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活心真如
第92章 空洞
这些天的大阪,天空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旧海绵,阴沉沉地压在人的头顶。湿润的空气里夹杂着泥土的腥气,连带着呼吸都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滞涩感和黏腻的压抑。
偌大的服部宅邸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甚至连庭院里惊鹿敲击石头的“笃”声,都显得那样突兀而刺耳。
“沙——沙——”
服部静华穿着一身素净的居家和服,正跪在地板上,用一块洁白的纯棉抹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主厅外的木质廊道。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木纹里经年累月的孤寂都硬生生擦去。其实家里有定期来打扫的佣人,但每当她心里发空的时候,她总习惯用这种最原始、最消耗体力的家务来麻痹自己,企图用身体的劳作来填补灵魂的空洞。
偌大的宅子,如今空荡荡的,连一丝鲜活的人气都感觉不到。
几天前,平次那个闲不住的臭小子风风火火地收拾了背包,嚷嚷着要去东京找一个叫“工藤新一”的国中生侦探一较高下,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臭小子,怪不得和叶离开了。
至于她的丈夫,大阪府警本部长服部平藏……静华擦拭地板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木然。平藏已经连续好几天夜不归宿了。最近关西似乎出了什么棘手的连环案,警视厅成了他真正的家。
那个被称为“关西之虎”的男人,把所有的精力和锐利都给了这座城市,留给她的,只有那一身总是带着烟草与冰冷案卷气息的制服,这座冰冷宏伟的传统日式宅院,对他而言,或许只是一个偶尔回来换洗衣服的旅馆。
地板被擦得光可鉴人,倒映出静华那张依然美艳、眼角却写满疲惫与孤寂的脸。
如果是往常的艳阳天,她或许会换上一身得体的和服,出门去找几位同样出身名门的夫人朋友们打打竞技歌牌,或者去茶室品品新茶,在那些虚与委蛇的贵妇交际中打发这漫长而无聊的时光。
可是今天,看着门外那黑压压的、仿佛随时要倾塌下来的天色,她突然什么兴致都没了,只觉得那些端庄的笑容犹如面具般令人作呕。
静华放下手中的抹布,没有起身,就这么静静地跪坐在主厅的廊道上。目光越过枯山水的庭院,望向那片没有尽头的阴霾,望向那山雨欲来的云层。
天色,一点点地暗了下来,如同即将闭合的巨大黑色幕布。
夜幕降临,整个服部家只有她身后的主厅亮起了一盏昏黄的孤灯。这盏灯就像是这片死寂汪洋中的一座孤岛,而偌大的宅院其他地方,全都沉浸在黑压压的一片死寂之中,像是一只张着巨口的巨兽,随时准备将她连骨头一起吞噬。
静华不知道自己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了多久。久到思绪已经完全放空,久到庭院里的常春藤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带来一丝深秋般的凉意。
“嘶……”
当她终于回过神来,试图扶着木柱站起身时,一股尖锐的酸麻感瞬间从双膝窜上大脑。她的腿已经完全麻木了,仿佛失去了知觉。
静华咬着下唇,强忍着这股令人不适却又无比真实的酸麻,扶着墙壁一点点站直了身体。生理上的痛觉短暂地盖过了心理上的虚无,但空虚感却在站直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她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渴望——她想找些酒来喝。不是那种平时应酬时浅尝辄止的清酒,而是能让喉咙灼烧、能让血液沸腾、能让该死的理智短暂休眠的烈酒。
她或许已经有些忘了,这段日子,她喝酒的次数已经远远超过喝茶了。
她拖着还有些僵硬的双腿,穿过幽暗曲折的长廊,来到了服部家专门存放藏酒的地下酒窖前。
酒窖的门半掩着,里面同样是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静华站在门口,她的手已经抬了起来,只要稍微往前伸出半寸,就能按到墙壁上那个冰冷的黄铜灯掣按钮。只要按下它,里面就会变得灯火通明。
可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开关的那一瞬间,她突然停住了。
她望着酒窖那片黑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抗拒。就算把灯打开又怎样呢?里面不过是一堆冰冷的玻璃瓶,和满室化不开的、带着橡木桶朽味的陈腐气息。
那些存放着日本烧酒和威士忌的架子,就像她这十几年来如同一潭死水般的婚姻,看似华丽、规矩、不可挑剔,实则没有一丝鲜活的温度,更没有能解她心头之渴的“毒药”。
她不想进去了。她不想在这个空旷得让人发疯的房子里,像个被遗忘的幽灵一样,一个人面对着冰冷的墙壁独饮。
静华收回了手,转头看向挂在走廊墙壁上的那口复古座钟。沉重的钟摆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时针刚好指向了罗马数字的“VIII”。
晚上八点了。
“八点……”静华低声喃喃着这个数字,仿佛一句古老的、带着魔力的咒语,瞬间解开了某种压抑已久的封印。那个有着温暖橘色灯光、有着醇厚高汤香气,以及……有着那个男人温和侧影的地方,不受控制地在她的脑海中浮现,鲜活得仿佛触手可及。
那么,
今天也去离君那里喝酒吧。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而出,便如同汲取了养分的野草般在她心里疯狂生长,根须深深扎进肉里,再也压抑不住。
可是,和叶会不会在那里?
想到那个每天像只快乐的小麻雀一样,毫无顾忌地围着风见离打转的元气少女,静华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芒。但很快,这抹暗芒便化作了唇角一丝近乎冷酷而又带着点窃喜的微笑。
这个点,和叶绝对不可能在那里。
因为就在前几天,她“碰巧”遇到了远山银司郎。在闲聊中,她微笑着端起茶杯,用最完美无瑕、极其关切的长辈口吻,向那位护女心切的老父亲“善意”地提了一句:最近天气不好,治安也乱,和叶那孩子每天在外面待到那么晚,实在是不太安全,银司郎还是该多管教管教。
她依然记得当时银司郎连连点头称是的模样。她太了解这位多年的老友了。有了她的这番“提醒”,这段日子老刑警今天哪怕是绑,也会把和叶早早地绑在家里。
原谅我,和叶。
静华在心底默默地说着,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意。那种为了独占那个男人而耍了一点点小心机的背德感。它不仅没有让她感到羞耻,反而让她的血液深处产生了一种久违的慰藉。
这是她这半辈子,第一次褪去“完美夫人”的伪装,为了自己心底真正肮脏又滚烫的欲望去算计。
这种感觉,竟然该死的兴奋。
静华转身走回主厅,她没有换掉身上那件居家却依然质地极佳的素色和服,只是在玄关处,静静地撑开了一把做工精良的传统油纸伞。
“咔哒。”
木屐轻轻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细密的雨丝终于在此刻落了下来,打在伞面上,发出绵密的沙沙声,仿佛在为她的“越界”进行着某种隐秘的伴奏。
服部静华推开沉重的大门,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如同华丽囚笼般的宅邸。她撑着纸伞,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大阪阴沉沉的夜色之中,向着那个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地方,缓缓走去。
第93章 邀约
快九点了。
大阪的天空彻底被厚重的阴霾吞噬,淅淅沥沥的小雨终于落了下来,在青石板街道上溅起一层蒙蒙的水雾。阴冷的空气让街上的行人迅速绝迹,整条商业街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路灯还在雨中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离·料理店”里已经没有客人了。
风见离将最后一只洁白的瓷盘擦干,整齐地码放进消毒柜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听着门外单调的雨声,打算清理吧台后就准备提前拉下店门的卷帘。
就在他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准备清理最后的吧台台面时。
“笃、笃。”
门外传来两声极其轻微、却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的敲击声。
风见离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向门口望去。木质的推拉门被人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伴随着一阵裹挟着雨水凉意的微风,一个撑着传统油纸伞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是服部静华。
她缓缓收起纸伞,将其放在门外的伞架上。那身原本极其考究、挺括的素色和服,此刻下摆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贴在她的脚踝处。木屐下的二趾白袜也已经微微浸湿了。
以及她往日里总是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被沿途的小雨淋出了几缕湿润的碎发,有些凌乱地贴在她那白皙光洁的额头上。
在昏黄的门灯映照下,这位一向端庄、高不可攀的府警本部长夫人,此刻平添了几分淋雨后的脆弱与柔弱。那双仿佛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眸望过来时,竟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我见犹怜的风情。
“离君,店里……还营业吗?”
静华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虽然嘴上是在询问,但她的人已经跨过了门槛,径直走进了店里,完全没有要转身离开的意思。
看着眼前这副模样的静华,风见离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当然营业。”风见离立刻放下手中的抹布,从吧台后绕了出来,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怜惜,“静华姐,外面雨这么凉,怎么一个人过来了?想吃点什么?”
听到这声极其自然的“静华姐”,静华的眼睫微微一颤,这原本最自然最亲切的称呼,她突然不想再听了。
她没有像以往那样,走到自己最习惯的、距离料理台最近的吧台单人座。而是转过身,走向了角落里一个靠着墙边、光线最暗的双人卡座,静静地坐了下来。这是一个极具防备感,却又在某种程度上极其私密的角落。
“下雨了,觉得身上有些发冷。”静华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凤眸直直地看向风见离,“想喝些酒暖暖身子。再随便上点下酒的关西小菜即可。离君,给我拿些烧酒吧,天凉了,适合喝烧酒。”
风见离沉默了。
他站在卡座旁,看着静华被雨水浸湿的鬓角,眉头微微皱起。作为长辈和朋友,他理应满足客人的需求;但作为一个男人,他本能地察觉到了静华今晚那种不同寻常的、仿佛要将自己彻底燃烧殆尽的压抑感。
“静华姐,烧酒喝了伤胃。”风见离放缓了声音,带着一丝温和的规劝,“而且您是一个人来的,喝了烈酒,等会儿回去太不方便了。不如我给您温一壶清酒,再煮一碗热汤,如何?”
静华没有说话。
她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仰起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没有反驳,没有坚持,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固执与哀伤。
在那样的目光下,风见离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我知道了。您稍等。”
他无奈地转身回到吧台,从酒柜最深处拿出了三瓶度数极高的烧酎,他没有打算偷偷换酒,他知道静华是品酒高手,酒烈不烈,她一闻就知道。
原本他只打算拿一瓶,但静华在背后轻声加了一句:“来三瓶吧。我在这里喝一瓶,剩下两瓶,我想带回去。”
几碟精致的关西下酒菜,伴随着三瓶烈酒,被端上了角落的木桌。
然而,风见离刚一转身,静华便毫不犹豫地将三瓶酒的瓶塞全部拔开。她没有用小巧的酒盏,而是倒进了略大一些的玻璃杯里。
一杯,接着一杯。
她喝得很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作为曾经的歌牌前皇后,静华不仅有着惊人的反应力和专注度,她的酒量其实也是极好的。在以往那些推杯换盏的虚伪应酬中,她从未有过半分失态。
但今天,她似乎不愿清醒。
她贪婪地吞咽着那些辛辣的液体,任由酒精在食道里燃烧,试图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去填补心脏那个巨大的、名为“风见离”的空洞。
随着时间的推移,哪怕是酒量极好的静华,脸上也渐渐泛起了一层迷离的酡红。那抹红晕从她的脸颊一直蔓延到修长的脖颈,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已经悄然指向了深夜十一点。
风见离坐在吧台后,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随后点开灰原哀的对话框,快速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过去:
【小哀,今晚店里遇到点突发状况,可能没时间打电话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我再打给你,晚安。】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料理店外一片死寂,只有密集的雨滴不停地砸在玻璃橱窗上,发出沉闷而杂乱的声响。
风见离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卡座。
桌上的三瓶烈酒,竟然已经被喝空了一瓶半,剩下的两瓶也孤零零地敞着口。静华单手撑着额头,身体微微有些摇晃,那双原本清明的凤眸此刻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正直勾勾地盯着他所在的方向。
不能再让她喝下去了。
风见离叹了口气,从吧台后走出来,来到静华的桌前。他微微弯下腰,声音因为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沙哑:“静华姐,时间已经很晚了。雨也下大了,您不能再喝了,我帮您叫辆车送您回去吧。”
静华没有动。
她维持着单手撑着额头的姿势,缓缓抬起眼帘。那双凤眸微微眯起,带着三分醉意和七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醒,就这么定定地锁在风见离的脸上。
随后,她嫣红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某种意味的弧度。
“一个人喝,确实有些无趣呢。”
静华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带着酒精特有的沙哑与慵懒。她伸出一根纤细的白皙手指,轻轻将对面那只空着的酒杯往前推了推,语气中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轻柔:
“离君,既然你已经忙完了,不妨……坐下来陪我一同喝几杯吧?”
风见离浑身一僵,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一个人喝得太慢了。”静华看着他,眼神中流转着一种极其危险的、似乎跨越了长辈界限的波光,“你陪我快些把这些喝完,我好早些走,离君……也好早些关门休息。今日,真的是打扰你了。”
外面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了。
风见离看着对面那只空着的酒杯,又看着眼前这个因为醉酒而彻底卸下端庄伪装、美得惊心动魄的女人。
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94章 旧时代的囚鸟
窗外的秋雨越下越密,顺着玻璃橱窗蜿蜒流下,将外面的霓虹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风见离站在原地,看着静华那双带着醉意与决绝的凤眸,沉默了良久。最终,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迈开修长的双腿,走到了那个昏暗的双人卡座旁。
他没有坐在静华的对面,而是在她身旁的位置,缓缓坐了下来,因为他看出静华已经有些醉了,感觉随时会倒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风见离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高级伽罗香与浓烈酒精的气息。静华看着他在自己身边落座,眼底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欣喜。
她微微侧过身,极其自然地执起酒瓶,动作轻柔得宛如一个正在服侍自家丈夫的温婉妻子,将风见离面前的玻璃杯缓缓斟满。
“尝尝吧,这酒很烈,但在这个雨夜喝,刚刚好。”静华的声音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风见离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瞬间如同一把火,从口腔一直烧到了胃里。风见离微微蹙眉。
他其实是会喝酒的,但酒量绝算不上太好。曾经作为一名在生死边缘游走的顶级杀手,时刻保持绝对的清醒是保命的第一准则,酗酒更是行业大忌。所以,他的身体对这种高浓度的烈酒反应极为敏锐。
静华放下酒瓶,又拿起筷子,极其自然地夹了一筷子关西风味的下酒小菜,放进风见离面前的骨碟里。
或许是此刻的距离太近,又或许是这种“妻子般”的服侍让气氛变得过于暧昧与异常,风见离紧绷着下颌,一言不发。而那口烈酒的后劲,也开始顺着血液慢慢攀爬,一丝一丝地融入他的大脑,让他的理智边缘开始有了微弱的松动。
似乎是不想让这沉默变得尴尬,静华单手撑着脸颊,一边自顾自地喝着酒,一边开始用那种慵懒的语调和风见离聊起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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