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赤火 第13章

作者:长烟落日圆

  不过既然切里夫不愿多说,拜伦也不好多问。

  此时切里夫终于完成了机器启动的整备,接着从上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小布包,从中捏出一小块暗红色的晶体,把它按进了工作台上铁杆所附带的那个装置里。

  切里夫握住了一个棕红色的把手,微微一用力,工具台底部镶嵌的一块红色晶石顿时亮了起来。

  “状态不错……”切里夫喃喃着,用另一只手把铁棍平放在了工具台上。

  “这是……电灯吗?”拜伦忍不住插嘴道。

  “电灯是什么?”切里夫疑惑地抬头看了一眼拜伦。“这只是一个恒定的光系一阶法术罢了,用来检测魔力注入状态的。”

  指示灯是吧……拜伦心中的兴奋感更加强烈了。

  就在这时,机器终于正式启动了。

  拜伦只看到红光一闪,一道橙红色的射线骤然浮现在了空气中,它纵向穿透了工具台上的铁棍,在远处正对着的厂房墙壁上投映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光斑。

  随后只见切里夫缓缓旋转了一圈轮盘,红色射线也同时侧向旋转了360度,在实心铁棍内切出了一个小了一圈的圆柱体。

  红光熄灭了。切里夫从工具台上拿起加工完毕的铁棍,又从旁边的工具堆里搞来了一把凿子,猛烈地敲击几下后,铁棍内心的圆柱体终于从接合处脱落下来,“咣当”一声掉在了地面上。

  “诺。”切里夫有些得意地哼了一声,把手中加工完的成品塞进了拜伦手中。“你要的铁管。”

  而后者此时已经目瞪口呆。

  拜伦接过了铁管仔细端详了一阵,还把手指小心翼翼地伸了进去:铁管的内壁宛若婴儿的皮肤一般光滑发亮,还带有刚刚切割时未完全散去的温热余温。

  拜伦发现自已得到了一根标准的无缝铁管。

  ——

  “公爵大人,他们撤退了!”北境首府安格里诺的领主城堡内,一名身穿银甲的亲卫骑士撞开了领主书房的橡木房门,激动地大声叫道:“叛军撤退了!”

  房间的主人——此刻正在书桌间伏案写字的福塔雷萨王国北境大公洛伦佐·图里克惊讶地抬起头来,反问亲卫道:“什么时候的事?”

  “上午出发的斥骑回报的。”亲卫单膝跪地答道,“他抵达敌军营地时只看到没来得及拔走的栅栏和哨塔,而那时刚过午时,据此推断叛军是今日黎明时分完成撤退的——最后一支敌军也走了!”

  “呼——”洛伦佐公爵闻言长吁了一囗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如此便好。”

  今年真是多事之年……公爵走到书房的窗户前,看着窗外如鹅毛般落下的雪花,如是想到。先是临境的埃里温人挑起战争,然后是王廷不怀好意的协防要求,最后则是这毫无征兆的叛乱……

  王廷派出协防的两只步兵大队与其配套辎重部队的八成力量,居然都在一夜之间起兵造反,而领导者正是指挥官副军团长加斯帕尔·罗德。

  自己麾下的部队毫无准备,大量和王国军混编驻扎的地方领主部队被叛军击溃歼灭,许多贵族本人也生死其间,如果自己不是早己将亲军主力龟缩城中按兵不动,恐怕也难逃此劫。

  就在洛伦佐以为接下来加斯帕尔必然挥师攻城,必有一场生死存亡之战的时候,已经在官道上集结完毕的叛军主力居然于一周之前开始陆续南撤,只留下了一只千人左右的偏师还停留在营地内接受那些前往投奔的暴动流民。

  看来是安格里诺这三丈高的青石城墙吓住了他们——一定是这样。

  在接下来的一周内,有数名自己麾下的地方领主提出了出兵攻击这支叛军的留守偏师的建议,都被洛伦佐悉数拒绝——反正到最后总是要走的,自己赖以维持领地独立性的亲兵死一个少一个,决不能和叛军拼个你死我活,反而倒让那坐在王座上的瑟莱斯小儿得意。

  终于,在一周的漫长等待之后,这支最后的叛军偏师也拔营南下,只留下了一片荒芜的营地。

  如此便好——这些大.麻烦滚得越远越好。

  此刻在公爵眼中,窗外城市扭曲的青色边界显得无比醒目:那是自己的父辈修建的城墙,如今也是安格里诺内外城区的分界线。

  在规划整齐以供贵族和富商居住的内城区之外,是绵延无边的草棚和帐篷所构成的外城区。此刻正是冰冷的严冬,煤炭和木柴燃烧取暖的烟尘从棚户区中密密麻麻地升起,几乎将城市上空低压的云层都染黑了些许。

  安格里诺至今为止不过五十多年历史,它是一座年轻的城市,也是一座正在飞速扩张的城市——仅仅在十年之前,外城区还根本不存在。

  是自己改变了所有的一切。

  从南方的城市里引进新的技术与机器建造工坊,将北境储量丰富的林木和煤炭一一利用,不断招引流民和掠夺奴隶以充实人口,凭借着一铲下去富得流油的黑土地用较少的农奴养活更多的劳工……虽然仓库里父辈储备的金币在不断减少,但自己治下的城市却在日益繁荣起来。

  这是今年已年过四十的北境公爵在仔细研究过王廷赖以强盛的治国之术后,总结执行的生存延续之法。

  只有自己才能给这蛮荒的北地带来兴旺和繁荣,也只有自己和自己的家族……才是这北境永远的当之无愧的统治者。

  公爵如此坚信着。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二十八章 学堂

  切里夫.里森坦,今年27岁,出生于福塔雷萨王都的富裕平民家庭,17岁进入星耀魔法学院学习,毕业后进入负责生产魔法武器的王都军工厂成为一名技术工人,后升任至Ⅲ类三阶法长——类似于另一世工业企业的车间主任,主管机器维护和调试,也会直接操作机器。

  因为受到欧格斯“劳动团结主义”思想的感召,切里夫以及他手下的十来个工人,还有两台星耀学院生产的魔法加工机器,都被欧格斯一股脑打包带到了北境。

  不过理想是火热的,现实是冰冷的:切里夫放弃了前途无量的高薪职位追随欧格斯前往北境这片尚未被开发的蛮荒地,只为建设理想中的“自由王国”,但却很快发现由于原料短缺与需求低下,无论是那两台机器本身,还是他自己所掌握的知识和技能,都派不上什么用场,由此便陷入了被边缘化的境地。

  以上就是拜伦通过其他人多方搜集综合而来的情报。

  空想社会主义终究是空想社会主义,不能理解工业生产的力量,,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拜伦轻抚着那根光滑平整的铁管,心中如此想到。但是为什么加工如此精密,操作也看起来十分简便的机器没能大规模推广开引起社会变革呢?还有那个学院……

  根据切里夫所言,福塔雷萨星耀学院是一个由自由法师协会演变而来的复合机构,总部位于王都安柏林西北方向的星耀学院城,内部事务享有王廷准许的高度自治权。学院业务涵盖教育教育、军事、生产、研究等多重领域,从筛选法师苗子、培养法师、开展新型法术和法术原理的研究到魔法道具魔法武器的生产制造,乃至于直接为王国军提供训练有素的战斗法师部队,都由学院垄断经营,俨然一个大型魔法托拉斯。

  可是托拉斯是第二次工业革命后才兴起的垄断资本主义组织架构,放到这个才看到资本主义时代曙光的世界……是否过于超前了些?

  直觉告诉拜伦,这大抵跟那技术高端却没有推广的机器脱不开关系。

  “呜——”

  就在这时,悠长的号角声响了起来。

  这是晨起时分的信号。

  拜伦把手中的铁管放回桌上,穿上外衣,推开门走了出去。

  远方的太阳已经从地平线下露出了大半张圆脸,空气中前几日零散飘落的雪花也止息了下来——今天是北境冬季难得的一个晴天。

  果然一直睡到八点就是舒服……拜伦陶醉地呼吸了一口早上清新的空气,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哪怕就是在异世界,不用早起上学/上班也同样是一件让人舒心的事情呢……

  没错,拜伦以后再也不用早上七点就爬起来砍树去了——在跟古莱尔搞好关系并取得女孩的认可后,后者向欧格斯推荐了拜伦加入共耕社学堂,成为了一名朝八晚五的学生。

  拜伦从刚刚进入共耕社时就注意到:虽然欧格斯号称社内所有社员一致民主一律平等,但实际仍然按照工种和人际关系形成了若干彼此间很难称得上平等的圈子。其中脑力劳动人员是地位最高的圈子,包括共耕社的常任管理层和青年学生,多是富裕市民出身,往往只需轻松的少量劳动就能得到大量的劳动积分,同时拥有奢侈品的优先配给权,欧格斯自己、马科夫、古莱尔都属于这个圈层;地位次高的从事手工业生产掌握一定生产技能的工匠和技术工人,多是普通市民出身,卢汉、切里夫皆属于此类,拥有与较高的劳动产出相匹配的丰厚收入;地位再低的就是从事简单体力劳动的杂工和耕地的农夫,多为农奴出身,劳动强度最大,整体收入却偏少,同时是政治上的沉默群体,极少主动行使民主权利参与集体决策。

  当然,在这三个圈层之外,还有既无政治权利也受到经济剥削的最底层——外来者和新成员。在被共耕社集体接纳之前,他们都必须承担最繁重的体力劳动同时拿最少的收入。拜伦卡勒一行人就在这个位置上。

  一般来说,除了慢慢熬资历以外,新成员很难在这种村社共同体中出头,极少数晋升途径不外乎重大贡献以及……攀关系。

  目前拜伦在干的事就属于后一种。

  虽然从传统道德来说这种作为不那么受人推崇,但人总是要吃饭的不是嘛……拜伦自问自己没有损害随自己而来的弟兄们的利益去给自己谋利,也以真诚的态度去对待古莱尔的感情——那这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拜伦如此安慰自己。

  然后他看到了迎面走来的卡勒。

  呃……

  就在拜伦以为卡勒是来好好“谈谈”这两天他为什么没按时上班的时候,只见对方笑着走过来,一下子按住了拜伦的肩膀。

  “最近干的不错啊!”

  “……你是指哪一方面?”

  “和人家姑娘处的不错嘛。”卡勒耸了耸肩。“弟兄们现在都受益匪浅——托你的福。”

  “怎么说?”拜伦诧异地问道。

  “那位姑娘很有面子嘛。”卡勒摆了摆手。“也不知道她跟工头说了些什么,反正那些人这两天已经不来找事了,昨天我拿到了整整十张劳动券。”

  说到这里,拜伦才想到自己确实跟古莱尔提起过劳动监督的不公问题,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了解决………这算得上爱屋及乌么?

  “诺,这是给你的。”就在拜伦暗自思考的时候,卡勒忽然把一大把劳动券塞到了拜伦手中,顿时让后者吓了一大跳。“这些都是兄弟们凑出来的,你给我拿好了。”

  拜伦急忙点了一下劳动券的数目,居然有整整十五张。

  “这是干什么?”

  “多买点小礼物,讨姑娘欢心嘛,你和她的关系,现在可是会影响我们全体弟兄的生活啊。”卡勒挤了挤眉毛说道:“你需不需要一些骑士礼仪?那些东西我学过不少,可以教点给你,免得毛手毛脚惹人家姑娘生厌。”

  “……”

  于是在得到卡勒的肯定之后,拜伦又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新的辨护理由。

  我现在可是代表着四十个弟兄的利益…………

  他如是想道。

  ——

  共耕社的学堂未设设置单独建筑,而是合并在了主楼的宴会厅之中;平时主要充作教室,特殊日子就摆上餐点开宴会,或者干脆一边上课一边开宴会——这是古莱尔亲口告诉的拜伦。

  捎带一提,课间下午茶提供的茶点属于免费的学员福利,不需要用劳动卷交换——听到这个的时候,拜伦不禁想起了那个70年代的苏联笑话:以勋宗为首的一众苏共高官,利用特权在克林姆林宫食堂里免费打包食品。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两种行为是具有一致性的:都是在一个宣称人人平等的公有制社会中,管理者依靠手中权力运作,从而享受到了某些处于灰色地带的“特殊福利”。

  不过,拜伦此刻并没有心思去探讨这种社会现象发生的机理和原因——拜伦现在的目标是尽快进入共耕社的领导层,改善自己团体的集体地位并谋求改革制度以促进大集体的进一步发展。

  而这个目标的实现并不和在过程中多吃一块蛋糕或者糖饼相矛盾。

  而且那些东西……味道确实比又干又硬的黑面包好多了。

  于是抱着这些复杂的想法,拜伦跟随古莱尔走进了共耕社的学堂。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二十九章 辩论(一)

  在正式走进教室和同学们见面之前,古莱尔把拜伦领进了一间狭小的偏房。在这里,拜伦再次见到了空想社会主义实验家与共耕社领袖欧格斯o弗里特希。

  同之前紧张兮兮的谈判时分不同,拜伦此刻终于有机会去好好观察一下这位一生称得上传奇的老人:欧格斯今年已经年过五十,鬓角上都是银白的须发,双眼眼窝因岁月流逝而微微下陷,周边爬满了干枯的皱纹,但他的眼睛仍旧炯炯有神,其中蕴含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力量。

  不同于那日谈判时的长袍,欧格斯今日穿了一套黑底金边的礼服,领间系着暗红色的领结,腋下则夹了一本拜伦看不懂书名的紫封书籍,大抵是授课时的正装。

  “你来了。”听见两人开门的声音,欧格斯抬起头来把目光投向了拜伦。“有趣的年轻人。”

  “您好。”拜伦礼貌地打了招呼。“又见面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钟,欧格斯挥了挥手。“古莱尔,我有些事情要单独和拜伦谈谈,你先退下吧。”

  拜伦身后的女孩应了一声,躬身退出了房间,顺手关上了门。

  “您这是……”

  拜伦讶然道。

  “那孩子经常在我面前夸你。”然而欧格斯并没有回答拜伦的疑问,只是轻声笑了笑。“很久没有能让她觉得有意思的人了——至少我的其他学生都不太行。”

  拜伦意识到对方口中的“那孩子”指的正是古莱尔。“不,先生,我和古莱尔只是普通的……”

  “没必要解释。”欧格斯微微摇了摇头。“情感这种东西,谁又能说清呢?遵从彼此的内心就好。”

  呃,这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虽然似乎本来就不是清白的。

  “言归正传吧,那孩子向我推荐你做我的学生,这几乎是她从来不会做的事情。”似乎察觉出了拜伦的尴尬,欧格斯波澜不惊地移开了话题。“那么,我想要先知道你的意愿,你愿意成为我的学生吗?”

  拜伦明白,这个年代的私人学生扮演的不仅仅是导师知识传承者的角色,大多数时候还兼有门客和幕僚的作用。对于有声望的政治学者来说,学生或者弟子和他的结合本身就意味着一种政治团体。

  欧格斯和他的学生们毫无疑问属于后者。

  拜伦没有理由拒绝这个加入共耕社领导层的机会,他立刻单手放在胸前行了一个从卡勒那里学来的骑士礼,恭敬地说道:“我愿意,不过……”

  “不过什么?”

  “我和我的队员们,现在仍然处于观察期。”拜伦说道:“我还不是贵社的正式成员,还需要全体投票确认……”

  “那种东西并不重要。”欧格斯摆了摆手。“人们很难接受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但对朝夕相处的同伴来说态度就会大不一样……而且即使投票有问题,我也能解决它。”

  “呃,您的意思是……计票舞弊?”

  欧格斯挑了挑眉,没有明说什么。

  “我不太明白……”拜伦缓缓开口问道:“这不会和您思想的原则矛盾么?”

  “当然。”欧格斯看着拜伦点了点头,随后忽然开口问道:“这一段时间,你觉得这里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拜伦花了好一阵确定欧格斯到底是想听“问题”还是问题,方才开口道:“贵社的情况总体很好,当然在某些细节方面……确实存在一些问题。”

  “比如?”

  “劳动积分的统计工作进行得有一些疏漏。”拜伦谨慎地调整着词汇。“可能……对新成员不太友好。”

  “你可以说得再大胆一些。”欧格斯呵呵笑道:“我不在意的。”

  “好吧……您虽然号称共耕社内消灭了旧社会的货币,人们只能凭借自己的劳动换取必须的物品,但是实际上……”拜伦决定把这些天来他看到的问题由小到大一一说出。“劳动券本身仍然发挥着货币的作用,并且存在地下交换和流通。”

  “然后……”拜伦看着欧格斯咽了一口口水,话音停顿了片刻。“恕我直言,贵社的人人平等终究只是一块招牌而已,实际上您和您的学生、工人和农民之间仍然存在着差别和分野……”

  话越说到后面,拜伦的声音越来越小。

  看样子欧格斯确实是想听自己批评他建立的组织,但是说到这一步,是不是有一些过了呢?——毕竟一个理想主义者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理想的幻灭。

  好在欧格斯听到拜伦的批评,只是轻声笑了一下。

  “你说的没错——那么你觉得应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