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他特意在“我们”一词上加重了发音。
伊迪的目光闪烁了几下，随后慢慢点了点头。
“嗯。”
变革的乐章奏响了它的第一个响亮的音符。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三十六章 卫普之战
福塔雷萨王国西北境，纽恩河与比斯河交汇处，城市卫普。
作为一座由河流交通枢纽处的商业集市发展而来的内河港口小城，坐落于北方行省和沐光行省交界处的卫普控扼着整个王国南北交通运输的大动脉，从卫普港乘船出发，向北可以抵达北方行省的首府安格里诺，向南再越过数座港口城市则可直抵王国的心脏——王都安伯林。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这都是一处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但卫普归属于沐光行省，在防务上由沐光公爵布鲁茨克辖制，王廷无权插手，而对于布鲁茨克来说，唯一有能力威胁到卫普城的只有北境公爵图里克——而后者的祖辈曾是布鲁茨克家族的封臣，在蛮荒之地的开拓也有赖于沐光物资与人力的支持，提防似乎全无必要。
这种轻视的想法，最终为卫普今日的危局埋下了祸根。
现在，在这个夕阳已经半沉入地平线的傍晚时分，卫普城那一圈低矮的毛石制城墙上已经燃烧起了漫天的黑烟，遮蔽了人眼中的半边天空。
战斗是在五个小时前开始的。
首先是港口灯塔上的士兵发现了北方比斯河水平线下隐隐约约露出的船帆，以及船桅杆上飘扬的旗帜——整面粗糙的旗帜以黑色为底，旗帜正中央下方布有打碎的镣铐形式的图案，中上方再缀两把交叉的利剑，给人一种势不可当和杀气凛凛的感觉。
打碎的镣铐与交叉的利剑，整个王国境内使用类似标志的只有一家：王国军内部激进派军官集团利用边境战争的机会，兵变形成的武装叛军——“加斯帕尔自由军”。
自由军的先遣舰队首先于正午时分在河岸登陆建立了滩头阵地，随后等到差不多一个小时后，王国大道上缓步行进的大部队也开始逐渐进入战场，第一波汹涌而来的正是乌泱泱的民兵团——足足有上万人之多。
纵使在发现敌军的第一时间卫普领主吉伦姆伯爵就立刻下令关闭城门准备守城，但卫普终究只是一座承平已久、防御薄弱的贸易城市。即使算上只有维持秩序职能的城市巡逻队，全城之中能拿起武器作战的不过数百人，只是在民兵团的散乱冲击下抵挡了几个小时，就已经露出了溃败之相。
吉伦姆伯爵知道下决心的时候到了。
领地丢了不要紧，只要人活着，就总有可以东山再起的一天……
站在城墙上的观察来看，叛军大多数是武器简陋且不披甲的民兵，个体战斗力甚至比不上城市巡逻队，唯一的优势只是人数众多。同时由于民兵团是从北面杀来，主攻方向也是城市北门，此时在南门附近聚集的敌人数量还不算太多，而这也正是沐光首府沐光城所在的方向。
但是敌人的主力到哪里去了……
毫无疑问，作为由王国军正规军团转变而来的叛军，自由军必然拥有相当数量的职业士兵，可吉伦姆伯爵此时并没有在战场上发现他们。
罢了，大概是还跟随在民兵身后慢腾腾地挪动吧……时间已经不等人了……
当机立断，吉伦姆候爵在把所有能派遣的人的人都立刻放到城墙上来拖延更多时间外，秘密集结了家族所有的封邑骑士和扈从，决定从南门突围而出。
伯爵亲自穿上了擦满了油脂浸润良好的精钢铠甲，拿起了附着了锋利法术效果的长枪，同家族募养的22名骑士和60名扈从一起，从南门冲出，杀入了敌阵之中。
事实同他预想的差不多，叛军的人数虽然多到看起来乌泱泱一片，但素质低下的民兵根本无力阻挡全身披挂钢甲的骑士冲锋。他每次凝聚魔力挥动起长枪，都能轻易地挑穿扫倒一片敌人。
他和他的骑士团就好像一把滚烫的尖刀插入豆腐之中，转瞬之间便突破到了南门叛军的队列边缘。
就在将要看到突围成功的希望曙光之时，伯爵忽然恐惧地发现前面出现了一些不可能在这里出现的敌人。
在他骑士团尖刀的正前方，两队人马同时从卫普城南门官道两侧的山林中杀出——他们盔甲齐整，步伐稳健，迅速地架起了一片寒光闪闪的盾墙，从盾牌的空隙中伸出了密密麻麻的长枪。
自由军主力！
开什么玩笑！这都是从地里钻出来的吗！
伯爵咬牙切齿地看着这盾墙枪林，愤怒地下达了冲击命令。
骑士们排成浪潮式的散排冲向敌阵，在接触到敌人的方阵前，只听对方阵中一声口令响起，一轮箭雨立时从盾墙之后射出，铺天盖地地覆盖过来，锋利而强劲的箭矢直接扎透了锁子甲薄薄的铁片，霎时便将数名骑士扈从从马背上射落。
拉弓，搭箭，盾阵后的两排自由军长弓手轮流射击，用接连不断的箭雨把只着轻甲的骑士扈从从冲锋的队列中一一剔除，只留下身披重甲的册封骑士还在坚持冲锋。
又是一声口令响起。
长弓手们有序地向后退去，最后一排手持破甲十字弩的弩手立刻补位，纷纷将十字弩架在盾墙之上对准骑士们扣下了扳机。
弩箭横飞，血花飞溅。
眼看着左右的册封骑士一一被弩弓射倒，最后一批堪堪接触到敌阵的幸运儿也被长枪捅成蜂窝状，深深的恐惧攥住了卫普城领主的内心。伯爵的战斗意志终于崩溃了，他带着身旁的最后两三名亲卫，拨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向来时的方向冲了回去。
在伯爵的眼角余光里，自由军重步兵的阵列分开，冲出了一批同样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的重骑兵。
该死的！快点！再快点！
吉伦姆拼命地抽打着马鞭，双腿死夹着马肚，直到马匹狠狠地撞上了前方聚成一堆的几个农奴出身的自由军民兵，血肉迸开，伯爵连人带马摔倒在了地上。
不……不……
伯爵在地上艰难地爬动着，拼命地去够掉在不远处的佩剑，直到剑柄被人一脚踩住。
吉伦姆抬起头，恐惧地看着周遭的农奴兵围了上来。
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仇恨的目光，随后……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柴刀和草叉。
不！你们这群贱民，你们怎么能这样……不……
在一阵如同暴风骤雨般的打击中，卫普领主——吉伦姆伯爵，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三十七章 革命之火
“阁下，这座城市是您的了！”
随着领主吉伦姆伯爵及其亲兵的死去，自由军的主力部队迅速攻破城门并夺取了城市中央的领主城堡，还在抵抗的贵族兵丁纷纷放下武器缴械投降。当自由军统帅加斯帕尔o罗德带着他的副官克里格来到城门处时，先锋官“银光骑士”拉朗基已经于此单膝跪下，激动地欢迎统帅的到来。
片刻之后，主力部队的各部中队长也接二连三地赶到了现场。
“你们都是好汉，我的战士们。”加斯帕尔扫视了一圈周遭脸上都充满了兴奋与激动神色的军官，朗声道：“这是一次伟大的胜利……我知道你们很高兴！但我们要明白，城市虽然拿下了，但战斗还没有结束！”
现场的军官们纷纷挺起胸膛，面色一凛。
“这是我们自由军拿下的第一座城市，也是我们自由革命的起点，是我军未来的重要基地！”加斯帕尔说道：“这标志着，从现在起，我们不再是一支没有补给来源没有后方依靠的孤军，而要成为一支受到后方人民源源不断拥护和支持的真正的革命军队！因此，我要求所有人——上到大队长下到普通的二等辅兵，在进入城市后必须约法三章，严格遵守军法的管理！”
“第一，不允许任何人私自进行劫掠民众之事。任何私闯民宅、私抢民财的士兵或者军官，都将严格按照军法处置，没有宽容的余地！”
“第二，对于商会、商店、市场这样的重要商业场所，在有我的命令之前，任何士兵和军官不得自行组织没收和掠夺，务必保持完整以待我军的集体决定！”
“第三，各大队中队长官一定要对手下的士兵严加管教，进城之后务必保持建制，跟随大队统一听令行动，严禁私自脱离队伍，违者严惩！”
“明白了吗？”
“明白！”
军官们异口同声地回应道。
加斯帕尔满意地点了点头，按下头顶的大檐军帽，抬腿走进了城门之中。
“我们——进城！”
——
第二天，当卫普城的居民从睡梦中醒来时，象征统治的城堡塔楼上已经高高飘扬起了自由军的弯刀镣铐旗，而城市的新主人同样在市中心广场上的告示板上高调地宣示了他们的存在。
『告全体市民书』
『市民朋友们，从你们看到这份告示的一刻起，就标志着这座城市的统治权不再属于任何贵族或者国王，而是属于我们自由军，一支为追求自由和解放而战斗的革命军队。』
『尽管我们都曾是王国军的一员，但我们自由军是一支性质不同于所有旧军队的军队。这表现在我们不听从任何专制权威的命令——无论这种专制权威来自贵族、教会、国王还是大资产者，我们是武装的自由公民的集合，只为人民的权益而战斗。我们的理想是为实现一个真正人人平等自由的新社会而奋斗终身。』
『现在卫普城已经归于我们管辖，我们将废除一切压迫人民的官僚机构，摧毁一切钳制人民思想的专制和迷信的机关，审判所有曾经压迫剥削人民的独夫民贼，废除他们的统治，然后召开公民大会，代之以全体自由人的自主自觉的统治。』
『请所有崇尚自由和平等的公民支持我们的工作！我们就是你们，我们的统治就是人民的统治！自由革命万岁！人民万岁！』
『在此致以革命崇高的敬礼。』
『加斯帕尔自由军』
『卫普革命委员会』
当天晚上，一队自由军士兵冲入了卫普教堂，在同驻守教堂的一支圣十字军小队激战半夜后将其消灭。在大势已去之时，卫普祭司埃隆德在教堂祷告室点火自焚，使整栋建筑化作了黑夜中一根熊熊燃烧的火柱。
加斯帕尔在这教堂盛大的火葬前向围观而来的市民们宣布了教会势力的驱逐，以及更重要的一点：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来自教会的税项了。
当然，自由军本身也获得了从教堂废墟中扒拉出来的四箱八千枚金币——革命这种赌上脑袋的行为总是有丰厚报酬的。
趁着晨光还没有从地平线下亮起，自由军士兵们又在各自长官的带领下扑向了新的“革命目标”——赌场、妓院、市政厅大楼以及城市银行……
革命之火已经在卫普城中熊熊燃起。
——
而在另一边的北国雪原之上，经历了漫长的辩论和争吵之后，欧格斯终于同意了对共耕社各方面制度的改革方案，并答应筹划对外扩张。
在拜伦来到这里的第四周第二天，欧格斯宣布召开了共耕社第十六次全体社员大会，全体社员商讨并表决通过了拜伦主导编写的《初版制度改革草案》。
草案大体内容如下：
一、修改社团名称为“劳动公社”，定义其为“劳动者按照民主原则平等地组织起来的劳动集体”。
二、规定公社的最高权力机关是至少三分之二以上正式成员参加的社员大会。除去紧急情况外，大会一年召开一次，一切权力归于大会所有。
三、建立由社员大会选举产生常设的十人行政委员会，在大会闭会期间代行大会职权。行政委员由社员民主选举产生，任期一年，可以连选连任，在接受全体社员民主监督的条件下代表集体行使政治权力。
四、建立公社的常备武装力量人民自卫军，其成员分为职业士兵和民兵：职业士兵完全脱产训练，民兵平时不脱产，但有接受军事训练和战时参战的义务。公社全体社员除确有身体困难的人士之外都负有平等的军事义务。
大会通过《初版制度改革草案》后将其更名为《劳动公社共同纲领（1452年冬）》，入档保存，成为了覆盖另一部共耕社诞生之时通过的《共耕社共同纲领》的集体纲领性文件。
拜伦一度认真考虑要不要提议把这东西称为《劳动公社宪法》，但又想到才200多个人称宪法多少有些夜郎自大，于是便放弃了这个打算。
不过总而言之，至此拜伦终于实现了他的初步目标：他本人不出意外地被选举为了行政委员之一，在集体中拥有了一定的威信和权力；而这个集体本身也完成了由直接民主制共耕社到代议制民主劳动公社的转变，向着一个更有组织力和战斗力的集体的方向迈进了一大步。
革命之火，此时也正在这片边疆雪原上悄然燃起……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三十八章 行政委员会
现实很快戳破了拜伦有关代议制民主的幻想——该扯皮还是一样扯皮。
包括欧格斯、拜伦、古莱尔、伊迪、秋金、马科夫等公社高层在内的十人行政委员会走马上任之后，拜伦立刻着手进一步推行之前与欧格斯讨论的所有改革措施，其中包括三个主要部分：劳动券货币化，差额工资制和人民自卫军。
其中第一个问题的讨论还算顺利。除去欧格斯本人有些患得患失以外，其他九名行政委员都赞成将劳动券改为公社内部的合法流通货币——因为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按照货币的存在方式运作的，实际缺乏的只是一个行政追认。
基本达成一致意见的行政委员会对劳动券货币化问题进行最终表决，而此时欧格斯也不再坚持自己的观点，于是由拜伦提出的该提案十票全票通过。提案经过所有行政委员签字后发表，被张贴在户外公共广场的告示板上，成为了行政委员会成立后颁布的第一份法令。
从此“劳动券”变成了“劳动币”，虽然只有一字之差的改变，实际生活中的运用也无多大差别，但这意味着公社从政权层面承认了货币商品经济的合理存在。
眼看着劳动券货币化提案全票通过，拜伦趁热打铁地提出了第二个建立差额工资制的提案：既然劳动券已经货币化，那么原本半实物化的分配制度也应该做出改革，再加上原本的分配制度存在同类不公、随意性大和存在灰色收入的问题，那更是不改不行——拜伦因此提议直接改劳动积分制为工资制，对官员、工人、农民等设定不等额的固定工资，原本存在的所有隐形福利都合并到工资中发放，官员和技术工人的工资可以适度高一些。
他没想到这个提案一提出来，就在会场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凭什么农民的工资是最少的？而当官的工资是最多的？”秋金拍案而起，无法理解地质问道：“农业是我们的根本，没有农民生产的粮食，我们吃什么？农民是公社的主人，不是受人剥削的农奴，公社的官员是为人民服务的公仆，不是高高在上的特权官僚！我认为这种工资规定根本不合理！”
“秋金，你先冷静一下。”拜伦缓声说道：“首先，我的提案中官员的稍高工资并不来自于他所掌握的权力，而是承担公共管理工作所需的知识和技能——这是我们的集体目前所缺乏的，同时也是为什么我将官员和技术工人并列的原因。我们应该给予这些掌握我们集体所需要而又缺少的技能的工作者更高的报酬，从而吸引其他人利用自己的休息时间去主动地学习这种知识和技能，才能弥补我们集体的需要。”
“这不需要更高的报酬。”秋金反驳道：“我们完全可以将我们所掌握的知识和技能传授给其他人，也不需要他们主动学习。”
“那其他人为什么会参与这种学习呢？”拜伦反问道：“现在我们假设有一个农民青年，如果官员的工资和农民的工资一模一样，他有什么必要去费尽心力地克服所有长期农耕生活所养成的风俗和习惯，用自己的休息时间去参加这种学习来获得对他来说“毫无用处”的公共管理类的知识呢？”
“你这说得确实有道理……”秋金沉默了片刻。“但是难道这样不违反我们人人平等、按劳取酬的原则吗？”
“不违反。”拜伦摇了摇头。“在这里，你需要先了解一个叫做“劳动生产率”的概念。首先我们承认不同种劳动本质上是一样的，但在一定的社会经济条件下，不同的劳动对社会的价值是不一样的。一般来说，掌握有更高知识和技能的劳动者所从事的复杂劳动，可以创造比简单劳动更多的社会价值……”
在解释得口干舌燥之后，拜伦使出了杀手锏。
“我把官员的工资设定得稍高一点，还有一点是因为我希望把原本我们的隐形福利合并到工资中一起发放，难道秋金你不想要你的蛋糕和红茶了吗？就算你不想要了，那大家的意见呢？”
拜伦在这里隐去了另一层话意：如果把工资制度设定成等额工资制，那么就很难让原本就有高待遇的管理层和技术工人接受。
而事实也确如拜伦所料，听到这话，秋金瞬间一愣，随后转头看了看旁边低头沉默不语的其他人的脸色，只好尴尬地笑了一声，打个哈哈坐了下去。
“我认为可以对工资制度作另一个补充。”古莱尔开口道：“在工人和农民这样有明确工作量统计办法的领域，保留原有的积分制度不变，从基础工资中划出五分之一的份额，按照不同的劳动量进行弹性发放。”
“这是很好的建议。”拜伦点了点头。“它应该被加入到制度之中。”
“如果讨论得差不多的话……”欧格斯轻咳了一声。“开始表决吧。”
“我同意。”拜伦举起手来。
“我同意。”古莱尔举起手来。
“我同意。”
……
眼看其他的行政委员都表示同意，秋金最后也只能不情不愿地举起了手。
又是全票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