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男声不情愿地低头应了一声。
“快给他救护吧,再流血就要死了,我可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
“当然,你得相信我的医术。”
两人沉默了许久,最后是男人慢慢开口问了最后一句话。
“这是你第一次自己想做的事?”
“……嗯。”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二十八章 沐光之战(一)
风帆布满航道,马蹄和车轮盖满道路。
浩浩荡荡的王国军中央军团正水陆并进赶向沐光。
即使事先留下了两支步兵大队镇压王都的贵族叛乱,第一军团和第二军团作为满编精锐军团算上后勤部队的其余兵力也有恐怖的五万余人,而边境三大公爵中的任何一个所拥有的全部武装人员数量都不能达到这个数量的五分之一。
强大的中央军是福塔雷萨王廷震慑所有宵小之辈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利刃,而当这柄利刃被拔出之时,它所肩负的任务就不再是震慑那么简单了。
威克·罗贝尔明白这一点。
陛下把这五万大军的指挥权完完全全地交到他手上,对他的期望也绝不会仅限于平定一个小小的自由军。
在新的王国之中,爵位和家世都已经是过时之物,对于他这种军人来说,能守护住地位的东西只剩下一物。
那就是战功。
思虑至此,将军已经做出了决定。
大军进攻的终点不是沐光也不是卫普——当这支军队班师回朝之时,整个北方都将匍匐在新秩序脚下。
“报告统帅大人,各军团长和大队长均已就位,会议准备已经完成。”
“我知道了,让他们稍等一下。”
王国中央军统帅轻笑了一声,伸手压下了头顶的军帽。
“我这就来。”
——
当天空刚刚蒙蒙亮的时候,营地瞭望塔上的奈门·摩尔斯就已经看到了在城市西北方列阵的敌军。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骑士如是想到。
尽管自由军全军南下时自己志得意满,手下的将士在后续作战中也不可谓不英勇,但事情仍然一步一步地滑向了坏的方向——先是驻守沐光城的王国军依托坚固的城防顽强抵抗,进攻沐光的自由军部队被迫转入围城消耗战,然后是王廷宣布大军出征北上平叛,沉湎于内斗之中的自由军领导层在围点打援和暂避锋芒之间犹豫不决,最终完美地错过了撤退时机。
结果就是现在,在这样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早晨,在睡梦中醒来的自由军主力直接与一夜急行军的王国中央军先头部队在沐光城下打了照面。
这不是预想中的理想战场,但却正合他意。
对于发动政变囚禁了主张和谈的领袖的骑士来说,即使毫无胜算,一场赌上性命与荣誉的决战也足以成为心甘情愿的归宿。
何况现在的胜负之分,仍是乾坤未定。
一个人从身后走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奈门转头一看,正是先锋骑士拉朗基。
“领袖和小姐送走了吗?”
他开口问道。
“虽然我认为没有那个必要,但保险起见,昨晚我就拜托克里格带着小姐走了,至于领袖……”拉朗基苦笑了一下。“他不愿意走,非常不愿意。”
“哦,那就让他过来吧。”
片刻之后,面色苍白的加速帕尔就在一名士兵的陪同下来到了瞭望塔之上。
看着远处的王国中央军军阵,这位已经失去权力的自由军领袖的面色竟然出乎意料地平静,沉默许久之后才说出了第一句话。
“薇薇安走了么?”
“走了。”
“你们之前派人告诉我的……王都政变的消息,属实吗?”
“属实。”
“瑟莱斯他……真的和王都城里的大贵族决裂了?”
“的确如此。”奈门点了点头。“我也不得不承认,我低估了那位陛下的决心。”
听到这里,加斯帕尔的脸色僵硬了许久,最终,一缕悲愤划过了他的脸庞。
“那我们现在在干什么……”
“您觉得呢?”
“这根本就是无意义的自相残杀!”加斯帕尔低吼道:“我们的目标已经实现了!就算再效忠一下瑟莱斯又能怎么样?为什么……为什么不和谈?”
“我的确得承认,从现在的局势来看,那位陛下已经是一名革命者了。”奈门笑了笑。“但那又怎么样呢?他变得稍稍进步了些许,我们就得放下武器,拱手而降吗?”
“你……”
“这是争夺革命领导权的斗争!我们不能把它随随便便就让给王廷和它身后的大资产者!”
奈门的神色在此刻变得冷峻无比。
“领袖,你终究还是太让我失望了……投降主义和失败主义已经完全占据了你的脑海,连作为统帅的基本的战局分析能力都已经丢掉了呢。”
“你的意思是……”加斯帕尔低声喃喃了一句。“又想做什么……”
“很简单啊,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你请到这?”奈门抬手指了指远处王国中央军军阵的方向。“看看现在的战局!”
“通过敌人队伍中的旗帜可以判断,现在在我军营前列阵的是王国军第一军团的第一步兵大队和第二步兵大队,他们在今天凌晨轻装速进而来,既没有携带辎重也没有携带辅兵,本身兵力只有大约2000人的核心战兵,而且经过夜间急行军现在必然相当疲惫,面对这样的敌人……”
奈门的神色变得狰狞了起来。
“领袖你告诉我,我们这足足有15000多人的主力部队,是应该投降还是逃跑?”
加斯帕尔愣住了。
如果情况的确和奈门说的一样,那自由军主力的确不应该逃跑或是投降,而完全有能力展开战斗队形然后轻而易举地吃掉王国中央军这支冒进的先锋。
但这不应该啊……
如果自己之前没听错的话,此次统帅中央军北上平叛的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威克·罗贝尔,以2000对阵15000,即使面对组织度和战斗力远次于王国军的贵族杂牌军也不应该如此轻敌,何况是核心战力本来就出身王国军的自由军……威克什么时候成了一个这么自大的人了?
除非……还有一些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情况,能让这2000人拥有战胜15000人的能力。
“呃……”
加斯帕尔张了张嘴,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放心。”仿佛看出了他的担忧,拉朗基开口补充道:“我军斥候已经探清了敌军的后路——这支先锋军身后最近的敌军也在四十王国里之外,没有几个时辰是赶不过来的。”
而此时奈门早已失去了和加斯帕尔继续废话的兴趣。
骑士拿起修长的号角,放到嘴边大声吹响了它。
悠扬的号角声顿时响彻了整个自由军营地。
“全军听令,列阵——进攻!”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二十九章 沐光之战(二)
自从圣神降世赐予其选中的信徒使用魔力的血统以来,魔法在相当长的时间内被在人间代行圣神意志的曙光教廷垄断,而且也只有一个用处——那就是战斗,用魔法的武力来维护教廷的统治。
教会法师(或许应该叫做祭司)的生活绝对可以称得上乏善可陈,只是在少时从导师那里学习固定的法术,然后在老了的时候再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教给自己的弟子——严守传统的教廷极不鼓励改良和创新法术,几乎所有的法术式都是有个几十上百年历史的“圣赐恩典”,并统一宣称它们直接来源于圣神本尊的传授,因此非常完美,不需要任何改动。
直到腐朽的普世教廷轰然瓦解于世俗化的洪流,在神国废墟上建立起的四大王国中才有了独立于教会的世俗法师,但法术被极少数特权者垄断的局面仍未改变——无非拥有者从主教与教皇变成了公爵与国王,最主要的职责还是用武力来维护贵族集团的统治。
虽然由于再严苛的法令和制度也挡不住的历史性的通婚和滥交,魔法血统在此时已经由最早的极少数教会高层扩散到各国贵族,接着又扩散到富裕平民甚至贫民和奴隶,理论上可以成为优秀法师的人越来越多,但魔法普及化仍然没有成为现实——各国魔法协会僵硬的行会制度和师徒传承严重缩窄了魔法学徒的出身来源,也毫不掩饰地给予那些非贵族出身的学徒足以轻松毁掉一个天赋异禀之人的歧视和排挤。
“不问出身,只唯能力”——这是多少年来大多数出身低贱的魔法学徒的梦想,但只到最近,它才成为了现实。
尤恩·费尔今年二十七岁,火系七阶法师,毕业于星耀学院战斗分院“战术支援与远程打击”系,主修远程战场魔法,二十四岁毕业后便被授权组建并统领一支学院直属的实验部队,负责研发和实施一种新式战法——旨在把过去高度依赖个人能力的差异化战场魔法统合为几种最具效率和威力的制式法术,以团体协作的方式成规模高速施放,最终使远程法术打击成为能够决定战争胜负的强大力量。
虽然拥有姓氏,但尤恩却出身于贫苦至极的城市流浪儿,他能够最终成为一名优秀的新式法师完全得益于星耀学院诞生以来对魔法学徒遴选制度的改革——新生的学院将魔法学徒的选拔范围扩大到几乎所有人,并不惜以重金无偿资助那些出身贫寒的学徒完成学业,这一进步在现任院长克劳维茨上任后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一切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哪怕一个最低贱的奴隶被证明拥有魔法天赋,学院也会掏钱为他买来自由”。
从十四岁那年通过天赋测试被学院收养以来,尤恩在星耀学院城的教学楼、实验室和工厂车间度过了十三个年头,也见证了星耀学院在王国政治舞台上身份角色的转换——从老院长时代一个单纯自由开放的学术圣地到克劳维茨时代拥有独立政治诉求的军事工业集团。
自由和开放是需要力量来守护的。
而知识……就是力量。
“报告!攻击诸元计算完毕,随时可以开始打击。”
副官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尤恩抬头眯起眼睛扫了一眼远处展开军阵的大队敌军,轻笑了一声,接过了副官递过来的诸元计算结果。
在过去的世代,所有的法师施放战场魔法时都没有严格控制魔法攻击落点位置的能力,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千百次施放后形成的经验手感——这也是菜鸟和大法师的核心区别之一,但经验和手感毕竟都是些模糊之物,即使是几十年施法经验的大法师也难免某一时刻头昏眼花感官失误,攻击魔法砸空还是小事,砸在自己家部队头顶才叫刺激。
不过这种高度依赖运气的攻击模式,对于星耀学院的建制法师新军来说早已是过去时了。
依托于近十几年来物理学和数学的伟大进步,学院法师为大多数制式战场魔法形成的投射物建立了系统的认知模型,从而理解并最终控制了它们的飞行轨迹——精确地让魔法攻击落在一个误差极小的区间之内,对于学院法师来说已不是难事。
“标尺356,方向向右35,敌军1号军阵,火流星,徐进攻击,每组两发——”
尤恩下达了攻击指令,接着想到了自己的姓氏——被学院收养后由导师组织整系的无姓学徒统一自取,来自于古语“火”的音译。
当然,它也有“开火”的意思。
“Fire!”
在短短的几秒之内,由每组三名战斗法师一名观察手组成的十个魔法攻击小组都完成了第一次施法——十颗由炽红色的岩浆包裹碎石组合而成的火流星在半空中浮现开来,接着高高跃起,沿着光滑的抛物线飞向了千米之外的敌军军阵。
错愕、惊慌、恐惧……尤恩能想象到敌军士兵此时脸上的情绪,这让他不禁感到了一丝唏嘘——知识的力量,到底也是无情的力量。
但没有办法,他和此时在场的大多数现在的战友曾经的同学,都有自己共同的不可能放弃的追求,不可能在这里因为一点怜悯停下脚步。
火流星落地了。
“轰!”
这些由高温岩浆包裹的碎石在落地的一瞬轰然炸开,翻滚的火焰直接将周遭三丈范围内的自由军士兵活生生地烤成焦炭,钢铁铸成的铠甲在这种攻击下简直和脆弱的纸片没什么区别。
而这不是结束。
数以百计的碎石在爆炸冲击波的助推下以难以描述的高速向四面八方飞散,沿途洞穿了一切挡住去路的东西——这当然包括离爆炸中心更远一点幸存下来的外圈的自由军士兵。
在学院做的杀伤测试中,火流星爆炸产生的石片最远在半径十五丈外仍然能击穿一指厚的骑士胸甲。
一颗火流星,半径十五丈的杀伤圆环!
按照王国军标准步兵战斗队形来说,这就是整整300—500名士兵的死亡。
决定战争胜负的强大力量,已经在此诞生。
十颗火流星全部交错落地炸开,王国军队列右前方的一个大约由2000名士兵组成的自由军军阵完全陷入了火焰和烟雾之中,超过一半的士兵在第一轮轰击中直接被炸死,剩下的也基本伤残,整支分队完全丧失了战斗能力。
即使看起来已经达成作战目标,本着绝对遵守打击口令的原则,半分钟后,第二轮十发火流星再次飞了过去。
这一次,自由军1号军阵,几乎无人幸存。
“标尺372,方向向左15,敌军2号军阵,火流星,徐进攻击,每组两发——”
“Fire!”
……
仅仅第七轮攻击之后,自由军的军阵便整体崩溃了。
训练多年的战斗技巧在此时此刻这种来自千米之外的致命攻击之下毫无用处,眼看着战友们在法术轰击下如同风暴中的尘埃一般消散,哪怕身处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遭受攻击的中队之中,恐惧感也早已完全扼住了每一个自由军士兵乃至军官的咽喉。
当第一个被完全吓倒的士兵开始转身逃跑之后,响应者便成百上千。
而此时学院法师部队的法术轰击也开始向纵深延伸——在尤恩的指令下,五个小组开始转而轰击大约四千米外的自由军营地,在短短的五分钟内便把那里变成了一片火海。
一发幸运的火流星坠落在了营地瞭望塔的下部,把那里准备接应军官们撤退的一支自由军小队炸成了一堆碎肉,紧接着另一发更幸运的火流星直接命中了瞭望塔的主体结构,剧烈的爆炸将木制的瞭望塔拦腰炸断,使失去支撑的整个上部结构坠毁在了一片烟雾与火光之中。
到得一切抵抗力量皆被远程法术轰击粉碎之后,随着一声军号吹响,王国军第一军团的步兵才开始以散兵线缓缓上前打扫战场,而此时整片战场几乎找不到一个敢于举着武器的敌人了。
在自由军营地一片焦黑的废墟之中,王国军士兵发现了一个被一根烧毁的房梁压住的重伤的自由军高级军官。
“我是自由军领袖……加斯帕尔……罗德。”
他艰难地出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