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勺口勺口
这番轻描淡写的安排，让凯尔准备好迎战的姿态僵在了原地。她被无视了。被这个刚才还和她冻在一起、被她一招风暴轰得吐血的人类，像个无关紧要的累赘一样，被命令待在原地观战。
狮鹫娘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可她还没来得及发作，洛兰的队伍已经动了。
修女莉娜，提着裙摆，第一个沿着维尔莉特凝结的冰梯滑下。她娇小的身影在狰狞的亡灵堆中显得格格不入，却毫无惧色。
一落地，她便跪倒在一名腹部被长矛贯穿、奄奄一息的士兵身旁。
她没有再使用教廷那些冗长繁复的祷词，只是低声呢喃着，双手交叠，按在那可怖的伤口上。温润的白光自她掌心亮起，不像洛兰的圣光那般霸道耀眼，而是如同月华般柔和，带着一股抚慰人心的暖意。
血肉模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愈合，那名士兵痛苦扭曲的面容渐渐舒缓，最终沉沉睡去。
紧随其后，独角兽宝莉轻盈地跃下平台。她落在人群中央，银白色的独角上光芒一闪。
“体能回转光环！”
一圈金色的涟漪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光环扫过之处，那些精疲力竭、连站立都摇摇欲坠的士兵和山民，只觉得一股暖流淌过四肢百骸，耗尽的力气正迅速回归，连精神上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
“我……我又有力气了！”
“这是什么魔法？感觉比喝了十桶麦酒还带劲！”
阵线中响起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叹，士兵们重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中燃起希望。
而在他们惊叹的同时，真正的毁灭降临了。
“寒霜掌控。”
维尔莉特清冷的声音响起。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抬起手，对着下方亡灵最密集处轻轻一握。
刹那间，极寒的魔力爆发。地面上凭空钻出成百上千根锋利无比的冰枪，组成一片死亡森林，将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具骷髅和僵尸瞬间贯穿、冻结，然后“哗啦”一声碎成满地冰屑。
一条宽阔的、由碎冰铺就的通道，就这么被硬生生清理了出来。
另一侧，希薇舔了舔嘴唇，对着另一片亡灵群隔空一指。
“血液掌控。”
那些被魔蚀驱动的亡灵，本没有血液。可这一刻，它们骨骼的缝隙、腐烂的皮肉中，竟凭空渗出粘稠的暗红色液体。这些液体仿佛有了生命，化作一道道血色的利箭，从亡灵内部爆射而出，将它们周围的同伴射得千疮百孔。
一时间，亡灵阵线大乱，自内而外地崩溃瓦解。
泰坦尼亚则更直接。她对着亡灵大军后方一挥手，无数粗壮的藤蔓破开坚硬的岩石地面，如同狂舞的巨蟒，将大片的亡灵缠绕、收紧，最后“咯嘣”一声，生生绞成一堆零散的骨头。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原本将人类方阵围得水泄不通的亡灵大军，就被清空了近半，露出一个巨大的缺口。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配合默契，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仿佛不是在进行一场生死搏杀，而是在清理庭院里的杂草。
站在高处的凯尔张口无言。
风暴山脊的守护者，自诩为天空的霸主，她的战斗方式是狂野的、暴烈的，依靠的是无与伦比的个体力量。可眼前这支队伍……她们每一个人都强得离谱，更可怕的是，他们的力量能够完美地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碾压性的、无可匹敌的“势”。
治疗、增益、控场、大范围杀伤……
“这群家伙……到底是什么怪物……”
凯尔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握紧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经松开。她再看向那个站在最前方、从头到尾都没有动手的男人，眼神彻底变了。
就在这时，那名一直静默不动的骸骨骑士，终于动了。
它没有理会那些被屠戮的杂兵，而是驱使着胯下的骸骨战马，踏着沉重的、宛如地狱丧钟般的蹄声，一步步从亡灵海的尽头走出。
随着它的靠近，一股比魔蚀更加纯粹、更加冰冷的死亡气息铺天盖地而来。
它举起了那柄巨大的黑曜石战斧，空洞的下颌骨开合，嘶哑、扭曲，仿佛由无数灵魂哀嚎揉捏而成的声音，在整个地下空洞中回响：
“生者……越界……”你林想你有你空你林在在没呢……
洛兰他迎着那股令人窒息的死亡威压，一步步走下冰梯，站到了队伍的最前方，与那骸骨骑士遥遥相对。
“这里是我的地方。”他平静地开口，“越界的，是你。”
那具骸骨骑士的动作并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千钧重量，仿佛整座地下空洞的死寂都凝固在它身上。它只是缓缓抬起头，空洞眼眶中的两团猩红魂火，便穿透了数十米的距离，死死锁定了洛兰。
纯粹由死亡和魔蚀堆砌而成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喂，人类！”凯尔下意识地压低了身体，背后的鹫翅不安地扇动了一下，“那家伙……是这片遗迹里所有亡灵的头领，‘墓穴领主’！它的骨头像黑铁一样硬，那把斧头能劈开山岩！你别——”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道矮小的身影已经从队伍里冲出。
“洛兰大人，接着！”
泽蓓忒的声音清脆响亮，她用尽全身力气，将一个看起来像是用厚重油布和皮带捆扎的方正包裹奋力抛了过来。包裹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直奔洛兰而去。
骸骨骑士似乎察觉到了威胁，它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举起黑曜石战斧，就要掷出。
可它晚了一步。
洛兰伸手，稳稳接住包裹。指尖触碰的瞬间，包裹上的皮带与油布“嗤”地一声自行瓦解，化为飞灰。内里并非什么坚固的甲胄，而是一团蠕动的、仿佛由液态黑曜石构成的粘稠物质，以及一柄剑柄上镶嵌着一颗沉睡眼球的漆黑长剑。
那团活物般的物质顺着洛兰的手臂蛇一般向上蔓延，冰冷而顺从。它没有传统盔甲的金属质感，更像是一层活着的、拥有自己意志的甲壳。黑色的几丁质甲片迅速覆盖了他的胸膛、肩膀和四肢，关节处则延展出柔韧的筋腱状结构，最后，一顶狰狞的、带着弯曲骨角的头盔包裹住他的头部，只留下一道闪烁着猩红光芒的目镜。
几乎在活体盔甲着装完毕的同时，他手中的长剑也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剑柄上的眼球猛然睁开，金色的竖瞳里满是暴虐与饥渴。
“那是……”泰坦尼亚的瞳孔微微一缩，“‘暴食之噬’和‘贪欲之握’？传说中用深渊魔物打造的活体魔具！”
凯尔彻底看傻了。她只觉得眼前这个刚刚还像个文弱法师的人类，在几个呼吸间，就变成了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杀戮魔神。
洛兰没有理会她们的惊愕。他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另一只手则虚握成拳，放在胸前。他闭上眼，嘴唇微动，像是在低声祈祷，又像是在吟诵某种古老的咒文。
旁人听不清他在念什么，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膨胀。
肌肉纤维在甲胄下贲张，那是【狂怒之力】的加护。
皮肤表面泛起金属光泽，那是【龙鳞之肤】的祝福。
血液流速加快，心跳如战鼓擂动，那是【沸血之志】的恩赐。
精神感知变得锐利如刀，那是【鹰眼视觉】的加持。
【深海巨力】、【疾风步法】、【再生之血】、【破魔之刃】……
一个又一个或强或弱的增益效果，如同被点亮的星辰，在他体内逐一亮起。这并非向神祇的祈求，而是他对自己这具身体下达的命令，是对潜藏在血脉深处所有可能性的强制唤醒。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镜后的红光亮得骇人。
“吼——！”
墓穴领主终于发动了冲锋。骸骨战马四蹄踏地，每一步都在坚硬的石砖上踩出蛛网般的裂纹，沉重的身躯化作一道黑色的死亡旋风，直扑而来。
面对这足以撞碎城墙的冲锋，洛兰不退反进。
他脚下猛地一跺，一股极寒的魔力顺着地面瞬间蔓延开去。
“咔嚓！”
骸骨战马冲锋的路径上，数十根粗壮的冰刺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如同狰狞的獠牙，直指战马的胸腹。
然而，墓穴领主只是简单地挥动了战斧。
黑色的斧刃划出一道半月形的轨迹，狂暴的魔蚀能量化作冲击波，竟将那些坚逾钢铁的冰刺尽数震成了漫天冰屑。
冲锋之势，未减分毫。
与此同时，洛兰身后，数条由纯粹暗影构成的触手猛然张开，如同扭动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卷向墓穴领主的四肢和武器。
墓穴领主周身黑气一震，那些触手刚一靠近，就被浓烈的死灵气息腐蚀、消融。
但这两次攻击，已经为洛兰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他左手向前一推，银白色的“裁决之盾”凭空浮现。几乎在同一瞬间，墓穴领主的黑曜石战斧也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地劈了下来。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整个地下空洞中回荡，甚至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喊杀声。
光盾与战斧的交击点，爆发出刺眼的光芒与黑暗。
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轰然扩散，将周围的亡灵杂兵成片地掀飞出去，就连远处正在苦战的山民和士兵们，也被这股气浪冲得东倒西歪。
裁决之盾上布满了裂纹，但终究是挡住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击。
凯尔在半空中稳住身形，她引以为傲的力量，在那面盾牌和那柄战斧的碰撞前，就像是小孩子的玩闹。而那个被她视作“卑鄙”、“文弱”的人类，此刻却正面硬撼着连她都要退避三舍的怪物。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不是魔法师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可怕的近战能力？
挡下攻击的瞬间，洛兰动了。
他没有收回盾牌，而是任由其破碎。借着斧刃被弹开的短暂空隙，他身体猛地向前一闯，欺入墓穴领主怀中。覆盖着活体盔甲的右臂肌肉虬结，手中那柄的魔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狠戾刁钻的弧线。
剑刃上，深红色的血光与幽蓝色的冰霜同时亮起，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被完美地糅合在一起。
墓穴领主似乎没料到他的反击如此迅猛，只能本能地用战斧的斧柄格挡。
又是一声刺耳的交鸣。
这一次，墓穴领主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竟被这一剑中蕴含的恐怖力量震得连连后退。握着斧柄的骸骨手臂上，甚至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一击得手，洛兰的攻势却如同狂风暴雨，再也没有停歇。
他手中的魔剑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化作一道血线，直刺骑士的魂火；时而凝结出彻骨的冰霜，迟滞对方的动作；时而又缠绕上漆黑的触手，进行诡异的缠斗。
更让凯尔头皮发麻的是，战场上那些被冲击波震碎的亡灵残骸中，一缕缕鲜红的血液竟被强行抽出，汇聚成数十道细小的血色利刃，如同有了自主意识的蜂群，从四面八方攒刺向墓穴领主防御的死角。
血液操控、冰霜操控、暗影触手、圣光护盾、狂暴巨力……
凯尔呆呆地看着那个在骸骨骑士周围辗转腾挪、攻势如潮的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强者，无论是魔物还是人类，都只专精于一两种能力。可眼前这个男人，就像一个移动的魔法灾祸，各种体系、各种属性的力量在他手中信手拈来，毫无滞涩，仿佛他本身就是所有力量的源头。
“他……他到底……是谁？”凯尔喃喃自语，不禁生出敬畏之心。
第213章：“二百零七 阿努比斯与斯芬克斯”
墓穴领主那身黑铁般的骨骼，剑刃下，竟如同朽木般脆弱。每一次碰撞，都有大片的骨粉和魔蚀黑气被震散。洛兰的攻势没有丝毫章法可言，却又偏偏无懈可击。上一刻还是卷动冰霜的重劈，下一瞬就变为侵蚀心智的暗影诡计，紧接着又是刁钻狠辣的血魔法。
墓穴领主放弃了所有防御，空洞的眼眶中，那两团猩红的魂火骤然膨胀，化作两道毁灭性的射线，直射洛兰的面门。与此同时，它高高举起黑曜石战斧，斧刃上凝聚起一团浓稠如墨的黑暗，那是足以湮灭灵魂的纯粹死亡能量。
它要同归于尽。
“小心！”泰坦尼亚惊呼出声，藤蔓拔地而起，却在靠近那死亡能量的瞬间便枯萎成灰。
洛兰却不闪不避。面对射来的魂火射线，一股更加霸道的精神冲击反向轰出，竟将那两道射线硬生生在半空中撞碎。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洛兰另一只手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了墓穴领主握着战斧的骸骨手腕。
覆盖在他身上的活体盔甲仿佛听到了命令，表面的甲片纷纷张开，露出其下如同肌肉纤维般蠕动的组织。无数细小的黑色触须从甲胄缝隙中钻出，顺着他的手臂，闪电般缠上了墓穴领主的全身。
墓穴领主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它眼中的魂火剧烈摇曳，第一次流露出了近似于恐惧的情绪。
它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构成自己存在的死亡魔力，正在被这身诡异的盔甲疯狂地吞噬、汲取。
“咔……咔嚓……”
黑曜石般的骨骼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自下而上地崩解。不过几个呼吸，那具曾让数百名精锐士兵束手无策的骸骨巨物，便化作了一捧黑色的尘埃，随风飘散。
只剩下一柄巨大的黑曜石战斧，“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断为两截。
整个地下空洞，死一般寂静。
下方残存的亡灵杂兵，仿佛失去了提线的木偶，身上的魔蚀黑气飞速消散，重新变回了一堆堆毫无生气的普通骸骨，散落满地。
“赢……赢了！”
“洛兰大人万岁！”
短暂的沉寂后，人类的阵线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士兵们将手中的武器抛向空中，山民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劫后余生的狂喜冲淡了所有的疲惫与伤痛。
维尔莉特、希薇她们也围了上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轻松。
只有凯尔，依旧悬停在半空中，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洛兰，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圣光与魔铠……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洛兰身上的活体盔甲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化作包裹和长剑，被他拎在手中。他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刚才那一番爆发消耗巨大。他没有理会周围的欢呼，目光越过散落的骸骨，投向了墓穴领主刚刚站立的地方。
那是一面巨大的、由整块黑岩雕琢而成的墙壁。随着领主的崩解，原本被其身躯遮挡的壁画，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上面刻画着繁复而古老的图案，风格粗犷，却充满了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这壁画……”泰坦尼亚走上前，秀眉微蹙，“它的风格，比我们妖精族最古老的传承记录还要原始。这不像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
洛兰一步步走近，抚上冰冷的岩壁。
他的指尖触碰到那些雕刻的纹路，一股熟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传来。
这上面的文字，又是“汉字”。
壁画的内容，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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