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实力派 第97章

作者:V环rng

  最后是配属作战的第八旅第二三团团长徐远航。他状态稍好点,但也是浑身泥污,胳膊上绑着止血带,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四个人,站到平台上。尽管人人带伤,个个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因为缺水和硝烟而干裂起皮,但他们的腰杆,在踏上这平台、看到旅长和几位旅首长的那一刻,便不约而同地挺得笔直。

  像他们身后那些在废墟中依然倔强树立着、弹痕累累却未曾倒下的旗杆。

  在这场炼狱般的巷战里,这四个团的核心指挥员,没有一个因为受伤退出火线。

  钟卫国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张张熟悉又布满风霜伤痕的脸。萧锋的倔,岳鹏举的稳,赵云峰的冲,徐远航的韧。

  胸膛里那股复杂的东西又翻涌上来。攻克坚城的如释重负?有。看到那伤亡数字时锥心的痛?有。对部下惨烈付出的心疼?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生死劫难后、血肉熔铸在一起、无需言说也无法言说的厚重。

  是看着他们还能站着上来,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的钝痛和庆幸。

  千言万语,在喉咙里冲撞,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凝固成了一个动作。

  钟卫国抬起右臂,以一个标准、缓慢而无比沉重的军礼,向着眼前这些伤痕累累却脊梁笔挺的指挥官,也向着他们身后那片无尽废墟下永远长眠的、以及正在废墟中痛苦呻吟的全体将士,肃然致敬。

  没有话。

  平台上的风,似乎都静了一瞬。

  政委文若海、参谋长诸葛青云、副旅长岳忠,没有任何犹豫,同时抬起手臂,肃然还礼。

  萧锋、岳鹏举、赵云峰、徐远航四位团长,面色一凛,收起所有疲惫与伤痛,挺直的身体绷得更紧,整齐划一地抬起手臂,向他们的旅长,也向彼此,向所有在这场血战中倒下和幸存的无名英雄,肃然还礼!

  空气肃穆得近乎凝固。

  只有风穿过废墟空洞时发出的呜咽,和东方天际那边持续不断传来的、闷雷般的炮响,提醒着人们,战争还未远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噔噔噔”的脚步声打破了平台上的寂静。一名年轻的通信员气喘吁吁地跑上楼顶,帽子都跑歪了,直接将一份刚译出的电报纸交到了参谋长诸葛青云手里。

  诸葛青云迅速展开,目光疾速扫过纸面。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紧接着,那神色又被更深的凝重,以及一丝压不住的振奋取代。

  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转向平台上的所有人,朗声开口:

  “旅长!各位团长!联军总部及秦主席回电!”

  所有人的目光“唰”一下,全部聚焦在他身上。

  “第一,嘉奖令我部及第八旅二三团全体指战员!”诸葛青云念道,声音又提高了些,“总部电文称:‘鹰潭光复,功勋卓著,已为你们向总指挥请功!’”

  几位团长脸上没什么喜色,只是微微颔首。功勋?那是用血肉和命堆出来的。他们更关心后面的。

  “第二,命令我部:立即着手彻底打扫战场,仔细收殓烈士遗体,全力救治所有伤员,重伤员务必优先后送!部队原地转入休整,恢复体力,等待后续兵员与物资补充!我部自即刻起,转入鹰潭地区守备状态,巩固现有城防,肃清可能藏匿的残敌!”

  钟卫国点了点头。意料之中。部队打残了,必须喘口气。

  “第三,”诸葛青云语气加重,“东线战事仍在继续!第七旅、第八旅主力,将继续在信江东岸,顽强打击贵溪方向日军第22师团等部,阻敌西援,为我部休整争取时间!”

  众人神情一肃,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东方。那里低沉滚动的炮声,一下下,敲在心上。那是七旅、八旅的同志们,正顶着东边的压力。

  萧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道:“老周和老王他们……压力大了。”

  岳鹏举没说话,只是望着东面,拳头微微攥紧。

  “第四,”诸葛青云的声音下意识又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语调,像是确信,又夹杂着不可思议,“为巩固鹰潭防务,应对日军可能之反扑,秦主席已紧急调配第三师之第九旅,及该旅配属之炮兵营、机动营等部,火速前来鹰潭!责令我部,于鹰潭城外设立接应点,做好引导与安置工作!”

  话音落下。

  平台上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只能听到风声,和远处东边的炮声。

  萧锋眨了眨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岳鹏举,声音有点飘:“老岳……我耳朵……是不是被炮震坏了?第九旅?从哪儿来?天上?”

  岳鹏举扯了扯嘴角,这个动作牵动了他脸上的伤疤,他“嘶”地吸了口凉气,然后才道:“天上?呵……咱们秦主席‘送’东西,什么时候走过寻常路了?你忘了凌晨总攻鹰潭的时候,那炮弹是从哪儿送来的?”

  赵云峰抬手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脸颊,触到伤口,疼得一咧嘴,他放下手,低声道:“一个齐装满员的旅,加上炮兵营、机动营……这得多大的‘神通’?就算从最近的临川急行军,没个半天,影子都见不着。”

  徐远航则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但又混合着难以完全掩饰的震撼。他的第八旅是后来加入联军的,对那位秦主席那种超越常理、近乎“凭空造物”的后勤与兵力投送能力,听闻更多,感受也……更深刻些。但每次亲历或听闻,依然觉得头皮有点发麻,心底发颤。

  政委文若海看向钟卫国,语气带着确认:“老钟,这命令……”

  钟卫国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有绝对的信任,和毫不迟疑的执行态度。他点了点头,开口:

  “执行命令!”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脚下这片用巨大牺牲换来的、仍在冒烟的焦土城市,最终投向东方,那里是贵溪,是信江,是依旧炮火连天的东线。

  “各团,立刻按预定计划行动!打扫战场要仔细,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防止鬼子残兵藏匿打冷枪!休整不等于放松警惕,阵地警戒不能有丝毫松懈!尤其是面向贵溪的方向,给我把眼睛瞪大!耳朵竖起!”

  他转向副旅长岳忠:“岳副旅长!”

  “到!”岳忠立刻挺胸。

  “接应九旅的任务,由你亲自负责!带上旅部警卫连和一个工兵排,立刻去城西方向,选择合适接应点!设立联络哨,清理道路!务必确保万无一失!九旅一到,立刻向我通报!”

  “是!保证完成任务!”岳忠大声领命。

  “其他人,散会!各自回去,把命令传达到每一个战士!抓紧时间休整,但弦不能松!”钟卫国一挥手。

  “是!”众人齐声应道,转身就要下楼。

  他们明白,鹰潭的血战胜利,画上的只是一个分号,不是句号。

  东线的战火还在熊熊燃烧,更艰巨的任务或许就在前方。而现在,一支强大的、满血满状态的生力军,即将以超越所有人想象的方式加入战场。而这无疑是一针最强的强心剂,打在刚刚经历浴血苦战、几乎力竭的第六旅身上。

  几乎就在钟卫国在钟楼下达命令的同时。

  鹰潭城西,大约一公里外。

  一片相对平坦、靠近通往贵溪主要土路的开阔地。周围有些稀疏的灌木和小土包,再远点是被炮火波及、东倒西歪的农田。

  下午偏斜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在这片空地上,浮尘在光柱里缓慢飘浮。

  然后,空气发生了极其轻微的、不自然的扭曲。

  被晒得滚烫的路面上,那种升腾摇曳的蜃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凝聚、扰动、固化。

  紧接着,超出常人理解范围的景象出现了。

  一片模糊的光影,最初只是微微的涟漪,随即迅速变得清晰、浓重。光影中,轮廓开始显现。由虚到实,由淡到浓。

  几个呼吸之间,一支装备精良、军容严整的部队,如同从虚无中被一只无形巨手迅速描绘、渲染、填充出来,凭空出现在了这片开阔地上!

  灰蓝色、统一崭新、几乎没有褶皱的军装。保养良好的中正式步枪、捷克式轻机枪。更后方,是沪造克式75毫米山炮。数十辆道奇卡车排列着,引擎盖下已经发出了低沉有力的“嗡嗡”轰鸣声,排气管冒出淡淡的青烟。

  战士们突然出现在这里,脸上带着初临战场的些许紧张和茫然,但更多的是高昂的士气和跃跃欲试的锐气。军官们迅速反应过来,开始大声呼喝,整队,口令声短促、有力、清晰。

  这就是秦方楫通过系统,直接消耗兑换点数,瞬间兑换并具现在此地的联军第三师第九旅及其全部配属部队!

  第九旅旅长钟效均,一位三十岁出头、面容刚毅、眼神锐利的将领,正站在一辆威利斯吉普车旁。他脚踩在踏板上,手里迅速摊开一张鹰潭-贵溪地区的军事地图。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周围陌生的环境。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对“自己为何突然出现在此”的疑问。仿佛这一切只是行军途中一次普通的停顿。

  他转向身边待命的旅部参谋,果断下令:

  “通信员!立刻按照预定频道,与前出接应的六旅岳忠副旅长取得联系!确认当前敌我态势、鹰潭城防稳固情况,以及通往贵溪方向前进路线的安全状况!”

  “是!”通信员跳上一辆装有电台的卡车。

  钟效均的手指紧接着戳在地图上信江铁路桥的位置,用力点了点。

  “命令各团,按预定行军序列,全旅集结,向贵溪方向——”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全速前进!”

  他抬起头,望向东面炮声传来的方向,眼神锐利:

  “动作要快!第七旅、第八旅的兄弟们正在信江边上流血死守!我们必须尽快建立防线,减轻东线压力!”

  “是!”参谋大声应命,转身跑去传达。

  命令如同电流,迅速传遍整个刚刚“诞生”的旅队。

  没有动员大会,没有休整适应,甚至没有多余的解释。

  这支凭空出现的生力军,在这位旅长简短有力的命令下,轰然启动。

  卡车引擎的轰鸣声陡然加剧,排气管喷出更浓的烟。步兵们扛起枪械,迅速按连排编组,跳上卡车车厢或列队于车旁。炮兵们爬上炮车和牵引车,检查火炮固定。军官的口令声、汽车的喇叭声、金属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滚滚烟尘从车轮和脚下扬起。

  第九旅,这支刚刚被“投放”到战场的钢铁洪流,没有片刻迟疑,甚至没有回头多看几眼近在咫尺、刚刚经历血战的鹰潭废墟。

  在旅长钟效均的吉普车带领下,庞大的队伍沿着道路,向着贵溪方向,全速开进!

136:铁路桥:黎明

  贵溪铁路桥东桥头阵地已化为焦土。

  地面被反复翻刨,焦黑的泥土、破碎的岩石、扭曲的金属碎片混杂。弹坑密集,部分坑底渗出浑浊积水。残存的铁丝网炸成段状,扭曲成金属荆棘,冒着青烟。硝烟与晨雾混合成灰蒙蒙的屏障,能见度不足二十米。

  阵地纵深极浅,正面狭窄。核心依托一个战前修建的混凝土永备工事,以及数小时血战中仓促挖掘加深的散兵坑、初步连通的交通壕。

  第八旅二五团三营五百余名官兵坚守在此。

  身后是宽三四百米的信江,以及必须死守的铁路桥。面前是日军第22师团第85联队、刚刚投入战斗的第84联队先头部队,发起的持续猛攻。

  一处利用弹坑加深、用沙袋枕木加固的重机枪工事内,热浪逼人。

  机枪手老何光着汗淋淋的膀子,皮肤黝黑。他刚打空一条弹链。水冷式枪套里的水已沸腾,枪管通红发烫,散发金属灼烧气味。

  “狗日的没完没了!”老何嘶吼,声音嘶哑。

  他迅速松开卡榫。副射手戴厚布手套,双手飞快换上滚烫的备用枪管。脚边空弹壳堆积如山,黄澄澄一片。

  三营能顶住,不仅靠自身。

  信江西岸,二五团主力阵地构成稳定火力堡垒。超过一百五十挺民二四式重机枪、捷克式轻机枪、放平使用的德什卡12.7毫米高射机枪,构成压制火网。子弹泼水般洒向东岸日军集结区。各团营属的82迫不时进行精准拦阻射击,炮弹“咻咻”划过江面,在日军队形里炸开。

  铁路桥本身已成武装到牙齿的“火力长廊”。

  桥面枕木间、桥墩后构筑的射击巢、钢梁上搭建的悬空射击平台,部署大量捷克式、重机枪、德什卡。这些火力点与东岸桥头堡、西岸主阵地,构成致命立体交叉火力网。

  任何试图接近桥头堡的日军,都要承受多角度打击。

  “噗噗噗……嗡嗡……”

  低沉柴油机轰鸣穿透战场喧嚣。

  十几艘黑色柴油动力冲锋舟,冒着被日军炮火命中的风险,在信江上奋力穿梭。它们从西岸运来弹药箱、手榴弹、增援战士;返回时载满轻重伤员。

  江水不时被近失弹炸起数米高水柱,浪涛猛烈拍打船舷。每一次往返都是与死神的赌博。

  一名刚补充上来的年轻战士抱着沉重弹药箱,跳下靠岸冲锋舟,踉跄冲进交通壕,对迎面而来的老兵嘶喊:“班长!弹药!”

  老兵一把抓过箱子,用刺刀撬开箱盖,看了眼码放整齐的子弹,扭头骂骂咧咧:“他娘的,这点不够一梭子搂的!现在子弹都得省着用!”

  他还是迅速将箱子递给身后战士:“快!分下去!优先给机枪和冲锋枪!”

  补给线脆弱,但是维系着阵地最后的希望。

  阵地核心,混凝土工事的营指挥所内。

  三营营长张大彪蹲在掩体里。钢盔上有道深深凹痕。左臂用绷带胡乱包扎,血迹凝固成暗红色。脸上满是硝烟黑痕和泥土。

  他抓起旁边牺牲通讯兵沾满血迹的步话机话筒,几乎破音:“团部!团部!我是张大彪!鬼子又上来了一个中队!请求火力覆盖D3区域!重复,D3区域!坐标确认!妈的他们炮兵盯着我们炸,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刚放下话筒,一枚日军榴弹在指挥所外不远处爆炸。冲击波震得掩体顶部泥土簌簌落下。警卫员扑过来想用身体掩护,被张大彪粗暴推开。

  “我没事!看好外面!”他低吼,喘了几口气,靠沙袋壁,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怀表。

  怀表玻璃表蒙布满裂纹,一根指针弯曲。表盘指针在观察孔透入的晨曦中,指向七点十五分。

  “六月十九号,七点十五分……”他喃喃自语。

  他抬起头,透过观察孔望向东方。

  地平线上,太阳已经升起。

  “天……他妈的……打的天都亮了。”他长长吁出一口气。

  环顾身边。营部参谋、通讯员几乎伤亡殆尽。副营长和营政委都在之前最危急的反冲锋中壮烈牺牲,遗体刚由敢死队冒炮火抢运下去。

  他知道不能退。桥头堡是钉死日军攻势的钉子,是后续主力东进的关键。

  “老张、老王……你们……没白死……”他对着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低语,声音哽咽,“至少……桥头堡还在我们手里……铁路桥还在我们手里……主力东进……就不存在阻碍了……咱们……守住了……”

  日军进攻再次袭来。

  短暂却凶猛精准的炮火急袭后,约一个中队鬼子步兵在重机枪、步兵炮直瞄掩护下,发出“板载”嚎叫,从掩体和弹坑中跃出,呈散兵线扑向摇摇桥头堡。

  阵地上所有还能动弹的战士条件反射般进入战斗位置。极度疲惫的身体注入最后肾上腺素,爆发出战斗本能。拉枪栓的“咔嚓”声、机枪手调整射界的低吼、手榴弹后盖被拧开的细微声响。

  张大彪深吸一口气,抓起身边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检查枪膛,目光决绝,准备投入一线最残酷的白刃战。

  所有人明白,这将又是一场以命相搏的惨烈接触,很可能就是最后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