区特有的木料味在空气里。木工社的招牌挂在一处大院子门口,里面已经传来锯木头的嘶啦声和敲打声。

  中野在门口顿了顿,整了整衣襟,迈步进去。

  院子很大,堆满了原木、半成品门窗、家具部件、弹药箱木板。二十几个木匠分散在各处忙碌,没人抬头看他。一个系着围裙、满脸木屑的汉子正在指挥几个人抬一块厚木板,看见中野,皱了皱眉。

  “找谁?”

  “请问,王富贵王师傅在吗?”中野用江西土腔,声音不大不小。

  汉子上下打量他:“你找他干啥?”

  “我是他表外甥,从进贤逃难来的,投奔他。”

  “表外甥?”汉子眉头皱得更紧,“老王没提过有表外甥啊。你叫啥?”

  “赵大山。”

  汉子盯着他看了几秒,扭头朝里面喊:“老王!有人找!说你是你表外甥!”

  里面一间工棚里,一个四十多岁、精瘦黝黑的老木匠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刨子。他眯着眼看了看中野,一脸茫然。

  “表外甥?我哪来的表外甥?”

  中野心脏一沉,但面上立刻堆起急切又委屈的表情,快步走过去,声音带着哽咽:“表舅!是我啊,大山!我娘是赵秀英,你表姐!嫁到进贤赵家村那个!我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哩!”

  王富贵手里的刨子差点掉地上。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了两下。

  “秀英……表姐?”他喃喃重复,眼神里全是困惑,“你……你是秀英姐的儿子?”

  “是啊表舅!”中野趁热打铁,眼圈都红了,“我娘临走前还说,她在临川有个表弟,叫富贵,做木匠的,手艺好……我爹娘都没了,房子让鬼子烧了,实在活不下去,这才一路要饭找过来。表舅,您收留我吧,我能干活,能吃苦,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

  他说着,就要跪下去。

  王富贵慌忙扶住他,手足无措:“别、别跪!起来说话!”他拉着中野到一旁,压低声音,“你……你真是秀英姐的儿子?可我表姐嫁到进贤,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后来兵荒马乱,早就断了音信。我连她嫁到哪个村都忘记了……”

  “赵家村!进贤南边二十里的赵家村!”中野急切道,“我娘说,你小时候左耳朵后面有块胎记,像片叶子!对不对?”

  王富贵浑身一震,下意识摸了摸左耳后。

  那块胎记,除了至亲,没人知道。

  他盯着中野,眼神里的困惑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取代。他嘴唇哆嗦得更厉害,抓住中野胳膊的手都在发抖。

  “你……你真是……大山?”王富贵声音发颤,“秀英姐她……她还好吗?”

  “我娘……十二年前病没了。”中野低下头,声音哽咽,“临死前还念叨,说对不起娘家,兵荒马乱的,也没能回来看看……”

  王富贵眼圈红了。他用力拍了拍中野的肩膀,长长叹了口气。

  “兵荒马乱,兵荒马乱啊……能活下来就好,就好。”他抹了把眼睛,转向还在疑惑的工头,“老陈,这真是我外甥!失散多年了!您看,能不能让他在社里先住下?干活抵饭钱,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