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明
阳明走到加藤惠藏身的那棵树旁时，她正背靠着树干，双手紧紧交叠在身前，那张淡黄色的符纸被她牢牢攥在掌心。
月光洒在她黑色的短发和素净的校服上，为她本就稀薄的存在感镀上了一层虚幻。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刚才少女并没有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
距离不近，光线昏暗，树林边缘那盏孤灯也很快熄灭了。
她只看到阳明走过去，似乎说了几句话，然后那边原本凝固的几个人影便骚动起来。
第九十一章：分期付款
接着是极其短暂却令人心悸的某种变化，沉重的压力骤然降临又消失，最后树林重归寂静。
整个过程没有明显的打斗或冲突场面。
但加藤惠敏锐的直觉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事绝不简单。
那种令人不安的氛围……
而当阳明转身走回来时，他的姿态从容依旧，身上连一丝多余的尘土都没有，仿佛只是过去说了几句话，劝走了几个行为古怪的夜游者。
“没事了，那些‘奇怪的东西’已经走了。”
加藤惠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更轻一些。
“……谢谢您。”
“叫我阳明就好。”
“好……阳明先生·是怎么让他们离开的？他们看起来……不像会听人劝说的样子。”
这个问题问得很谨慎，既表达了疑惑，又没有直接质疑对方可能拥有的非常手段。
阳明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
“你呢？为什么会一个人晚上来这种地方，接近那些人？”
目光落在她依旧紧握的右手上，那里露出传单的一角。
“还拿着那种东西。”
加藤惠心头微微一紧，她意识到，对方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那张黑色传单，可能知道更多。
少女垂下眼帘。
沉默了几秒，她才用那种一贯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道。
“我白天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穿黑袍的老婆婆，她给了我这个，她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关于我‘存在感’的问题。”
说到“存在感”这个词时，她的声音低了一些。
这是她长久以来习以为常，却又偶尔会感到一丝困扰的特质，今天被一个诡异的老妇人点破，还被赋予了某种“特殊”的意义，这种感觉让她既不安又困惑。
“晚上……不知怎么，就有点在意，想来看看。”
“然后……就看到他们在那里，很安静，但感觉很不好。”
“这个……”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符纸。
“是您给我的……是因为……您知道会有危险，对吗？”
没有直接问“您是不是也有特殊的能力”，但话语间的指向已经非常明确。
阳明没有否认。
“存在感稀薄……上次见你还没有这么严重，现在都发展成这样了。”
“说说？”
加藤惠点点头，思绪回到这段时间里。
家里的饭桌上，偶尔会少摆一副她的碗筷。
但后来，提醒的次数多了，母亲眼中那短暂的茫然和疑惑停留的时间变长了一些。
学校里，老师的点名簿上，她的名字似乎越来越容易被视线滑过。
有时连班长统计人数时，都会自然而然地少算一个，直到她轻声说“还有我”，对方才会露出惊讶又歉然的表情，仿佛她的存在是突然从空气中浮现出来的。
而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期中考试。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将写满答案的试卷交到了指定位置。
然而，成绩公布时，却没有她的名字。
她去询问老师，老师在花名册和那一叠批改好的试卷里反复翻找，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她得到了一个“补考机会”，但那种自己的“行为”与“结果”被世界割裂开的感觉，并不好受。
她叙述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用词简练客观，仿佛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就好像，”加藤惠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
“我正在渐渐地透明化，一点一点，被周围的世界‘忽略’掉，先是我的东西，我的事情，然后会不会有一天，连我这个人，站在那里，也会被自然而然地看‘过去，却’看不见？”
她抬起头，看向阳明。
眼神流露出属于少女的茫然与恐惧。
阳明听完，并无多少意外，给出了他的诊断。
“‘稀薄存在感’的体质在加剧，并且开始影响到现实层面的‘因果联系’，是‘本质’正在被‘替换’。”
“替换？”
加藤惠捕捉到了这个危险的词汇。
“本质稀薄，近乎‘空无’，这种体质，可不常见。”
“而且你不是天生的‘容器’，而是某种东西缓慢‘替换’时留下的前兆”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加藤惠就是一个巨大的“异常”。
而她的困境，可能只是这个异常显现的冰山一角。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问道。
“先生……您有办法，对吗？”
“有。”
“那么，我需要为此……付出代价，对吗？”
“没错。”
阳明回答得干脆利落，目光坦然地落在她脸上，仿佛在评估一件艺术品或一块待雕琢的璞玉。
“根治你这个问题，并确保它不再反复，能让你获得对自身特质一定控制力的‘服务’。代价是一一五级一一负距离接触。”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加藤惠的脸颊终于绷不住平淡的样子，面对如此直白，如此“报价”时的冲击。
她并非天真到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将自己最私密的领域完全散开，作为换取“正常存在”的筹码。
理智在尖叫着危险，但对“被确凿无疑地存在”的渴望，却在疯狂拉扯着她。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这对她而言已经是异常漫长的挣扎。
最终，她抬起眼，直视阳明。
根据男人刚刚的出手和学姐的短信，他的能力是值得信任的。
也就是说，加藤惠此刻没有对他能力的怀疑。
值得犹豫的事情，是代价本身。
“五级代价……我目前·无法立刻完全支付。阳明先生，是否可以·分期？”
“我可以先支付一部分·作为定金。后续的……按照您调理的进度，或者约定的时间，分期支付。直到……付清。”
“可以吗？”
她的选择可以说非常理智了。
阳明看着她。
这个存在感稀薄的少女，此刻却因为这份交易而在他眼中变得有趣。
“可以，分期付款我接受了，但每次‘付款’的重量需要增加，并且，调理期间，你需要定期来我这里复查。”
第九十二章：这里人好多
“我明白了。”
加藤惠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垂下。
“付款的具体形式和程度，由我指定。”
“……好。”
加藤惠没有讨价还价，她知道这已是对方基于对方的宽容。
……
阳明为加藤惠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加藤惠轻声道谢后坐了进去。
车门关闭，里面光线柔和，空调带来恰到好处的暖意。
加藤惠系好安全带，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车内后视镜，随即微微愣住。
后座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空旷。
靠左侧窗的位置，霞之丘诗羽正姿态闲适地倚坐着，酒红色的眸子透过镜片与她短暂交汇，对她的出现毫不意外，只是对她轻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诗羽身旁，是坐姿略显拘谨的泽村英梨梨。
金发的双马尾少女似乎正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当加藤惠的目光发现时，英梨梨还是忍不住抬眼看了过来，湛蓝的大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一一同为“卷入者”的微妙。
以及一点点因加藤惠坐在副驾驶座而产生的在意。
她轻轻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而在驾驶座后方，靠右侧窗的位置，四谷见子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知道阳明先生并非寻常人，身边围绕着的女性也应该不是普通朋友关系一一从诗羽学姐那条短信就可见一斑。
但亲眼看到这空间内聚集了如此多位气质各异还出色的少女，且她们似乎都对这种“同车而行”的状况习以为常，这种直观的冲击力还是让她原本就有些混乱的思绪更加纷杂。
这里人好多啊……而且，都是很特别的女生。
加藤惠心想，诗羽学姐，泽村同学，都是同校的风云人物，还有那位看起来很安静的小姐……阳明先生他……
加藤惠并非喜欢探听他人隐私的性格，但这种明显超出日常认知的“关系网”，让她对身边这位刚刚与自己达成“分期付款”契约的男人，产生了好奇。
自己即将成为这其中的一员吗？
以“代价支付者”的身份？
阳明启动引擎，平稳地将车子驶离公园周边的僻静道路，汇入城市夜晚流淌的车河。
“加藤同学，没事吧？”
最终还是霞之丘诗羽率先打破了沉默。
“刚才在那边，似乎发生了点不太愉快的事情？”
阳明让诗羽她们留在车子里，也是因为避免让自己与加藤惠马上就要促成的交易被听到，关于交易者之间许多消息流通无所谓了，但加藤惠与她们的联系还尚且微弱，不能忘了规矩。
诗羽的提问很有技巧，既表达了关心，又将话题引向了加藤惠刚刚的经历，同时没有直接点破阳明介入的事实。
加藤惠从后视镜里看了诗羽一眼，轻轻点头。
“嗯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人和事，多亏阳明先生及时出现。”
她顿了顿，补充道。
“也谢谢诗羽学姐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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