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我……我保证。”
“好的。”
古伦丹离开了营帐。
与此同时，营帐外面的多特走了进来，好奇地开口问道：“拜伦，你跟他说了些什么？”
拜伦抬头看着多特，没有开口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正确的选择吗……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十四章 行军
第二天早上，拜伦看到桑吉面色阴沉地走了进来。
“昨天晚上……”
桑吉刚一开口，拜伦就猜到他要说些什么，径直打断道：“古伦丹跑了？对吧？”
“呃，是的。”眼见拜伦提前知道，桑吉不由得愣了一下。
“跑了几个人？”
“12个。”桑吉回答道：“我点了脚印，也许会多一个少一个，但总在10人到15人之间。”
“他们带走了多少物资？”拜伦继续问道。
“两把斧头，一袋柴火，一袋麦饼……”桑吉猛然瞪了拜伦一眼，“难不成是你放他们走的？”
“是的。”拜伦大方地点了点头。“留着也是个炸弹，不如早点扔掉。”
桑吉张了张嘴，良久才慢慢说道：“你这样做，好吧，古伦丹带走的人都好处理，可是……如果还有别的人想要效仿古伦丹怎么办？”
“卡勒队长部下的刀剑会说服他们的。”拜伦轻声说道，“昨天是出发前最后的选择机会，一旦跟随队伍出发，那就是军队的一员，自然要有军纪——逃兵只有死路一条。”
“这也是卡勒队长告诉你的？”桑吉眯了眯眼睛。
拜伦点了点头。
“你可真是相信他……”桑吉闷哼了一声，“明明那也是个贵族老爷，照样会把我们呼来喝去……”
“不是我相信他，是我不得不相信他。”拜伦叹了口气，“你觉得离开他的队伍，我们还有路可走么？”
桑吉闻言只是看着拜伦，死死地盯着他，冷不丁地问道：“如果这条路也是死路呢？”
“那就……”拜伦哈哈笑了一下，“早死早下地狱呗。”
——
队伍出发了。
这支总数将近六百人的起义军在太阳升起时分拔营出发，营地中的所有物资、皮质营帐和几块木质的大型拒马都被装上了五辆双马拉动的四轮马车带走。沉重的车轮在雪地上留下了一道道数指深的车辙，加上另几辆需要几人合力推动的手推车和三轮车，共同组成了队伍末尾拖拖拉拉的辎重队伍。
不过这龟速没有影响到队伍前端先锋部队的高昂情绪：卡勒骑在一匹威风凛凛的具装战马上，领着起义军唯一一支十几个骑手的骑兵队远远地走在前面探路，其后大约两三百米跟着的便是副官罗迪所率领的一百多名起义军职业步兵——他们都配备有能抵挡箭矢的链甲和两指厚的圆盾，闪亮的钢刀挂在腰间，用以结阵阻挡骑兵的长枪则被单手拿起扛在肩头，足足有一人多长。
一百多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步兵排成四人一排的方队，整整齐齐地走在落了积雪的小道上，颇给人一种威压之感。
走在后面的拜伦看着前面整齐划一的步兵方队，又转头看了看自己身边聚成一大团一小团，零零散散晃悠着的起义队伍，不由得叹了口气。
组织度的差异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卡勒领导的起义军部队来自福塔雷萨王国军。这是一支福塔雷萨王廷为打击贵族而组建的国家常备军，士兵全部选自城市市民或依附于王廷的自耕农，都是法律上的自由人，天生跟封建采邑制度上生长出来的封地贵族集团水火不容。
按照拜伦所掌握的欧洲史的知识来说，这支军队是典型的中世纪末期为反对贵族而形成的市民–王室政治联盟的产物，是资产阶级职业军队的前身，已经有了近代军队的几分影子——比如完善的训练操典、指挥架构和军饷制度等等，这些较为先进的制度使它在组织度方面对以封邑骑士为核心的封建军队拥有了很大优势。
拜伦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虽然自己发起了奴工暴动并取得了胜利，击碎了贵族中古集中营式的劳动组织，但并没有形成现代哪怕近代的革命组织形式，而是产生了一种无组织的真空，这种真空又马上被奴工们封建和宗法的社会关系上所延伸出的一种更落后的帮派式组织形式所填补——从这个角度来说，比起一名革命领导人，拜伦现在更像一个黑帮老大。
事实也的确如此：在眼下这东一大串西一大团的“行军状态”下，拜伦情感复杂地发现自己身边聚集了最多的人——以一种巴结讨好的队形。
毕竟作为卡勒队长身边的“红人”，拜伦和他的核心小组掌握了整个集体中的主要武力和粮食物资的分配权，往有权有势的人身边靠是千百年来的人之常情。
行吧，黑帮老大就黑帮老大吧，总比啥都不是强得多。
道路两旁的树木缓缓褪去，行进的起义军队伍在穿越了一大片雪原上的森林之后，终于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开阔地——放眼望去视野之中尽是白茫茫的积雪，只在远处看到了一条蜿蜒前行的深色痕迹。
王国大道。
这项从现任福塔雷萨国王艾伦·瑟莱斯的爷爷那辈就开始修建，直到前几年才终于全线完工的庞大工程，自南境首府海恩城启程，贯穿王都安柏林所处的中央谷地，直抵雪原上的北境首府安格里诺，前后历时四十二年，才终于铸就了这么一条宽四十五尺，长上千里的泥灰石子路。
为了修建这条不世之路，数以千计的民夫和奴隶死在了工地上。
不过拜论对这一切并无太多感触——毕竟上一世看惯了穿越大江南北的高铁，这条不过十米左右宽度的准公路属实还不能引起什么震撼之感。
但拜伦明白它的意义。
通过石子路铺就的硬质路面，王国军的骑兵从王都出发，半个月之内就能将兵锋抵至南北公爵的首府，从而大大加强王廷中央对边疆半独立公国的控制能力，以期最终向完全的中央集权过渡。
这条道路的修建，想必本身也包含在极其复杂的王室与各地方公爵的多边博弈之中，其幕后所流的鲜血，未必比明面上少。
起义军队伍继续在前锋骑士的带领下沿着宽阔的王国大道向南边进发，行进到日头偏西坠下之后才向西折，在一处道路右侧的小山包下安营扎寨，预备生火做饭。
由于局限于这个时代的技术条件和有限的物资储备，做饭吃饭的过程乏善可陈——总的来说就是由几个壮汉扛起几袋混杂着粗磨过的麦粒和麦粉的军粮，哗啦啦地倒进一口能站进去一个人的大铁锅里，再洒些冻得冰冰硬的腌菜干进去，用干草生火，共同煮成一锅既像糊糊又像粥的东西，每人打上一碗吞咽下去便算是草草了事了。
拜伦知道卡勒和他的几个部下之间在中心营帐里必然有更好的饭食，比如烤肉和麦酒，但思考了一阵后还是放弃了过去蹭一顿的打算——不是什么要和兄弟们同吃同住的理想作祟，而是他实在是太累了。
整整一天的雪地行军几乎耗尽了拜伦本就不多的体力，一停下来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顿觉困意袭来，没过一会眼皮就变得沉重了起来。
拜伦把自己整整一天都背在腰间的帆布包取了下来搭在身上，又紧紧地抱住了塞在包里的步枪，感觉到了怀中武器所带来的安全感，方才依靠着马车的车轮沉沉睡去。
在惊变到来之前，尚有半夜可眠。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十五章 夜战（一）
一颗流星在天空中划过。
第一颗之后是第二颗，大量的流星在夜空中骤然亮起，拖曳着耀眼的尾焰划破夜幕，又骤然消失不见。
空气中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那不是流星。
亚音速飞行的啸音掠过耳畔————
F-16战机发射的空地打击导弹在夜空中高亢地飞行，沿着不可阻挡的轨迹，坠响在身后沉睡的军营中。
雷霆乍惊。
铁灰色的战机从夜幕中咆哮着掠过头顶，导弹随即紧跟在战机之后坠下，尖啸声拖着连成一排的尾迹暴烈地炸响，宛如死神的镰刀肆意收割着生命。
木制的营房和哨塔在高爆弹头的轰击下顷刻崩坏，烈火在转瞬之间吞没了整片营地，同时埋葬的还有数以十计为理想来到异国他乡的英灵。
理想什么的，能挡几颗导弹？
拜伦在这盛大的火葬前慢慢跪下，看着燃烧的哨塔上飘扬的红旗随它一同倾覆化作灰烬，飘散在了夜空之中………
“不！不要！”
拜伦从噩梦中骤然惊醒，他猛地向前一扑，试图抓起自己的枪，万幸的是，他抓到了。
还好，武器仍在手中。
但是举目四望，映入眼帘的却是到处燃烧的火光。
和梦中一样。
营帐的篷顶已被掀翻，远处堆积在一起的四轮马车已经化作了一堆烈焰中燃烧的碎屑，四周人影迷乱，到处都是奔跑和叫喊的慌张者。
一阵物体飞行的啸音掠过头顶————
一股恐惧感顿时攥住了拜伦的心脏，他条件反射般地立刻翻身扑倒在地，只听得身后响起了剧烈的爆炸声——那是营地中心的方向。
什么东西？导弹？
这是个中世纪的时代，怎么可能…………
拜伦拼命地摇晃着脑袋让自己清醒下来，遏制住心底由曾经的经历延伸出的恐惧，勉强恢复了正常的环境观察力。
营地被袭击了。
适应了周边环境的光线，仍旧乌黑的天空告诉拜伦此刻仍是夜晚，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漆黑，连晨光的一点梢末都看不到。
这不符合常理———前现代的军队应该很少具备夜战的能力才是。
“轰！”
远方的天空中骤然亮起了一团火球，它呈抛物线高高跃起，又重重地砸在了拜伦的身后，炸出了一声雷霆般的巨响。
营地中心已是彻底的一片火海。
周围慌张的叫喊声都在渐渐远去，拜伦猫着腰端着打开了保险的步枪在营帐燃烧的废墟间快步狂奔，沿着足迹最多的方向逃离了营地。
一路上，他见到了不少已经丧失理智撒丫子逃命的奴工，偶尔还能见到几个穿着盔甲的属于卡勒那边的士兵。
队伍被击溃了——拜伦如是想到。
“拜伦！”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声叫喊，拜伦回头望去，只见多特带着三五个人凑了过来。“头儿，可算找到你了。”
拜伦扫了几眼多特可怜兮兮的几个手下，又看了一眼身后火光冲天的营地，开口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呢？”
“我不知道……”多特急忙摇了摇头。“就是突然天上有大火球砸了下来，有个兄弟被炸死了，大家……大家就散了。”
棒极了，这就是组织度低的结果。
“也就是说，到底什么东西袭击了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
多特点了点头。
拜伦沉默了半秒，再转过头回望向营地的方向。那里虽然仍在燃烧，但之前不断砸下的火球已经消失了。
难道是大炮或者投石机之类的武器吗………
拜伦马上否决了自己的猜测，先不说就自己这些天的观察来看，这个世界上尚未发现火药，就是已经发现了，以中世纪末期的火器技术也绝不可能造出能爆炸的炮弹，投石机就更不行了。
就刚刚的不明火球的杀伤力来看，其效果已经十分接近另一个世界的重型榴弹炮，但那个弯曲的弹道又很像迫击炮，明显的飞行尾焰却又类似于火箭弹和巡航导弹。
这太匪夷所思了。
只有未知才是最可怕的东西………拜伦叹了一口气，就在他打算招呼几个人就这么干脆逃命的时候，远处的营地侧面突然冲出了一队人马。
这一队人马都是骑兵，不少人座下的战马都披着甲胄，其中领头的一骑正是卡勒的副官罗迪。
拜伦几个人正准备凑上前去会和，却只见罗迪突然拔出腰间的佩剑直指向拜伦大吼道：“滚！别过来！”
几个人顿时吓住了，只有拜伦看出了端倪——只见这队骑兵个个都是抡起马鞭使命抽打着坐下的战马加快速度，马蹄在雪地里踩出了一阵飞腾的雪雾，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追赶着他们一样。
“停！”拜伦开口叫住了还欲上前的几人，就在这时，所有人都感到眼前亮了一下。
被闪光震撼的视觉片刻之后才恢复正常，拜伦有些发蒙地眨了眨眼，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天空中划过了一道闪电。
这不正常！
拜伦霎时感到了莫大的恐惧之感——只见随着这一队骑兵在前面夺命飞逃，身后的天空中却不断地落下雷电，幽蓝色的闪电频频划过夜幕，被闪电击中的骑士无不连人带马立刻被烤成了焦炭，变成了一团乌黑的残骸。
这闪电落下的高度，目视来看不过百米。
拜伦马上意识到此刻的夜空中必然飘着一团翻滚的雷云，只是夜色太暗融浸在了夜空之中，肉眼无法看清。
“他妈的，只会偷袭的孬种，有本事正面来呀！”远处响起了罗迪愤怒的叫喊声，眼见逃跑无望，这个勇敢的骑士径直跳下马来，单手举起手中的佩剑，直指向天空。“来啊！”
一道闪电劈下。
原本罗迪所处的位置上一阵火花闪烁，便只剩下了半截插在焦黑泥土中的熔断了的剑柄。
就在此时，那令人熟悉的啸音再次响起在身后——
“快卧倒！”
拜伦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警告，就在爆炸的冲击中失去了意识。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十六章 夜战（二）
等到拜伦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喊杀的声音已经完全散去，只剩下火焰静静燃烧的“噼啪”声。
拜伦稍微活动了一下身子，火烧般的痛感便如潮水般袭来——由于之前被爆炸冲击活生生击晕，现在拜伦身上到处都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
好在四肢活动并无大碍，呼吸也还算顺畅，应该没有致命伤。
唯一的问题是拜伦在左肩处摸到了一条10cm长左右的伤口，应该是破片高速划过他的身体导致的划伤，伤口此刻还在不断渗出鲜血，动一下左臂就会感觉到钻心的疼痛。
如果不及时处理，恐怕会失血过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