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赤火 第14章

作者:长烟落日圆

  “等等,您难道不感觉很……”拜伦张了张嘴。“这些东西都和您的思想原则矛盾……”

  “如果我完全遵循那些抽象的原则,那么共耕社绝对不可能存在到今天。”欧格斯神色平常地解答道:“我平生最厌恶的就是教会,可不能自己到头来却成了信徒。”

  他不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拜伦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共耕社内许多所谓的“问题”,欧格斯并非不知道——但他认为那是无法避免的。

  “如果将决策权完全交给社员直接民主,那么那些愚昧而短视之人的意见就会成为集体的共识;如果不默许劳动券的私下交换,就无法照顾到那些临时有特殊需求的人;如果不允许管理人员拥有一定意义上的特权,那他们就很难尽力为共耕社的存续而服务。”

  欧格斯叹了一口气。

  “即使如此,这样的共耕社依然比不存在要好得多,不是么?”

  “是的。”拜伦点了点头。“这里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当然,将来迟早是要解决这些问题的。”欧格斯耸了耸肩。“随着教育水平的提高和人民思想的革新,迟早他们不会再需要一个包办代替他们做决策的人或组织,所以从长远来看——我并没有背弃我的理想,那么……”

  “你的回答呢?”

  拜伦意识到,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就是顺着欧格斯的想法附和他说下去,抓住机会多拍拍老人家的马屁,没有风险地成为他的学生。

  第二个选择是提出自己的独立看法,和他展开一场辩论,证明“自己的想法更加正确”,如果能够得到认可,不仅可以成为欧格斯的学生,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也能大大提高,但是如果辩论变成吵架,就会葬送目前的一切……

  如果拜伦求稳,理应毫不犹豫地选择第一种。

  但是对于一个先锋思想家来说,拍马屁会是正确的答案吗?

  犹豫了片刻,拜伦选择了第二种。

  “不,欧格斯先生,我认为比起来让这些行为隐藏在暗处静默发展,不如将它们摆到台面上。”拜伦开口答道:“这样也方便对它们进行约束和限制。”

  “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们在现阶段没有办法消灭货币,那我们就应该承认货币在当下存在的意义,我们也应当发行自己的货币,把劳动券赋予货币地位,把它由类货币变成货币本身,并积极地用一切经济手段去调节货币运行。”拜伦缓缓说道:“如果直接民主会带来民粹的无序性问题,那我们就应该承认当下无法实行群众的直接民主制,我们就应当建立职业化的管理体系,承认官员存在的必要性。”

  “同样的,如果真如您所说我们现在给予脑力劳动者更多有利于集体利益,这种劳动对于当下的我们来说更加重要。那么我们就应该承认这一点差别是合理的,应当规定脑力劳动者享有更多的报酬,以吸引更多的体力劳动者学习文化和知识,弥补集体在这方面的人才缺乏。”

  “不,你这样想就错了。”欧格斯有些困惑地看着拜伦。“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如果真按你所说的这样做了,那我们和外面的地方还有什么区别呢?你这样才是背弃了理想和道路,完全的后退啊……”

  “不,先生,我的主张并不是后退。”拜伦摇了摇头。“我只是让制度适应它的基础而已——您不可能在落后的基础上得到先进的制度,就像再厉害的建筑师也无法在沙地里盖出城堡一般,即使您勉强搭建出了一套可以运行的“先进”制度,它也必然被落后的基础所异化瓦解。”

  “我们可以通过教育来提高群众的道德素质……”

  “不,先生,我恰恰不认为……”拜伦铿锵有力地说道:“一个更先进社会的关键支撑点,是建立在道德这块古老的地基上的。”

  “这……”欧格斯皱了皱眉。“那你认为更先进社会的支撑点到底是什么?”

  “是经济和生产,先生,这些才是最基础的东西。”

  拜伦如此答道。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三十章 辩论(二)

  “经济和生产?”

  欧格斯重复了一遍拜伦的答案,眼神中流露出浓浓的怀疑。

  “你要如何定义这两个词汇?”

  “人类按照自己的意志改造自然的活动和能力。”拜伦回答道:“在掌握一定的这种能力的条件之下,人类彼此结成一定的关系,进行生产活动,这种关系便是生产关系。随后再以服务生产和生产关系为基底,才会衍生出各式各样的思想理念和政治制度。”

  “你这倒真是新奇的观点……”欧格斯思考片刻,反问道:“也就是说,你认为一种政治制度,必然有一种“生产关系”作为他的基底?”

  “当然,先生,政治制度必然反映了生产关系发展的需求。”拜伦补充道:“但是“一种”这个说法有些过于绝对,某种政治制度的形成可能是若干生产关系碰撞妥协得来的。”

  “我仍有些不明白。”欧格斯摇了摇头“政治制度是服务于人的,而生产工作也是服务于人的,他们怎么能跳过人本身而凭空连接起来呢?”

  “不,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拜伦笑了笑“人当然是生产活动的主体,也是政治制度的主体,在充当基底的土地和建筑在上面的城堡之间的确有人作为媒介——那就是彼此生产关系相近的社会生产集团,我把他们称为“阶级”。”

  “阶级?”欧格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你是指贵族吗?”

  “贵族的确是一种阶级。”拜伦点了点头“但是他只是其中的一个门类罢了。”

  其实还有旧贵族和新贵族之分………拜伦心里想到。不过初次论述,没必要讲的那么细就是了。

  “生产集团……”欧格斯皱眉思考了片刻。“农夫也是一个阶级吗?”

  “不,先生,农业劳动者并不是一个统一的阶级。”拜伦解释道:“它有好多种分类:贵族庄园中毫无人身自由的农奴,拥有农具和人身自由的佃农,拥有小块的土地的自耕农,以及在农场中劳动的雇农和他的主人……呃,不知道您是否见过?”

  “你是指自由农场吗?”欧格斯诧异地看了一眼拜伦。“在我的家乡,的确有很多这种实行雇佣制的农场。”

  “那就好。”拜伦点了点头。“如您所见,虽然这几种人都是从事农业生产的劳动者,但他们的生产关系是不同的——因此他们不是一个统一的阶级。”

  这次欧格斯沉默了很久。

  拜伦耐心地等待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老人缓缓开口问道:“所以说你认为新社会的产生,是建立在一种新的生产关系之上,并且还是依托于一个拥有这种生产关系的新阶级而存在的吗?”

  “是的,先生,这是历史发展的规律。”拜伦维持着语气的平静。“而且,我想您已经见过这样一场正在发生的变革了……”

  “你是指……?”欧格斯猛然惊道:“南方?”

  “我没去过您的故乡,但是即使在这个王国的南部,王都所在的中央河谷地区,也和北境大有不同,不是吗?”

  “的确如此,那按照你的观点,承载这种新社会的新的阶级是………?”

  面对这个问题,拜伦却只是笑了笑,顿了片刻,才轻声说道。

  “先生,您自己就曾经是那个阶级的一员。”

  “你是说………大资产者?”

  “可以这么理解。”拜伦点了点头。“城市的兴起,创造了一个新兴的商业资产阶级,随后制造业的发展又从工坊中创锻造出了早期的工业资产阶级,他们正在推动由土地贵族主导的传统社会走向崩溃,并带来新世界的曙光………”

  “那不是我想要的世界。”欧格斯沉声道:“人民不会在这样的世界中得到真正的解放。”

  “但历史发展的阶段是跳不过去的。”拜伦耸了耸肩。“而超越这个新世界再往前一步的必要基础,也只能由这个新世界的建立所带来。”

  “你是想说……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毫无意义吗?”

  说到这里,欧格斯这句话已近乎于低吼。

  “不,先生,您做的一切已经很好了,您注定会作为一个伟大的先锋者被记录在历史书上,但是……”拜伦再次顿了一下。“如果想真正带来更好的改变,您还做的远远不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共耕社虽然表面运行平稳,但实际上处于危机之中,对吗?”

  幸好古莱尔偷看过欧格斯的账本,要不然也得不到这个情报………

  拜伦如是想着,继续在言语上施压道。

  “共耕社想要继续前进,成长为一个能真正带来巨大变革的组织,那它就必须从这一刻起转变航向。”

  “听起来你已经有了答案。”欧格斯冷冷地看着拜伦。“狂妄的年轻人,说说看吧。”

  “我的确已经有了答案,但我现在还不能把它拿出来。”拜伦深鞠了一躬。“再好的方案也要人的执行,我愿意多花更多的时间去和您的学生交流、了解、协作,去取得大家的信任……然后我会为我们共同的理想——让每一个劳动者都能在阳光下自由而全面地发展,奉献出我所有的知识和力量。”

  “那么,您允许我这样做吗?”

  再一次,良久的沉默。

  欧格斯就这样直直地看着拜伦,随后他的眼神中逐渐消去了排斥和敌意,取而代之的是拜伦看不透的复杂情绪。

  老人叹了一口气。

  “你……让我再想想看吧。”

  “这当然可以,先生,我也需要时间去和大家接触。”拜伦同时放缓了语气,尽可能温和地说道:“抱歉,我显得有些过于焦急了,毕竟敌人可能不会留给我们太多时间做出反应,而有一些工作……越早上马就越有利。”

  “我会尽快给你答复的。”欧格斯点了点头。“就在这一周之内。”

  “那好,我等您的好消息。”拜伦再次礼貌地鞠了一躬。“那容我先退下了。”

  就在拜伦走到紧闭的房门边,握住门把手的时候,欧格斯出声叫住了他。

  “请等一等。”

  “嗯?”

  “为什么……在你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欧格斯轻声问道:“我明明没有见过你,你却要声称得到过我的教导呢?——我并不了解你所掌握的知识,也无法教导你。”

  “呃………”

  拜伦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保了持沉默。

  “好吧,这没有关系。”

  欧格斯的神色一阵变化,最后缓缓地说道。

  “就当我曾经教导过你吧。”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三十一章 同学少年

  一天之后的社员大会如期召开。

  正交欧格斯所允诺的一般,社员大会全体以26票弃权,105票赞同,41票反对的结果将拜伦一行人接纳为共耕社正式成员,自此共耕社的正式成员数也由172人增长为了212人。

  得到这样的结果,拜伦的弟兄们不由得长吁了一口气。

  现在他们总算有一个安身处了。

  不过事先和欧格斯通过气的拜伦对这应然的结果没有太多感触,而是全心力地投入了下一步的工作中去:和欧格斯的学生们搞好关系,融入他们,并建立权威。

  生存,发展。

  到目前为止,生存问题已经基本解决,不必再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那么主要任务就应当调整为谋取大团体的发展,进一步推进组织化工作。

  凭借和卡勒的关系以同士兵们同患难共生死的交情,拜伦已在士兵团体中拥有了较为稳固的威信,而通过古莱尔这个中间人,拜伦也已经成功跻身共耕社领导层之中,可以对集体决策做出自己的影响。

  只要进一步在作为决策层的学生群体中建立威信,拜伦就有望在自己和欧格斯之间复刻攻略卡勒的过程,随后便可以把自己的改革草案向欧格斯推销,精选出能稳定各团体的代表人物与先进分子,熔铸成一个更具领导力与战斗力的组织……一个革命政党。

  虽然如此造出的产物必然是一个杂糅士兵、学生、工人、农民等多个阶层与团体势力的混合物,远配不上无产阶级先锋队之名,但这对拜伦来说已是一个颇俱挑战性的目标了。

  首先从“舌战群儒”做起。

  无数历史经验已经证明:对待不同类型的群众工作要采取不同的工作方法,因地制宜才能搞好党群关系——面对工人农民这样的社会生产者,只有现实生活的切实改善才能打动人心,而对衣食无忧热血上头的年轻学生来说,动员他们……大多数时候需要嘴炮就够了。

  "我认为,自由的市民就是新社会的承载者!"

  此刻拜伦正坐在这人声鼎沸的教室里,而讲台前也走上了这么一位志得意满的演讲者,开始了他的嘴炮。

  "城市是完全不同于旧社会的新地方,这里的空气使人自由!”演讲者身穿着与古莱尔同款的蓝色便服,年龄大约十七八岁,是个五官端正的少年。“民主、自由、法治……这些构筑未来新社会的基石都早已在城市中生根发芽,每一个出生在城市的孩子从一开始就是被当作公民而不是奴隶培养的,拥有全部的理想与道德……我因此认为他们自然是未来新社会的承载者。

  伊迪,出身于中等市民家庭,是家里的次子。父亲曾是市议会的议员,十四岁那年拜欧格斯为师,学习法律和政治,为人倾向于理想主义,信仰启蒙思想。

  拜伦一边将面前的演讲者形像同脑海中从古莱尔那了解到的学生信息联系起来,一边品了一口桌上温热的红茶,感受着香甜的气息回荡在舌尖,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不得不说,欧格斯的教育方式和他所教出的学生,都十分……特别。

  在这个工业化成教育尚未诞生的年代,通常城市大学的教育方式本就是一个导师带几名弟子的小班制自由讨论,欧格斯更是将其升级成了学生自由辩论,他本人只负责规范底线和主题,完全不在意学生持有多种不同观点。

  如此以来,学生们作为一个集体的凝聚力大大降低,分裂为多个小团体和小帮派。好处则是思维发散程度高,思考问题不易极化,对一个问题能提出多种解决方案,并带来……非常激烈的争吵。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伊迪的话音刚刚落下,拜伦侧后方就“腾”地一下站起了一个有着一头火红色头发的男孩,大声驳斥道:“伊迪同学你的发言是完全不符合实际的!城市如果真有如此美好,导师大人又何必来到这苦寒的北地边陲?直接在南边的城市共和国里建设共耕社不好吗?”

  “这人是谁?”拜伦侧头向坐在旁边的古莱尔低声问道。“说话劲挺大啊……”

  “秋金。”女孩耸了耸肩,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城市贫民出身。”

  “原来如此。”拜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承认,城市市民较之残忍丑陋的贵族阶级更具有美德与智慧。”秋金朗声说道:“但是,如果没有更多劳动者——勤劳朴实的农民们日日夜夜的辛劳和奉献,哪有所谓城市共和国的‘自由’和‘民主’?只有最广大的人民才是用自己的双手创造新世界的主体,我们应该创造一个所有劳动者通力合作、各尽所能的劳动民主社会,而不是一个单纯放大的城市共和国——我认为天下最广大的人民才是未来新社会的主人。”

  听完这番话,教室里响起了一阵赞许的掌声,但拜伦听完后先是肯定地点了点头,后又遗憾地摇了摇头。

  “你这什么意思嘛?”古莱尔用胳膊肘戳了戳拜伦,小声道:“一会点头一会摇头的,他说的难道不对吗?我看比伊迪的观点好多了。”

  “嘛,是好多了,但还是没抓住正确的人群。”拜伦撇了撇嘴,“人民这个范围太大了,概念伸缩全看人主观想法……你忘了上次我跟你说的了?”

  “你是说工人?”古莱尔想了想又小声说道:“像切里夫那样的人吗?我可没看出来他有什么可以改变世界的力量……还比不上市民呢。”

  “那是因为你还没见过大工业的力量……”拜伦轻声笑道。“算了,你就当是‘劳动人民’吧——这个概念在现在这个阶段也不是不能接受。”

  “你又在说让人听不懂的怪话了。”古莱尔伸手拍了拍拜伦的脑门。“拜托正常一点,所以你不用站起来阐述一下你自己的观点吗?”

  “提前公布答案,那多没意思。”拜伦摊了摊手。“让我先听听他们能讨论出什么吧。”

  不过拜伦心中此时已经有了预测——比起极化二极管思想,相对中庸的观点总是更容易得到更多人的支持。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讨论的继续,大多数呼声都转到了秋金这边,齐声赞同未来的新社会必然是一个‘所有劳动者通力合作,各显其能’的劳动民主社会,无论市民还是农民都是劳动人民的一员,不可能独自创造新社会。

  这个共识,其实也不错了……

  不过就在拜伦这么想着的时候,一个人忽然坐到了他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