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南:米花町的温柔刀 第59章

作者:活心真如

  在酒精的催化下,她今天的话格外多。从大阪这座城市的古老历史,聊到了道顿堀的市井美食;从四天王寺的钟声,聊到了岁月那双无情的手。

  “时间……真的过得好快好快啊。”

  静华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酒液,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一转眼,十多年就这么过去了。和叶那孩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还记得她刚学会走路时跌跌撞撞的样子,现在……都已经是个亭亭玉立、满眼都是爱情的大姑娘了。”

  她转过头,看着风见离,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浓重自嘲意味的苦笑:“我真的很羡慕和叶呢。那么青春,那么光彩照人,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喜欢一个人。现在的时代,已经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了。而我,早就已经老了。难怪平次那个臭小子,私底下总是没大没小地叫我大婶……”

  “静华姐。”

  风见离又喝了一口,声音因为酒精的灼烧而带着一丝低沉的磁性。他转过头,目光深邃而认真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因为自贬而眼底透着哀伤的女人。

  “您明明很美丽。”他一字一句地纠正她,“现在的静华姐,就是个十足的大美人,从来都不比和叶差。那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成熟与气度,是年轻女孩子学不来的。”

  “如果换做是您年轻的时候,恐怕追您的人,都能排着队绕大阪城整整一圈了。”

  风见离没有说谎或者夸张,静华就是一个十足的大美人。

  听到风见离这番难得直白且毫无保留的夸赞,静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掩着唇,低低地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动听。她借着酒劲,微微侧过身,两人的呼吸几乎要在空气中交汇。她那双被酒精染得水润的凤眸紧紧盯着风见离,半开玩笑地柔声问道:

  “那么……如果是那时候,离君,也会来追我吗?”

  这句话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静华脸上的笑容依然维持着,但那用酒劲掩盖的眼底,却翻涌着极其强烈的期待与令人心碎的苦涩。她在等,等一个明知道不可能,却依然渴望的答案。

  风见离沉默了。

  酒精让他的大脑有些发热,但他残存的理智死死地咬着牙关。他看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只需在靠前一尺就能吻到的女人,双手在桌下用力地攥成了拳头。

  他不能回答,因为一旦开口,他心底那头被名为“伦理”和“敬重”锁住的野兽,就会彻底冲破牢笼。

  看着风见离长久的沉默,静华眼底的微光一点点地熄灭了。

  她似乎早就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答案。她好像并没有在意,只是极其苦涩地笑了笑,重新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离君,你知道池波家吗?”

  放下酒杯,静华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声音变得空洞而缥缈。“我从小,便是池波家的大小姐。池波家曾是大阪赫赫有名的传统贵族、武士道世家。听起来很高贵,对吧?可是,那座大宅子,就是一个吃人的笼子。”

  风见离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这是静华第一次在他面前,撕开那层名为“完美”的结痂。

  “家族给了我极高的地位,但也给了我最严苛的束缚。一言一行都有极其死板的规矩,乱不得分毫。吃饭时筷子碰出声音,要挨打;走路时和服的下摆晃动幅度大了,也要挨打。每天除了练习剑道,就是学习怎么成为一个‘合格的女人’。”

  “可惜啊,可惜继承池波家的是个女子呢。年轻一代没有男子,意味着这个家族要强大只能联姻。”

  静华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家族传统的武士道教育告诉我,男人就是天,男人就是一切。而我们这些女人生来,就是为了服侍男人,为了给他们传宗接代的。”

  “家族之间的联合式婚姻在我当时那个年代可并不少见。”

  “在我刚懂事的时候,父亲就告诉我,我将来要嫁给服部家的少爷,在成年礼之后,就要立刻完婚。”

  她转过头,看着风见离,眼底闪烁着一丝奇异的光芒,不知是自嘲还是炫耀:“离君,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很有锐气的呢。”

  静华笑了起来,像是在嘲笑当年那个不自量力的自己。“虽然骨子里一直接受着武士道的洗脑,但我真的不想就这么像个盲盒一样,嫁给一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

  “但这个外表光鲜的家族里子是什么样,我向来一清二楚,我知道家族里没有人会支持我,所以,我做出了一个很大胆的决定——”

  “在成年礼的前一周,我逃跑了。”

  风见离的瞳孔微微一缩,他难以想象,眼前这个端庄守礼的服部夫人,竟然有过这样决绝而疯狂的过去。

  “我想跑得远远的,永远离开大阪,离开那个吃人的家。可是……”静华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我怎么可能逃得出家族的手掌心?我还没跑出大阪府,就被抓回去了。”

  “我被视为家族的奇耻大辱。我的父亲,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男人,当着家族里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扇了我十几个巴掌,用练习剑道的木剑打我,打得我几天都走不了路。”

  “而我的母亲,那个向来对父亲逆来顺受的女人,只是站在一旁哭着骂我不懂事,骂我给家族蒙羞。”

  静华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她霜灰色的和服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我被关在那个漆黑的柴房里整整一周。看不见光,感受不到时间,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也不记得是怎么被放出来的。我只知道,从柴房出来的那一天起,‘池波静华’就已经死了。”

  “我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被下人们推着去洗漱,被按在镜子前化上浓妆,穿上十二单和服,进行了成年礼。然后,直接被送上了婚车,和那个我这辈子第一次见面的男人,举行了婚礼。”

  她睁开眼睛,看着风见离,眼泪依然在无声地流淌:“离君,你知道吗?直到婚礼司仪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我才完整地知道,我未来的丈夫,叫服部平藏。”

  风见离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这压抑的过往,让他有些无法呼吸。他看着静华,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

  “家族的烙印就这么死死地烫在了我的灵魂上。我认命了,我接受了自己作为女人的‘命运’。”静华的声音越来越大,透着一种绝望的撕裂感,“女人就是要服侍男人,女人就是要为了家族牺牲,我住进了服部宅整整二十年,就这么行尸走肉般地过了二十年!”

  “所幸平藏还算不错,夫妻和睦相敬如宾还是能做得到的,呵,二十年来,这段婚姻在两家看来想来是很值得的吧。”

  话音刚落,静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仰起头,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

  她在笑,笑声却凄厉而苍凉,在这空荡荡的雨夜里回荡。她笑着,眼睛里却不断地涌出大颗大颗的泪花,顺着脸颊疯狂地流淌,怎么也停不下来。

  那张永远端庄、永远挂着得体微笑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粉碎。这也是服部静华这辈子,第一次在风见离面前,如此肆无忌惮地、毫无保留地崩溃失态。

第95章 梦醒

  “哈哈哈哈……”

  静华单手撑着有些昏沉的脑袋,笑声在空寂的料理店里回荡着,却比最凄厉的哭声还要让人揪心。

  风见离默默地抽出了几张柔软的纸巾,递到了她的面前。

  静华没有接。她的脑海里,如同走马灯一般疯狂回放着刚才风见离那句温柔的宽慰——“如果换做是您年轻的时候,恐怕追您的人,都能排着队绕大阪城整整一圈了。”

  多么讽刺啊。

  她甚至连被追求、被选择的权利都不曾拥有过,就像一件明码标价、早就被预定好的精美瓷器,被死死地锁在池波家和服部家的陈列柜里。那些属于少女的绮丽幻想,那些关于爱情的萌动,在她还没来得及体会的时候,就已经被现实的棍棒彻底打碎了。

  笑得久了,连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疼痛。静华终于笑累了,她收敛了那近乎癫狂的笑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端起面前的酒杯,仰起头,又狠狠地灌下了一大口辛辣的烧酎。

  由于酒精的麻痹和情绪的剧烈消耗,她似乎连坐直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静华软绵绵地顺着卡座的皮质靠背滑了下去,肩膀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支撑着自己。

  昏黄的壁灯下,这位原本英气逼人、端庄高贵的府警夫人,此刻在酒精与雨水的双重催化下,褪去了所有的防备与凌厉。她微微喘息着,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被打湿的鬓发软软地贴在脸颊上。那副因为卸下枷锁而展露出的楚楚动人之态,美得让人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风见离看着她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浸泡在酸水里,闷痛得厉害。

  “静华姐,真的不能再喝了。”

  他终于按捺不住,伸出手,想要拿走她面前那个已经空了一大半的酒瓶。

  然而,静华的动作却比他更快。她一把护住了酒瓶,执拗地将瓶口对准了风见离面前的空杯子,“咕咚咕咚”地又给他倒了满满一杯。

  “再陪我喝一些吧……离君。”

  静华抬起头,那双被酒精蒸腾得迷离的凤眸中,此刻竟然毫无保留地流露出了一种极其脆弱的哀求。

  风见离浑身一震,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那是他从来没有在服部静华身上看到过的神情。在他眼里,静华一直是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靠山,是那个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从容应对、优雅得体的长辈。可现在,这个女人却像是一个在暴雨中迷路、害怕被独自抛下的小女孩,用最卑微的姿态,乞求他不要夺走她今晚最后的一点麻醉剂。

  风见离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无法拒绝这样的静华,哪怕他也已经快醉了。他也只能甘之如饴地饮下。

  他收回手,端起那杯烈酒,仰头喝了下去。

  静华看着他顺从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凄楚的满足。她像是一个贪恋着虚幻梦境的旅人,继续温柔地给风见离夹菜、倒酒。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空气中只剩下窗外细密的雨声和杯盘偶尔碰撞的轻响。

  风见离没有再开口说话,他只是默默地陪着她,一杯接着一杯。

  度数极高的烧酎后劲极大,顺着神经末梢一点点入侵了他的大脑,让他的视线也开始变得有些温热和模糊。

  随着时间的推移,桌上的三瓶烈酒终于见了底。

  当风见离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咽下时,静华夹菜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在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魔法突然失效了。原本那个借着酒劲倾诉、流泪、甚至透着几分疯魔的女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点点地萎缩了下去。静华又渐渐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将所有情绪死死锁在心底的服部夫人。

  她低着头,看着桌面上横七竖八的空酒瓶,一言不发。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良久。

  “唰——”

  静华轻轻地站起身,和服的下摆在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风见也下意识起身给静华让位。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风见离惊愕地发现,她脸上的脆弱、哀求、眼泪,甚至连那抹因为酒精而泛起的酡红,都仿佛被一种极其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了下去。

  “今晚,多谢离君陪我荒唐了。”

  她的脸依旧和从前一样温婉的笑着,似乎又不一样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婉与清冷,每一个音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她仿佛又变成了那个高不可攀的贵妇人,那个戴着完美假面的池波家大小姐,仿佛刚才那个崩溃大哭的女人根本不是她,仿佛她今晚连一滴酒都没有沾过。

  “今夜我的话,离君全当是我酒后胡言乱语即可,不必当真。给你添麻烦了。”

  静华微微欠身走出了卡座,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随后,她熟练而优雅地将桌上的餐盘和酒杯稍微整理了一下,从随身的日式手包里拿出了几张大额的纸钞,轻轻压在了空酒瓶的下方。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准备回到外面那个阴冷、黑暗、且下着冰冷秋雨的世界里去,回到那个名为“服部宅”的华丽囚笼中去。

  风见离坐在卡座上,呆呆地看着她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

  他突然觉得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了。看着静华重新戴上那张面无表情的假面,看着她强行将自己刚才撕开的伤口再次粗暴地缝合,他的内心突然涌起了千言万语,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在四肢百骸里疯狂地冲撞。

  他知道,那绝对不是胡话,那是她被囚禁的前半生;他想拉住她,不想让她回到那个只会让她枯萎的地方。

  可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在这个被世俗礼教武装到牙齿的女人面前,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扑通!扑通!

  风见离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让他耳膜发麻,让他开始大口喘气。酒精让他的身体发热,他知道,自己也失态了。

  但是,作为一个拥有着野兽般直觉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让他在这一刻理智全线崩溃、心跳失速的,绝对不是这几瓶区区的烧酎,而是面前那个哪怕背影都透着无尽孤寂的女人。

  静华迈着从容的步伐,缓步走向料理店的门口。

  她拿起伞架上那把油纸伞,手贴在推拉门上,目光透过玻璃橱窗,望向外面那片化不开的黑夜与密集的雨幕。

  在风见离看不到的角度,她的唇角极其苦涩地无声笑了笑。

  梦醒了,该回去了。

  就在她用力拉开店门,冷风裹挟着雨滴扑面而来的那一瞬间——

  “静华姐!”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压抑着极度隐忍与强烈情绪的呼喊。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肆虐的雨声,如同惊雷一般,死死地钉在了静华的后背上。

第96章 葬身

  (本作所有角色均成年!!!)

  “静华姐!”

  伴随着这声在雨夜中略显沙哑的呼唤,服部静华按在推拉门上的素手猛地一僵。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视线穿过昏暗的光影,她看到了那个原本应该留在吧台后的青年,正迈着有些紧张急促的步伐,一步步向她走近。

  风见离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着粗气。他清楚地知道,此刻自己的脸一定红得吓人。耳膜里全是“扑通、扑通”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使他产生这样近乎失控的悸动的,就是眼前这个马上就要消失在雨夜里的女人。

  风见离在距离她仅仅一尺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近在咫尺。近到他能看清她因为惊愕而微微颤动的修长睫毛,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被雨水和酒精彻底激发的、致命的成熟伽罗香。

  他深深地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着。随后,他看着那双倒映着自己身影的凤眸,极其认真地,缓缓点了点头。

  “会追的。”

  风见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在这只有雨声的店里重重落下。

  他看着女人瞬间收缩又逐渐放大的瞳孔,一字一句地将那个迟来的答案补齐:“如果年轻时候遇到静华姐……我一定会尽我所有去追你。”

  轰——

  这简单的一句话,宛如一道惊雷,劈碎了静华脑海中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弦。

  她呆住了。她看着风见离那双深邃、炽热、再也没有任何掩饰的眼睛,想要后退,可是她一点也动不了。她的腿好像又像在服部宅的廊道上那样麻木了,不,这一次,是她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都麻了。

  她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走到自己面前,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与气息之下。

  咔嚓。

  那张戴了二十年的、端庄高贵的服部夫人面具,在这一刻碎得连粉末都不剩。

  静华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那颗原本以为早就已经枯死的心脏,此刻正在胸腔里急促而疯狂地跳动着,力道之大,仿佛要撞碎她的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