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接下来最后的议题是决定人民自卫军的制度安排、指挥官权力及其人选。
这支公社武装力量毫无疑问以也只能以卡勒的四十名士兵为核心组建，这是所有行政委员的共识，同时大多数行政委员也认可作为曾经的王国军中队长的卡勒应该担任军队的指挥官。
但在指挥官的权力来源上，行政委员们之间又产生了分歧。
秋金和伊迪坚持军队指挥官应该由士兵选举而来，一年一任；拜伦则坚持军队不适用于民主选举原则，指挥官应该由行政委员会直接任命，并推荐卡勒担任自卫军指挥官，除非犯有大错，否则长期任职。
秋金则表示如果卡勒担任自卫军指挥官，则推举原共耕社民兵首领格伦卡担任副指挥官，以保证“合理的权力制衡”，防止军队“被私人派系”控制。
这么话里有话的表述拜伦当然不可能听不出来，于是立刻反唇相讥对方既然推举了人选，那就是认同指挥官任命制了？如果是指挥官选举制那就不可能有推举一说，应当完全由士兵选举决定。
秋金再次哑口无言。
……
争论到最后，持有不同意见的两方各退一步，终于讨论出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但有点奇葩的结果：人民自卫军实行指挥官提名选举制，由行政委员会提名有能力的军事指挥官人选，再由士兵们从这几个人选中选举出指挥官，指挥官不可以随意长期任职，但选举年限放宽到三年一次，且允许连选连任。
同时由于本次自卫军初建选举缺乏其他候选人，行政委员会只在指挥官和副指挥官职位上提名了卡勒和格伦卡，因此两人的选举过程只需要走个流程就行，可以直接上任。
至此漫无边际的政治扯皮终于结束了。
而公社人民武装力量的筹建，将迈出它艰难却又光明的第一步。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三十九章 人民自卫军（一）
清晨的阳光软软地洒在身上，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几天前还遮天蔽日的鹅毛大雪现在已经完全停了下来，道路上的积雪也逐渐露出了融化的迹象，放眼望去洁白的原野下正在冒出点点青绿，昭示着春天走进的脚步。
严冬就要过去了，接下来会是一个光明而美好的季节。
拜伦怀抱着笔记本和羽毛笔在雪化时的道路上快步行走着，嘴巴里哼着一曲轻快的小调，心情十分不错。
虽然执政委员会的扯皮使得拜伦明白眼下的公社距离一个真正有组织力和战斗力的集体还有相当的距离，但他仍然飞快地调整到了良好的工作心态，以便精神饱满地投入到下一项意义重大的工作中去——那便是人民自卫军的组建。
不同于仍旧需要依靠古莱尔和欧格斯等人才能勉强施加影响力的执政委员会，以原本的士兵队伍为基础组织的人民自卫军基本都是自己熟识的面孔，做起工作来非常方便，能轻易推行自己的政策。
而拜伦也计划将无产阶级人民军队的准则和精神从一开始就渗入人民自卫军的建设之中，将它打造成一支真正的革命军队，成为将来预备建立的革命先锋队最好的武装力量基底。
转头走过几间屋子，就来到了公社建筑群后身的小广场上，而此时以卡勒为首的士兵们已经早早地在此集结完毕，整整齐齐地列队站成了四排。
“大家好啊！”拜伦顿感一阵热血上涌，兴奋地小跑过去，用力地挥了挥手。
“哟，这不拜伦委员么，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士兵们发出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也纷纷挥手向拜伦打了招呼，卡勒则走过来径直拍了拍拜伦的肩膀，挑了挑眉笑道。
“几天不见，都当上行政委员了。”
“托你们的福。”拜伦咧嘴笑了笑。“当然，还有泡妞。”
“你小子，那方面的学识增长得倒是挺快……”卡勒开玩笑地锤了一下拜伦的胸口，向他身后张望了片刻。“怎么，今天那位小姐没过来？”
“古莱尔她还有自己的工作啊，总不可能一直跟在我后边吧。”拜伦笑着摇了摇头。“说正事吧，我叫你把咱们战士的名单拟一个出来，做了吗？”
“诺。”卡勒伸手递上了一张糙纸，上面是用羽毛笔写好的密密麻麻的名录。“都完成了。”
“嗯，我看看……”拜伦接过名单仔细翻阅了一遍。“加上你一共三十九人是么……嗯，后面这页是？”
拜伦用眼神扫过最后一页额外登记的名单，发现总共有二十一个名字，为首的正是被行政委员会提名的人民自卫军副指挥官格伦卡o波罗多。
“原来的共耕社民兵。”卡勒耸了耸肩。“财务总管马科夫把名单给我的，他的意思是希望这批人也能加入人民自卫军……但我现在还没见到其中的任何一个。”
“一个都没见过？”拜伦有些吃惊地重复了一遍，接着又抬头扫视了一遍队伍，发现此刻站在这里的士兵确实只有卡勒一方的三十九人，一个陌生面孔都没有。“他们人都到哪去了？”
“我不知道。”卡勒摇了摇头。“我规定的早起集合时间是八时之前，现在已经……”
“呃……”拜伦转头看了一下矗立在广场上的日晷，确定现在的时间已经接近八时三刻。“这都快到九点了，一个人都没来？你确定你通知到他们了吗？”
“通知了。”卡勒肯定地点了点头。“我亲手把集合时间表和训练计划表交给了马科夫，除非他没有转交给民兵们。”
就在拜伦和卡勒疑惑于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尴尬的声音。
“请问，这里是那个什么……人民自卫军的训练地点么？”
拜伦和卡勒齐齐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蓝色便衣、约莫二十二三岁的青年神情局促地对着队伍挥了挥手。
“啊，大家好，我叫贝亚，是来参加自卫军训练的……”
“……”
花了好一阵功夫之后，拜伦和卡勒终于确定自己的通知环节并没有问题，而之所以现在还没有看到那些原共耕社民兵的原因纯粹是……他们还没从床上起来。
而眼前的这个名叫贝亚的青年，正是第一个起床的共耕社民兵。
“你的同伴们还需要多久才能过来？”
拜伦开口问道。
“十一点之前应该都能过来。”贝亚肯定地答复道：“不会再比这个晚了。”
“……”
于是一行人又在雪地里等待了漫长的一段时间，才等到民兵们零零散散地起床赶了过来，而直到十时两刻钟的时候，民兵首领格伦卡——一个三十多岁有着一头浓密棕发的青年男人——方才带着五六个人施施然地来到了广场上。
此时卡勒和拜伦的脸色都已经铁青一片。
“格伦卡先生，您起来得未免有些太“早”了。”拜伦尽力压着心头的火气，组织着语言讽刺道：“整整比预定的集合时间“早”了两个半小时。”
“这没什么。”格伦卡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我们平常都是这个时间起来的，充足的睡眠有利于补充精力——难道不是么？”
“你说“这没什么”？”卡勒难以置信地反问道：“等一等，格伦卡先生，你是否能理解……你说你们的正常起床时间是十时三十分，那敌人只要在八时进攻，就能把你们全都活捉在床上？”
“卡勒先生，你这样说就……”格伦卡摆了摆手。“没有必要这么做……”
“当然有必要。”卡勒的声音放冷了许多。“军队需要纪律，格伦卡先生。”
“纪律？什么样的纪律？”格伦卡还没有说话，尖锐的质问声已经在他身后响了起来。“你是说贵族或者国王军队那种压迫人的纪律吗？中队长先生？”
“你当然可以这么理解。”话说到这里，卡勒反而被气笑了。“但如果真按王国军的纪律来，我早就把军棍拔出来了。”
“我看您已经打算要这么做了。”那个尖锐的声音继续在人群里响起。“您毕竟当过国王的军官，身上总是带着这种威权的臭毛病……”
“好！我现在就让你看看威权是什么样子的！”这下卡勒终于火了，立刻就把插在腰间的棕色军棍掏了出来，作势就要冲上去执行军法。“来啊！”
“好了好了！冷静一下！”拜伦急忙拉住有些失控的卡勒，附在耳边低声说道：“现在打人反而理亏，等会再说……”
“那怎么办？”卡勒喘了一声粗气。“连命令都不听……这兵我带不了。”
“我们可以想办法让他们听命令。”
“什么办法？军棍吗？”
“不是不行，但你得挑准时候打……”拜伦咧了咧嘴。“你不如先这样……”
“……”
“喂！你们在悄悄说什么呢？”眼看拜伦卡勒两人低声交谈，格伦卡只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立刻开口道：“到底要我们干什么？”
“没什么。”交谈完毕的卡勒恢复了平静的神色，心平气和地开口道：“你们先归队吧——进去站成两排！”
民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想得罪太过好像也不好，终归还是低头听从了卡勒的这个命令，一个跟着一个走到了队伍之中。
于是在十一点一刻的时候，卡勒终于宣布了人民自卫军训练的首个项目：绕着公社广场跑十圈。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四十章 人民自卫军（二）
公社的广场与其说是广场，不如说是建筑群和后方山林间的一小片近似圆形的空地。空地面积不大，绕着边缘跑上一圈也只有大约150米的距离。如果是平常的天气，跑上十圈也不过1500米的过程，要说跑得多快那不至于，但跑完全程并不算很高的要求。
但是现在是冬天——即使降雪已经停止，但积雪仍未完全化去，踩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的触感极大地拖累了跑步的速度。
于是绕着广场跑步的士兵队伍很快崩散开来，分成了三大块松散的人群。
第一队列自然是卡勒所带领的十五名来自原王国军中队的职业士兵，他们接受过完整的军事训练，拥有不错的团队意识和令行禁止的服从心理，王廷对自家中央军的充分投入也带来了王国军士兵们远超一般平民的营养供给和身体素质，于是包括卡勒在内的十五名士兵此时仍然保持了两人一排的方队，较为整齐地跑在整个队伍的前方。
第二队列是由拜伦带领来自参加武装起义的奴工群体的二十五名准士兵，他们虽然没接受过什么系统的训练，但都经历过暴动后这一系列事件的生死历练，也拥有不错的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素质差的都已经被淘汰了，此刻也仍然能大概聚成一团慢速跟在职业士兵队列的后方。
第三队列毫无疑问就是以格伦卡为首的原共耕社民兵了，而他们甚至称不上是一个队列——不过二十一个人的队伍，却拖拖拉拉蔓延了将近半个广场，前头的人还在端起胳膊装装样子，而处于后方的人则已经开始毫无顾忌地一边慢走一边大声谈笑，完全把这当成了郊游散步。
处在中间队列的拜伦一边维持着慢跑的速度，一边思考着如何才能让这三群人融合起来构成一支新的军队。
军队当然需要铁的纪律和令行禁止的作风，卡勒所掌握的王国军操典和训练方法可以提供根本的制度框架，但拜伦想要的显然不止步于一支只靠军棍和军法维持的资产阶级近代军队——完全依靠暴力把军队士兵锻造成服从命令的作战机器或许简单方便，但必然无法支持更长远的革命任务。
思想政治教育、连队指导员制、军事民主制、群众路线……这些另一世成熟可靠的人民军队建设经验拜伦都可以吸取采纳，但细致推行上毫无疑问将任重道远。
而至于说完全不需要暴力……拜伦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并肩谈笑的民兵们，顿时觉得自己的队伍还没到那种程度——必要的强制力和暴力还是得有。
……
二十分钟后，拜伦所在的中间队列完成了1500米的跑步热身。
三十分钟后，最后一个队伍末尾的民兵从跑道上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卡勒宣布全体原地休息十分钟，随后由拜伦宣读并组织讨论《人民自卫军纪律条令（草案）》。
——
军队需要纪律，但用什么样的方式确立纪律，却是一个困扰着拜伦的问题。
理论上他已经被公社行政委员会任命为了主管军队建设的军事长官，拜伦完全可以以直接下命令的方式要求全军遵守由他制定出来的一个现成的纪律条令（几乎完全由拜伦印象中的另一世的《人民解放军纪律条令》转抄而来），其中的内容久经实践考验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因此设计一个“集体民主讨论”的环节似乎全无必要。
但这个看似可有可无的环节实际上却规定了军法的来源，同时有助于解决另一个军法执行上的实践问题：你说它是对的，但它为什么是对的？——即使是必然正确的法令和政策，也需要人们的认可才能有效推行。
但所有的纪律条令都可以完全通过“集体民主讨论”的方式来形成吗？这支“人民自卫军”的组成并不是单一的纯洁人群，而是好几个拥有不同生活经历和思想观念的人群拼凑起来的。在一些根本问题上，“多数”并不意味着“正确”，而这些问题同样不能妥协——只有命令的强制力才能改掉某些群体根深蒂固的认知和习惯。
于是为了求得基本原则的稳固和较为容易的推行难度之间的平衡，拜伦经过慎重思考后将原有的《纪律条令》中的条令分为了用不同方式推行的两个部分：一类是基本原则，比如不可掠夺财物、不可在战斗中伤害无辜平民、不可调戏侮辱妇女等严肃法规，通过命令的形式通知全军，强制执行，不允许质疑和反驳；另一类则是一般性条令，比如奖惩的细则、日常生活训练规范、士兵委员会和军事长官之间的职责分配等可以勉强做出妥协，日后再谋完善的法规条令，通过指导性建议的方式给出，接受质疑和反驳，讨论表决形成最终结果。
“第一章，总则。”
“第一条，人民自卫军是劳动公社的正规武装力量，是职业化的武装劳动者，忠于组成公社的劳动者集体以及它的代表机构——公社行政委员会。人民自卫军的最高指挥权永远归于劳动人民和行政委员会所有，军事指挥官的权力只来源于人民和委员会的授予，而不来自任何私人的权威和地位。”
这是十分重要的一点，也是基本原则之首。
拜伦一边在众人面前大声朗读着，一边在心中如是想到。
这意味着人民自卫军从此刻起被确立了一项有别于其他所有旧军队的根本原则：这支军队是人民的军队，军权归属于劳动人民、劳动人民的政府以及将来劳动人民的革命先锋队，而不归属于任何私人——包括拜伦自己。
拜伦需要以自己的理念影响和组织人民自卫军的建设，但这种理念必须以集体意志的名义推行，而非他的个人意志——后者或许简单方便，但将留下军权私有的恶劣历史传统，势必动摇将来必然要确立的“党领导军队”的原则，这是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接受的。
……
“第六条，维护和巩固纪律，主要依靠经常性的理想、道德和纪律教育，依靠经常性的严格管理，依靠各级长官的模范作用和群众监督，使官兵养成高度的组织性、纪律性。”
“第七条，奖励和处分是维护纪律的重要手段。对遵守和维护纪律表现突出的，应当依照本条令给予奖励；对违反和破坏纪律的，应当依照本条令给予处分。实施奖惩应当以奖励为主，惩戒为辅。”
“……”
漫长的宣读和讨论会议在短暂的午餐和午休后继续进行，直到傍晚的太阳坠落到西天边的时候，方才终于告一段落。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四十一章 奖励与惩罚
一直扯皮到晚餐时分，人民自卫军的基本制度框架才终于被确定了下来。
编制方面，在现有六十名士兵的基础上将全军整编为一个整排，下设三个20人的大班，即一班、二班、三班。拜伦本来计划将职业军、起义奴工、共耕社民兵这三个群体打乱混编，但无奈遭到共耕社民兵集体反对，终是只能作罢，改为了一班和二班由卡勒的职业军士兵和起义奴工混编，三班由原共耕社民兵单独组成。
职务方面，卡勒被毫无疑问地委派和选举成为第一排排长，即人民自卫军军长、最高军事主官；格伦卡也得到了行政委员会秋金委员等人要求的副排长和副军长职务，同时兼任三班班长；一班和二班的班长则分别由卡勒的老部下鬼手和拜伦的过命战友多特担任；至于最为重要的政工干部岗位——政治指导员，则由拜伦亲自担任。
制度方面，除去明确了严格的物质奖励和违纪惩罚措施以外，拜伦主持建立了士兵委员会制度——作为军事民主的载体，该制度赋予了士兵集体监督长官并进行部分生活事务自主自决的权利。运用得好的话，它可以极好地调动战士的主观能动性，提高军队的作战效能——但反之如果士兵委员会权力过大，导致动摇上下级关系，则会产生过度民主化和民粹问题，减弱军队的战斗力。
而现在拜伦明显担忧的是后者。
于是从一开始制度建立的时候，拜伦就引导着讨论氛围严格划定了士兵委员会和军事长官的职权分配：士兵委员会有权对军事长官的命令提出疑问并要求解释，也可以提出修改建议，但没有权力拒绝执行命令，来自集体和上级的命令必须无条件执行——讨论到此时还引起了共耕社民兵们的大量反对，最后不得已进行了一次集体表决，拜伦仗着这边人多才勉强通过了这项法令。
由于讨论完毕后时间已近傍晚，因此拜伦和卡勒宣布今天原定的训练计划取消，提前解散以进行晚餐和晚修，并要求晚七时在公社图书馆集合。
——
“……三十六，三十七……四十七，四十八。”
在油灯橘黄色光芒的映照下，卡勒再次点了一遍此时公社图书馆内的人数，无奈地耸了耸肩。
“只有四十八个人。”
“无故缺席的十二人全部是三班的？”
拜伦问道。
“是的。”卡勒稍微有点自豪地摸了摸脑袋。“一班和二班没有缺席的士兵。”
“格伦卡呢？”拜伦有些不快地问道。“下午才颁布的纪律，这么不当回事？”
“他也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