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拜伦调整了一下枪口，补上了接下来的一枪。
一股血雾从监工的胸前喷出，薄薄的锁子甲在子弹面前没有任何的抵抗能力，只是眨眼功夫，他便失声倒了下去。
“这也是卡勒队长送给你的？”手中握着两把大斧站在一旁的桑吉惊诧道：“真是一件威力巨大的魔法武器。”
“少废话，我们继续上，那边还有敌人呢。”拜伦一边快速开口说道，一边又调转枪口撂倒了一个从侧后方冲过来的监工——那个家伙的手里抓着一把上好了弦的手弩，若是刚刚拜伦再晚上一步，恐怕后背就得被他射个透心凉。
随着两人一路前进，同时发动起义的20多个先进分子已经逐渐聚集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支稍有声势的队伍。
桑吉统计了目前为止所有被干掉监工的数量。
“为什么只有七个？”桑吉抬头对众人问道：“总共有九个监工，而现在我们已经扫荡了整片林区，为什么少了两个？”
没人回答，但似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跑了……”拜伦喃喃道：“要是卡勒队长输了，他们从营地那里带来追兵可就糟了……”
两条腿是跑不过四条腿的——尤其是对于挣扎于饥饿和寒冷以及营养不良状态的奴工的两条腿，和骑士老爷膘肥体壮的战马的四条腿来说，更是这样。
想到这里，拜伦立刻使劲拍了拍手，吸引了队伍里站在此处几乎所有人的目光。
“大家听好了！虽然现在我们已经消灭了监工，这是大家拼命战斗的结果，但这不意味着自由对我们来说已经唾手可得！”拜伦高声叫道：“大家也听到了——有两个监工逃跑了，他们一定会把我们反抗的消息告诉营地里的贵族。如果到时贵族老爷派出骑士来追捕我们，那我们就会无路可逃！”
“怎么办？”
他高声问道。
在场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异口同声地回答道：“杀回去！”
“没错，杀回去！”拜伦奋力挥动了一下手臂。“杀回营地去，和卡勒队长的起义军并肩作战，把那些贵族老爷通通都打得落花流水！把整个营地都抢下来！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没有人表现出异议——或者说此刻敢于站在这里的，心里都已经有了这么做的觉悟。
这就是组织的好处。
拜伦如此想到。
若是自己在毫无事前准备的情况下喊出这么一番话，只会被人当成脑子缺根弦的傻子。
而一旦有了组织，哪怕这个组织多么松散多么弱小，先锋的意志都能通过组织运作一点又一点地灌输进群众的脑海中，形成真正持久广泛的群众运动。
“好的，大家听我命令！”拜伦下令道：“每个小组负责人立刻回去动员自己的组员立刻行动起来，我们不能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拿好武器，我们必须立刻攻打回去，夺取营地！”
“明白！”
——
当拜伦率领着这支150人的起义队伍赶回营地的时候，营地内的战斗正处于白热化的状态。
卡勒的起义部队虽然总人数不多，但很明显都接受过正规的团队作战训练，打起来很有章法，能够主动地控制战斗的节奏；而隶属于坎夫曼伯爵的北境贵族军队虽然人数众多，但由于分属不同的家族而基本没有作战配合可言，完全是乱哄哄的大乱斗。
拜伦惊喜地在营地里混战的身影中看到了不少手持木棍或者捡来的长刀的奴工的身影。
看起来虽然自己把营地这边运输队和切削队的组织和暴动任务都全权交给了发掘出来的先进分子吉亚和多特负责，但他们干得并不赖。
拜伦当机立断率领自己的队伍投入了战斗。
战斗连续打了几十分钟，胜利的天平一点点地向起义军一方靠拢——卡勒身披着红色披风身先士卒地英勇战斗，并在恰如其分的时机展示了坎夫曼伯爵被砍下的头颅，最终使这座天平轰然落下——大部分贵族军士兵都表示愿意缴械投降，卡勒也没有难为他们，只是暂时派人看管了起来。
战斗刚刚结束，还没来得及擦一擦在混战中脸上被溅上的鲜血，拜伦就再一次被卡勒叫进了营地的核心大帐。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十二章 前途未卜
现在，这只小小的起义军终于可以开始思考他们要往何而去了。
决定命运的会议就在营地中央的大帐里召开。
蜡烛灯台闪耀的火光把众人隐隐绰绰的身影投映在军帐的四壁上，拜伦可以明显地察觉到此刻营帐内与他同座的人们那掩饰不住的喜悦——胜利的喜悦。
“长官，我们赢了！”副官罗迪笑呵呵地对着卡勒敬了一杯酒，昂头把金黄色的酒液都倒进了嘴里——这是一种不知名的麦酒，喝起来略带一点苦涩，但大口吞咽下去也能感受到其中的香醇。
至于为什么拜伦对这酒的口味这么熟悉，因为此刻他手里也捏着这么一个酒杯——起义成功之后，他的地位涨了不少，现在已经到了可以“上桌吃饭”的地步了。
“好了，庆祝这种事情就适可而止吧，我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仍然保持着清醒与理智的卡勒放下酒杯，双眼环顾了一圈他的心腹手下们。“你们觉得，接下来我们应该往哪里走？”
“向西，打到安格里诺去！”一个黑脸的大兵“嗷”地叫了一声。“到北境公爵的大床上滚一滚去！”
此话一出，军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只有拜伦暗自皱了皱眉。
“胡闹！”卡勒出言呵斥道：“安格里诺有十五尺高的砖砌城墙和上千士兵，我们只有150个人——啊不，现在只有132个人了，拿什么去攻击那里？”
拜伦再次为卡勒点了点头——不被胜利冲昏头脑，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拜伦，你刚刚没笑，有什么想说的吗？说说看。”
“呃……”
拜伦噎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放下手中的酒杯站了起来，思考片刻后组织起来语言说道。
“我认为……我们应该用最快的速度向最近的友军大部队靠拢。”
“哦？为什么呢？”卡勒饶有兴趣地再次问道。
“我们的人太少了，没有办法长期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独立作战。”拜伦缓缓说道：“而且既然选择了多点暴动的起义方案，那么后续就必然有一个合兵一处的计划，如此才能集中起来和敌人的大部队对抗的力量——就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攥成一只拳头。”
“哈哈哈，这个比喻不错。”卡勒笑了笑，又用严肃的目光扫过营帐内的众人。“拜伦猜得没错，后续行动方案里加斯帕尔阁下的确拟定了一个集结点，那里会是我们接下来的目的地，就在——”
卡勒从军装的下身口袋里摸出了一只银色的飞镖，“啪”地一下钉在了军帐墙上挂着的地图上。
“这里，王国大道北境段的中点。”
拜伦眯了眯眼睛，看清了集结点钉住的长线所连接的两地在地图上的名称——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天以来，他已经一鳞半爪地掌握了几个曙光语单词。
『安格里诺——北寒港』
——
接下来的行动又到了考验拜伦那初生的脆弱组织能力的时候了。
老实说，起义虽然已经取得了成功，但此刻这支奴工团体的内部组织性或许还不如起义爆发之前——不过几天的时间，拜伦就已经了解了奴工团体内部的好几种离心思潮。
对于原本家乡在附近领地的奴工来说，他们希望立刻脱离团体回家；对于原本家乡在较远处的奴工来说，则希望，维持团体组织前进直到某个合适位置再各自散伙各回到家；只有本身已经家破人亡再无牵挂，或是对于某些贵族有个人仇怨的部分青年奴工，倾向于继续追随卡勒的起义军“为自由而战”。
自己现在这支队伍属实算不上什么“革命力量”——不仅一大半人想散伙，另一小半愿意继续战斗的也说不好是要当革命战士还是做“绿林好汉”，或许这个时代两者本来就是一回事。
组织，组织，还是组织——拜伦必须尽快压制住队伍中的离心思潮，尽可能地在这支草台班子的队伍里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组织体系，保证队伍听指挥，不散伙。
拜伦选择了继续强化组织暴动时的大头目—小头目—普通成员的网状组织模式：首先，在预订开拔日期的前天晚上把法尔肯、多特、桑吉等人，全部叫在一起讨论决定了继续跟随卡勒的起义军前进的行动方针，解答清楚这几个核心成员的疑问，统一他们的思想，再由核心小组成员去到大队伍中，按自己的人脉和社交关系说服并团结普通成员。
这套网状传递模式的优点是历史悠久、结构简单、成本很低，从中古时代的封建军队到现代的传销组织都在用，下线会自动发展再下线，上线终端只要管住中层即可，基层的直接组织不用领袖操心——当然，缺点也在于此，“不用操心”和“管不着”基本是一个意思。
时间紧迫，拜伦没有去尝试组建更复杂和更高级组织的精力，只能这么办——总比没有组织好。
一天的时间过去了，核心小组的成员陆陆续续地返回报告，结果却让拜伦心凉了半截——即使有组织暴动时的威望支撑，单靠软绵绵的说服手段，核心小组也只动员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人支持跟随，另有三分之一的成员在摇摆，最后三分之一的成员则比较坚定地打算散伙回家，甚至围绕队伍中另一名身份地位跟桑吉差不多的“社会大哥”古伦丹组织出了反对派小团体。
这么下去不行，还有一天就得出发了，卡勒不可能等自己。
很好，A方案（和平说服）失败，启动B方案（武力压服）。
第二天早上，拜伦集结了由桑吉率领的原伐木队十名手持巨斧的壮汉，又从卡勒那里借调来了一队十名兵刃铠甲一应俱全的士兵，当众宣布了对待散伙的态度：想散伙，行，但只有人能走，别指望带走集体的粮食、工具和武器。
这下古伦丹和支持散伙的人都傻眼了——这冰天雪地的让人空手离开，不就等于是判了绞刑吗？啊不，绞刑也许还能死得更痛快一点。
散伙团体的核心成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了看头领古伦丹铁青的脸色，又看了看对面拜伦的打手们那锃亮的斧头和钢刀，最终都低下了头，噤声不语。
拜伦继续当众提问三次是否有人还想离开，无一人回答。
很好，全票通过。
拜伦如是想着。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十三章 昂贵的自由
在武力压下所有不满意见之后的那个下午，拜伦让桑吉把反对派团体的头目古伦丹单独叫了过来。
同桑吉相仿，今年已经年过40的古伦丹同样是个体格精壮的壮汉，身高在一米八左右的他即使在寒冬里上身也打着短衫，双脚踩着麻布编的布鞋，小腿上满是浓密的腿毛。
“你——叫我来做什么？”看到站在他面前的拜伦，古伦丹瓮声瓮气地开口道：“你可以逼我服从，你已经做到了，还想要干什么？”
“抱歉，我不得不那么做。”拜伦背着手轻声说道：“卡勒队长只给了我两天时间组织队伍，我别无选择。”
“呵，卡勒队长……”古伦丹不屑地说道：“给自己找一个新主子为他卖命，这就是你所谓的“为了自由”吗？”
听到这番颇有叛逆色彩的质问，拜伦不禁挑了挑眉。
“说得挺好，但是我有一个问题，你既然这么有反抗精神，怎么不在我之前组织起义呢？而要老老实实做一个奴工，哦不，“听话的工头”？”
“你……”这一下就把古伦丹噎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拜伦打断了他。“我什么都知道。”
古伦丹沉默了。
看来提前派多特去搜集一下信息，果然有助于占据谈话的主动权……拜伦如是想着，继续开口说道：“我今天把你叫来，没什么别的意思，也无意打散你的团体——你的人我现在确实管不到，所以我希望你管好他们。”
古伦丹瞪眼看着拜伦，想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你认真的？”
“我当然是认真的。”拜伦耸了耸肩。“所以，你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如果拜伦有时间，他有很多种方法可以逐步瓦解古伦丹的小团体，然后成为这几百名奴工的唯一老大，这也有助于他下一步去寻求建立更复杂的组织，而不是时刻保留着一颗定时炸弹——但他没有时间，只能退而求其次。
互不干涉，这对于现在的双方来说都是一个能接受的提议，自己已经给了他台阶下……拜伦期待着古伦丹的应诺声。
但半晌之后，仍未有回答声传来。
“抱歉，我不能答应你，小子。”喘了一阵粗气后，古伦丹拒绝了拜伦。“我做不到。”
“为什么？”拜伦惊愕道：“你就那么想马上走吗？你知不知道这附近现在有什么？王国军、北境公爵的部队、埃里温人、逃兵、土匪、野兽……还有漫天的大雪！离开了集体，你们拿什么活下去？”
“我们……”古伦丹的脸上露出了阴晴不定的神色，最后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无论怎么样……我们要回去，我们要回家。我们原先的村子就在附近，只要……”
“家？家早都没了！”拜伦打断了他。“我请你再好好想一想，现在是什么情况？战争！那些边境领主早都逃到防线后面去了，那些他们的农奴……不是被他们带走了，就是变成了和我们一样的奴工，至于那些干不了活的……”
拜伦刹住了话头。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古伦丹缓缓地说道：“但是，我还是要回去……”
“你还有家人？”拜伦问道。
“有。”古伦丹点了点头。“我有三个孩子，最大的那个男孩……和你差不多大，但我叫他躲到了地窖里，没被那些士兵抓到。”
现在轮到拜伦沉默了。
已经没有可能说服他了……看着面前男人坚定的眼神，拜伦如此想到。那么……
实话实说，拜伦是准备了B方案的——一旦说服不成，那就以就喊为号，把手在营长外面的鬼手和多特等人叫进来，一顿王八拳把古伦丹打趴下，武力造成既成事实使古伦丹的小团体服从。
但是现在拜伦犹豫了。
凭心而论，古伦丹的想法绝对是一个父亲和丈夫的人之常情，亲情是最难以割舍的东西……自己以自由之名组织起这些奴工起义推翻了压迫他们的贵族，自己又有什么权力去束缚他们获得自由呢？
跟随起义军继续作战绝对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他没有资格去要求任何一个人必须参加这场战斗。
拜伦叹了一口气，开口问道。
“你要跟多少人一起走？”
“我……”古伦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拜伦。“我只带走和我一个村庄的同乡……不超过十五人。”
“什么时候走？”
“今天晚上。”古伦丹低声哼道：“等队伍出发……就没有机会了。”
“好吧。”拜伦拍了拍手。“那听好了，我只允许你们带走两把斧头，一袋生火用的柴火，两件毛毯和……这里距离你们来时的村庄有多远？”
“三天的路程。”
“那我给你们五天的口粮。”拜伦说道：“剩下的，就请你们自求多福了。”
“你……允许我们离开了？”
“只允许你们这十五个人。”拜伦摊了摊手。“卡勒队长不喜欢伤害无辜者，也愿意给你们一次自由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我同意。”
“那真是太好了……”古伦丹对拜伦投来了感激的神色。“东西哪里领？”
“今天晚上的仓库，不会有人看守。”拜伦慢慢说道：“但我劝你最好不要多拿，这是一次“未经允许的逃跑事件”，明白吗？如果损失物资过多……卡勒队长的中队里可是有好几名骑兵的。”
古伦丹没有回答，而是庄重地点了点头。
“好了，你走吧。”拜伦摆了摆手，古伦丹后退一步，转身向营帐大门走去。
“等等。”在古伦丹离开营帐的前一刻，拜伦叫住了他。“如果你们不幸遇到了敌人……请不要泄露集体的行踪和你们的身份，好吗？”
古伦丹猛地回过头来，看着拜伦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