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实力派 第95章

作者:V环rng

  “收炮!转移!快!别他妈愣着!”

  老韩的吼声紧接着响起。他太清楚了,这种距离开火,位置完全暴露,必须快打快撤,不然鬼子的迫击炮或者反扑马上就到。

  炮兵们再次爆发出力气,抬起助锄,推着这沉重的铁疙瘩,沿着街道侧翼一条相对隐蔽的路线,吭哧吭哧地往旁边挪。

  小王一边拼命推炮,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栋冒烟的小楼,心有余悸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地问:“班、班长……咱们这打法……也太悬了吧?离这么近……刚才鬼子机枪要是偏点,或者他们楼里有炮……”

  “悬?这叫‘大炮上刺刀’!懂吗?”老韩扶着还烫手的炮管,脚步不停,骂骂咧咧,语气却笃定,“恨不得把炮管子直接捅进小鬼子的嘴巴里开炮!你以为老子愿意这么玩命?”

  他瞪了小王一眼:“对付这种缩在乌龟壳里的鬼子,远程覆盖炸十炮未必中一炮!就得贴上来,直瞄!一炮一个准!用最小的代价,给步兵兄弟开路!这是旅部死命令!也是最快解决战斗的法子!”

  他继续吼着,声音盖过周围零星的枪响:“都给老子机灵点!推炮时扶好炮盾!眼睛放亮,耳朵竖起!谁他娘这时候因为毛手毛脚挂了彩,等打完仗,老子亲自给他‘提干’!”

  炮班在废墟中继续艰难前行。周围是被炮火彻底炸烂的房屋,烧焦的房梁、破碎的家具、撕裂的衣物散落得到处都是。

  小王看着这片彻底被毁灭的街区,心里猛地一抽,一种强烈的惋惜和迷茫涌上来。他压低声音,对老韩喃喃道:

  “班长……首长们这次……是真下本啊……你看看,这好好的鹰潭城,老百姓的房子、店铺……全炸没了……打成这样……等以后仗打完了,乡亲们回来,看到家没了……那可咋办啊……咱们这……”声音里带了点哽咽。

  老韩迅速扭头瞥了他一眼,目光复杂,有理解,也有沉重,但马上转回去盯着前方,话语传进每个人耳朵:

  “你小子懂个屁!”

  “房子没了,可以再盖!街道平了,可以重修!咱们秦主席,咱们联军,有的是力气和资源重建!秦主席说了,等打跑鬼子,给乡亲们盖更大、更亮堂、更结实的房子!”

  他声音陡然提高:“可人要是没了,就他娘的什么都没了!你看看倒下的那些兄弟!他们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他们的命,比这些砖头瓦片金贵一万倍!”

  他用握着扳手的手狠狠指了指周围那些沦为日军火力点的废墟,语气激愤:“再看看这些房子!它们现在还是家吗?不是!是鬼子的堡垒!是射杀我们兄弟的掩体!每一堵墙后面,都可能藏着要我们命的枪口!炸了它,是为了让更多兄弟活下来!是为了更快更狠地把鬼子从咱们土地上赶出去!是为了让以后千千万万个家,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喘了口气,环顾四周同样面色凝重的炮兵和掩护步兵,提高嗓门:“都给我打起精神!别他娘哭丧着脸!也别瞎想!步兵兄弟看好两边!咱们自己的命,最终还得靠自己眼疾手快!前面,肯定还有更多硬骨头、更多乌龟壳,等着咱们这门‘刺刀炮’去啃呢!走!跟上!”

  队伍再次呼哧呼哧地动起来,朝着鹰潭城更深处、战斗更激烈的核心区域前进。

  小王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泪,再次看向那片废墟时,眼神已经不一样了。那丝迷茫和惋惜,被一种更坚定的光芒取代。他彻底明白了老韩的话,也明白了旅部那道“不惜代价”命令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自打几天前,34师团部和216联队在金溪被全歼,师团长大贺茂被生擒,竹原三郎这老鬼子就被鬼子派遣军总司令部火线任命为鹰潭这摊烂泥的临时最高指挥官。

  他手下除了自己那个已经残了的竹原支队,还得管着原34师团剩在这里的217联队(联队长长野荣二大佐)、218联队(联队长佐藤文藏大佐),还有井手笃太朗少将那个同样打得快散架的井手支队。

  哦,对了,名义上还有野炮兵第34联队(联队长长桥次六中佐),不过他那三十几门75山炮早就哑火了,炮弹?屁都没有!还有工兵、辎重、通信、卫生那些杂七杂八的部队,现在全都抄起步枪,缩在城里各个角落,做最后那徒劳的、疯狂的挣扎。

  而他们六旅呢?旅属炮营十二门75山炮,各团的八二迫四门,营属的八二迫两门,连属的六零迫两门……这些原本中规中矩的支援火力,此刻正按照旅长的命令,像尖刀一样,抵到了鬼子每一个坚固据点的喉咙上!

  沉重的炮轮碾过焦土,沾满泥污的绑腿踏过破碎的家园,坚定不移地向着下一个需要被彻底摧毁的日军火力点挺进。小王肩膀上的轱辘,仿佛也不再那么难以承受。

  他们穿过又一片街区,在一处相对宽敞的十字路口附近,再次接到了步兵的求援。

  这次的目标,是一个依托半截钢筋混凝土框架建筑构筑的日军强点。两挺机枪交叉射击,封锁了三条通路。

  “老韩!看你们的了!”带队的步兵连长猫着腰过来,指着那个方向,“那破楼柱子太粗,迫击炮啃不动!得用你们的大家伙!”

  老韩观察了一下,指了指斜侧方一栋只剩骨架的三层楼废墟:“把炮推到那后面去,从侧面打它腰眼!距离……大概一百二十米。”

  又是一番拼死拼活的推拉。子弹不时嗖嗖飞过,打在周围的断壁上。

  终于,山炮在那废墟后架设好。老韩再次伸出拇指测距,调整炮口。

  “高爆弹,瞬发引信!”

  小王已经熟练了很多,迅速装填。

  “放!”

  “轰!”

  炮弹精准命中钢筋混凝土柱子的连接处,爆炸将混凝土炸开一个大豁口,露出了里面的钢筋。楼里的日军火力明显慌乱了一下。

  “没塌?再来!同一点!”老韩冷静下令。

  第二发炮弹几乎是沿着第一发的弹道,再次钻入那个豁口!

  “轰隆——哗啦啦!!”

  内部结构被破坏,那半截框架建筑的一角终于支撑不住,带着上面的沙包工事和日军射手,轰然坍塌下来,尘土漫天。

  “干得漂亮!”步兵连长兴奋地一挥手,“同志们!冲啊!”

  类似的场景,在城北多处同时发生。一门门“上刺刀”的山炮、迫击炮,成了撕开日军最后顽抗防线的致命利器。

  炮长老韩和他的班,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又连续转换了四个阵地,敲掉了至少五个坚固火力点。装填手小王的装填速度越来越快,手上的颤抖早已消失,只剩下全神贯注的沉稳。

  最后一次射击,是为了支援对日军最后一个大型据点的总攻。

134:鹰潭:最后据点

  鹰潭城东北角,信江南岸。

  高墙。青砖垒的,两人高,围出一片方方正正的地盘。墙头上开了密密麻麻的方孔。墙里面,三栋砖石楼房摆成品字,每个窗口后都闪烁着射击的火焰,构成了交叉封锁的无死角火网。

  通往院落的废墟间,散落着第六旅战士的遗体,姿态各异,凝固在冲锋的最后一步。空气里除了硝烟和焦糊,还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血腥气。

  空气里有股味。硝烟、木头烧糊的焦臭,还有更腻的,甜丝丝的铁锈味。

  墙里头,品字形中间那栋楼的底层。窗户用沙袋堵了大半,只留一条缝透光。光线昏黄,照着几张脸。

  竹原三郎少将坐在桌子后面,军服领子扯开了,脖子上青筋一跳一跳。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边起了毛,烂了。

  桌子对面站着三个人。

  长野荣二大佐,第217联队长。左胳膊吊着,绷带从肩膀缠到肘,脏得看不出本色,渗出来的血在边沿结了硬壳。他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那点晃悠的灯苗,不说话。

  佐藤文藏大佐,第218联队长。脸上斜着一道新疤,从眉骨拉到嘴角,皮肉翻着,没包扎,就那么敞着,结了层薄薄的黑痂。胸口起伏得厉害。

  井手笃太朗少将,独立步兵第64大队的支队长。他状态最差,整个人佝偻着,靠墙站着,好像不靠墙就站不住。军帽不知道丢哪儿了,头发一绺绺贴在额头上,脸上灰扑扑的,只有眼珠子偶尔转一下。

  “说话!”竹原三郎猛地一拍桌子,“都哑巴了?!”

  长野荣二眼皮抬了抬,声音干涩:“说什么?联队……没了。三个大队长,玉碎了两个,一个重伤。还能拿起枪的,不到六十人。弹药?步枪子弹平均每人不到五发。手榴弹?没了。”

  佐藤文藏“哈”地笑了一声,声音刺耳:“我的联队?佐藤联队?现在外面那些趴在墙洞后头的,有几个还能叫步兵?辎重兵、工兵、卫生兵……都拿着步枪!野炮兵联队的长桥中佐,一个小时前带着他的参谋和勤务兵,抱着炸药包想从东面缺口冲出去‘玉碎突击’,刚露头就被打成了筛子。他的炮?早就是一堆废铁了。”

  井手笃太朗没笑,他只是慢慢顺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抱住头:“我的大队……一千一百人……现在……一百?八十?不知道……步枪都凑不齐了……子弹……子弹……”

  竹原三郎抓起桌上一个空了的饭盒,狠狠砸向井手笃太朗。饭盒擦着井手笃太朗的头皮飞过去,撞在墙上,“咣当”一声。

  “废物!站起来!帝国军人!看看你们的样子!”

  没人动。

  竹原三郎胸膛剧烈起伏,他转向角落里:“通讯兵!”

  一个瘦小的士兵蜷在电台边,头上戴着耳机,手还在摇着发电机手柄,摇得忽快忽慢。听到喊他,猛地一抖。

  “再呼叫!所有频率!第22师团!第13军!派遣军总司令部!任何能收到的信号!给我要回复!要命令!哪怕是让我们‘玉碎’的命令也行!”竹原三郎嘶吼着,唾沫星子喷出来。

  通讯兵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带着哭腔:“一直在呼叫……阁下……从凌晨到现在……只有电流声……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八嘎!”竹原三郎冲过去,一脚踹在通讯兵肩膀上。通讯兵歪倒在地,耳机线扯脱了,耳机里“滋滋”的电流噪音立刻在房间里扩散开来。

  长野荣二听着那电流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金溪那边……师团部……大贺茂师团长……被生擒的消息……也许是真的。那我们在这里……守什么呢?给谁看?”

  “闭嘴!”竹原三郎猛地转身,拔出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枪口指着长野荣二,“动摇军心!我毙了你!”

  佐藤文藏斜眼看着那枪口,又“哈”地笑了一声:“毙吧。省得等会儿被炮弹炸死,或者被刺刀捅死。竹原阁下,你的手枪撞针确定能用吗?要不要我给您换一根?”

  竹原三郎被气的手在抖。枪口晃着。

  井手笃太朗还蹲着,头埋在膝盖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受伤的狗。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爆炸声,比之前的更近,更沉。头顶的楼板“簌簌”地往下掉灰土,落在几个人头上、肩上。

  一个满脸黑灰、额头上淌着血的小队长连滚爬爬冲进来,钢盔不知道丢哪儿了。

  “报告!支队长阁下!外面……外面!敌军……在两百米外!不,可能更近!他们在架炮!好多炮!75山炮!我看清了!”

  房间里瞬间死寂。

  连那“滋滋”的电流声好像都停了。

  架炮。两百米。直瞄。

  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这堵墙,这些楼,在那种距离的直射炮火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

  长野荣二慢慢站起来,吊着的胳膊晃了晃。他整理了一下破烂的军服领子。他脸上甚至露出一点奇怪的、近乎安详的表情。

  “终于……要结束了。”他说,“诸君,准备……”

  “准备个屁!”竹原三郎狂吼一声,把手枪往腰里一插,猛地扑到旁边一个沙袋垒的射击孔前,一把推开趴在后面的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士兵。士兵蜷缩到一边,瑟瑟发抖,眼睛瞪得老大。

  竹原三郎夺过那士兵手里的歪把子轻机枪。他架起枪,眯起一只眼,透过射击孔往外看。

  外面是废墟,烟雾,看不清具体人影,但能感觉到那种逼近的压力。

  “啊——!!!”竹原三郎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枪口喷出火焰,子弹泼水般打向外面的废墟,打在断墙、瓦砾上,溅起一串串土烟。枪声在封闭的房间里震耳欲聋,枪身疯狂跳动,撞得他肩膀生疼。

  “射击!所有还能动的!上墙!上窗口!子弹打光就用刺刀!用拳头!用牙咬!也要拖一个支那猪垫背!为了天皇陛下!板载!!!”

  他的疯狂像一点火星,溅进了油里。

  佐藤文藏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猛地抽出军刀,刀身上也沾满了泥污和暗红的血渍。他红着眼睛,跟着嚎叫:“板载!!!”

  他踢了一脚蹲着的井手笃太朗:“起来!你这懦夫!死也要站着死!”

  井手笃太朗被踢得一歪,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佐藤文藏扭曲的脸,看着竹原三郎疯狂扫射的背影。他眼神空洞了几秒,然后猛地爬起身,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四处乱摸,摸到墙角一支不知道谁扔下的步枪,抓起来,也跟着冲到一个射击孔前,闭着眼睛胡乱往外开枪。

  长野荣二没动。他看着这一切,摇了摇头,慢慢走到墙边,捡起地上一个空了的水壶,拧开,仰头倒了倒,一滴水也没有。他扔掉水壶,背靠着墙,滑坐下去,闭上了眼睛。

  外面,听到里面骤然激烈的枪声和嚎叫,一些原本蜷缩在角落、目光呆滞的士兵,也被这最后的疯狂气氛感染了。有的嚎叫着爬上摇摇欲坠的楼梯,奔向二楼窗口;有的端着刺刀,钻进围墙的射击孔后;还有的只是麻木地跟着喊“板载”,动作僵硬地给手里的步枪上着根本不存在的子弹。

  整个据点,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满是杂质和绝望的烂泥,在最后的高温下,疯狂地翻滚、冒泡。

  墙外两百米。

  瓦砾堆后,八门沪造75毫米山炮排开。炮身上还沾着路上推拽时蹭上的泥土和砖屑。炮口齐刷刷指着前方那片高墙围着的建筑群。

  旅炮营营长蹲在一个半塌的灶台后面,举着望远镜看了看,放下。他脸上全是汗和灰,一道子一道子的。

  “全炮注意!”他声音嘶哑,“目标,正前方,鬼子最后王八壳。方位角,左偏十五。表尺,一百八。高爆弹,急促射!——准备!”

  老韩的炮位在右边第三个。他眯着一只眼,另一只眼贴在瞄准镜上。镜片有点脏,他用手掌根抹了一下。装填手小王站在旁边,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手里抱着枚高爆弹,弹体冰凉。

  “老韩……”小王嗓子发干,“咱们……离得是不是太近了?我听里面鬼子叫得跟鬼一样……”

  “近?”老韩头也不回,手指稳稳地调节着方向机,“近就对了。远了打不着痒处。今天就让他们听听,啥叫大炮上刺刀。”

  他调整完毕,手离开方向机,举起右手,竖起大拇指,用跳眼法最后确认了一下。

  “行了。”他放下手,“小王,准备。”

  小王用力咽了口唾沫,点头。

  炮营营长的吼声炸响:“放!”

  老韩几乎同时:“放!”

  炮手猛拉发火绳。

  “轰——!!!”

  第一声炮响撕裂空气。炮口焰猛地一闪。炮弹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笔直地撞向据点正中央的门楼!

  “轰隆!!!”

  砖石、木料、碎裂的瓦当,混合着硝烟和火焰,冲天而起。那高大厚重的门楼,正面整个塌陷下去半边,露出后面黑黢黢的窟窿和惊慌跑动的人影。

  门楼顶上那面破破烂烂、弹孔累累的日军军旗,连着旗杆一起被炸飞起来,在空中翻滚了几下,掉进了瓦砾堆里。

  “好!”不远处一个步兵排长忍不住低吼一声。

  院内,竹原三郎被这近在咫尺的爆炸震得整个人从射击孔边掀飞出去,歪把子机枪脱手,摔在地上。他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叫,什么都听不见,只看到屋顶在晃,灰尘像下雨一样落下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全是土腥味。

  还没等他站稳。

  老韩的声音在炮位上响起,平稳得可怕:“第二发!装填!”

  小王动作比脑子快,几乎是本能地,打开炮闩,将第二发高爆弹塞进去,关闩,锁死。

  “装填完毕!”

  “放!”

  “轰!!!”

  第二发炮弹紧跟着第一发的轨迹,精准无比地从门楼炸开的缺口钻了进去,在建筑内部深处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