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我的一位同袍曾经告诉过我一句话，叫“痛打落水狗”，你已经把它打倒了，那就应该一口气打死，否则后患无穷。”伊迪把目光依次扫过在场的各个头目。“我已经做出决定，在五天后对鞭钻会所在的东城区犁庭扫穴，彻底把它打崩打散。”
“啊？”
“这……”
众人一时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窃窃私语起来。
“伊迪先生，这恐怕不妥吧……”四个月前就与伊迪见过面的石匠行会长老盖迪克谨慎地开口道：“您恐怕不知鞭钻会身后是……”
“我当然知道，加拉瓦先生嘛。”
伊迪直接打断了盖迪克的话，呵呵笑道。
他居然直接说出来了……
盖迪克顿时有些发愣，也只好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加拉瓦先生怎么了，他只是一届伯爵，难不成还能和城主大人对抗不成？”伊迪从长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羊皮纸命令书，单手提起展开在了众人面前。“诸位无需担心这件事情会不会引起加拉瓦伯爵先生的愤怒乃至于报复——他确实可能愤怒，但那只能是无脑狂怒！”
“夏赛德·图里克大人已经批准了我剿灭鞭钻会的计划，并届时会调集城市巡逻队配合行动，更授权我全权组建本城的工会和商会，有城主命令在身，他加拉瓦能做什么？”
伊迪辛辛苦苦在安格里诺的上流社会混了四个月，又是送钱送礼又是巴结讨好，等的就是这一刻——合法化。
加拉瓦是公爵的心腹，但不是他儿子的心腹——在眼下这种公爵出征让长子代理城主的时候，哪怕加拉瓦和夏赛德本身没有过节，夏赛德对他也绝对是提防多过信任。
更何况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就势同水火。
夏赛德需要培养一名属于自己的心腹，而且最好是能够理解他的革新理想并积极配合的心腹。
伊迪努力让自己成为了那个最佳人选。
现在他是城主心腹，能以勋爵之名代行伯爵之权，只要把夏赛德本人伺候舒服了，除了那些大贵族，他的铁拳想打谁就打谁。
许多原本上不来台面的事都能光明正大地办了。
“那您需要我们做什么？”科林压住略有些颤抖的声音，高声问道。
伊迪眯起眼睛瞟了一眼发言的青年，想起了他四个月前对自己的评价。
『这个人脑子有病』
无所谓了，再说他当时也没说错。
伊迪长舒了一口气，正色回答道。
“你们不需要直接参加战斗，但一要让你们手下的工人都知道这件事，二要在扫荡当天尽可能动员自己手下的工人到中央大街游行——不懂什么是游行也没关系，我会派出我的同袍去教你们。”
“总之，当天场面一定要大，明白么？”
“可是……”几名工人头目面露难色。“不一定他们都愿意来……”
“不愿意来，那就用手段啊。”伊迪挑了挑眉。“除了武力强迫之外，你们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上——如果有钱财上的需要，直接跟我说就行，不是太离谱的我都会批准。”
“那雇主们……”
“这个无需操心，我自会去解决这个问题，他们不敢不放你们出来的。”
……
连续解答了十多个问题之后，确认场上众人再无疑问，伊迪最后做了会议的收尾。
“等到这次行动结束，我会着手组建统一的劳工组织，把我们所有人纳入一个大的工会框架之内，到那时所有的帮派都会成为历史，留下的只有一个名字……”
“安格里诺劳工联合会。”
——
对于伊迪来说，这场给“工人代表们”开的会不是他今天的最后一场会议。
在散会之后，简单打扫过房间，第二批客人便赶来依次落座了。
“绅士们，今天我要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很清楚你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那么……”
……
“一个不会再被无理盘剥敲诈勒索的世界，就在我们的眼前触手可及。”
“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愿自由和民主的灯火照耀我们的前路。”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四十四章 间幕：『绯红迷醉』
如果说工坊遍地的西城区是安格里诺这座北方雪城在来自南方的工业革命之风吹拂之下的结果，那灯红酒绿的东城区就更是王都靡靡之音的北送——伴随机器和工厂一同送来的，还有妓院和赌场。
是的，对于北境来说，成规模经营的妓院和赌场的历史并不比一次雇佣几百名工人使用水力纺纱机的纺织厂的历史要长多少，在资本主义经营方法得到运用和推广之前，北境老贵族最常见的“找乐子”方法是到林子里打猎、裸露上半身比赛摔跤和开一晚上的舞会，比今天的方法健康多了。
夜幕降临，当工人们收工下班的西城区陷入一片漆黑之际，灯火点点的东城区正在进入它一天之中最有活力的时刻：亮灰色招牌的是安格里诺最大的赌场“银色轮盘”，橙红色招牌的是吃饭宴请酒会住宿一条龙服务的大酒店“橙色乐园”，而粉红色招牌的嘛……
当然是最受青年贵族和富商欢迎的场所——大型高档妓院“绯红迷醉”。
康萨拉·图里克坐在三楼一间包间的窗前，正孤独地对着月亮喝着闷酒，单手捏着装有调好了的鸡尾酒的高脚杯，一口一口地往嘴里灌。
自从奥瑞利亚逃跑时顺带拐走了他好不容易抓回来的奴隶和看上眼的侍女之后，康萨拉就进入了这种颓废状态，每天不是已经醉了就是在灌醉自己的路上。
因为他也干不了什么别的。
无论从能力、学识还是法理，大哥夏赛德都是比他合适得多的公爵爵位继承人，康萨拉生下来起在政治上就没有发展的空间，成为一个整天花天酒地的执跨公子既是选择也是无奈。
关键就是都这样了，自己都只能没事找点乐子了，还有人源源不断地和自己对着干！
看着透明的高脚杯里五光十色的鸡尾酒，康萨拉更郁闷了——这种新式调酒方法是南方传过来的，也是“绯红迷醉”除了容貌上佳听话顺从的女孩外吸引客人的最有力手段，至少康萨拉本人很喜欢。
弄不好很快就要喝不到了。
康萨拉知道大哥夏赛德正在和他新挑选的心腹伊迪·桑格尔策划扫荡整片东城区来剿灭鞭钻会——这个由加拉瓦伯爵扶持起来用来保护灰色产业的白手套帮派，然后由伊迪自己手下的那个什么斧头帮取而代之。
康萨拉不喜欢伊迪和他的斧头帮，他觉得那个人身上有太多秘密，总感觉会有一天对家族不利。
不过管他呢……那是大哥该思考的事情。
想到这里，康萨拉摇了摇房间里的铃铛，立刻有衣着妩媚的年轻女子端着新的鸡尾酒走进了包间。
找乐子吧……
——
黛米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了妓院狭窄的集体宿舍，在房间内唯一一支蜡烛淡淡的光芒映照之下，她一步一步爬上了吭哧作响的木制阶梯，侧身躺倒在了属于自己的那张小床上。
看到她躺了下来，对面的床铺立刻上有人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是她的同事森娜。
“怎么？给公爵次子服务的感觉如何？”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喝闷酒，一杯接一杯地给自己灌酒。”黛米有气无力地回应道：“我看他只是想把自己灌醉，对我没什么兴趣，我对他……也没什么兴趣。”
“得了吧？那可是公爵次子，如果能被他看上眼买回家就一辈子衣食无忧了，那样反正我肯定会高兴死的……你居然没兴趣？”森娜嚷嚷道：“我知道你还在想着那个自赎身的事情，想要完全靠自己攒钱……根本不可能好吧？这种事情就算有也轮不到我们。”
“谁知道呢，我只是想试试。”黛米转开了这个话题。“不过我今天还从康萨拉那里听到了一些有趣的消息。”
“什么消息？”
“好像是城主大人要对那些帮会动手了。”黛米低声说道：“他要把东城区的鞭钻会统统剿灭掉，交给那个什么斧头帮来管理……是个新帮派。”
“鞭钻会是哪个斧头帮又是哪个？？”森娜伸手挠了挠脑袋。“跟我们有关系么？”
“拜托，鞭钻会就是庇护这里的帮会啊，你平常没听那些门口的佣兵说话么？还有之前来和老板见面的大胡子，他就是鞭钻会现在的大头领……”
“哦哦哦，是这样啊。”森娜耸了耸肩。“抱歉，我对这些可能让我挨鞭子的事情没有了解的兴趣，当然也不可能去和看门守卫说话或者认得什么大头领了。”
“哎呀……总而言之，他们要被打了，你明白么？”
“明白？然后呢？和我们有啥关系么？”
“……”
“这个帮派倒了，无非就是再换一个起来呗。”森娜懒洋洋地说道：“只要这座城市里贵族和富商的口味还没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这里肯定是要继续开下去的——那不管哪个帮派庇护这里，这里的收入要缴给谁，跟我们有关系么？”
“我觉得……”
“咋的？你觉得城主打击黑帮是来给你主持正义的？别乱想了，城主就是城里最大的贵族，不可能做那种事情的。”森娜摇了摇头。“这些大人物这么些年下来自己打了多少架，哪一次对下面好了？都是在争夺自己的利益罢了。”
“……你说的有道理。”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干活呢。”
森娜跳下床，吹熄了屋内唯一一支蜡烛。
黛米双手抱在胸前转个身，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得承认，森娜说得很有道理，这次所谓剿灭黑帮行动将会给他们的生活带来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没有变化——无论新帮派老帮派，都是要听那些贵族号令的鹰犬。
但人终究是要渴望改变的。
哪怕改变一点点也好，不知道外面的弟弟怎么样了，好像早点能再次见到他……
抱着这次剿灭行动能使东城区这块藏污纳垢之地向着好的方向改变一点的期望，黛米进入了梦乡。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四十五章 劳工联合会
到得计划中对鞭钻会盘踞的东城区发动扫荡行动的那一天，伊迪希望来参加行动的各方势力全部如期就位。
由于这种公开行动不能使用火枪，驻守安格里诺市委的红军班组就没有投入行动，人民党方面便只派出了斧头帮的战斗队，另加上了风吟率领的“剑与旗帜”佣兵团。
似乎是处于某种表演心态和对于战斗的热情，城主夏赛德居然自己也骑了一匹高头大马带着几个亲兵赶到了现场，神气哼哼地准备指挥战斗。
而因为夏赛德点名配合伊迪扫荡的城市巡逻队是加拉瓦的部下，因此这次行动他也只好带队到场——带着自己的一批部下去围剿自己的另一批部下，属实是黑色幽默。
安格里诺的市政规划说实话做得不怎么样，狭窄的城市街道挤不下太多的人，因此各方势力加起来这一大团上千名武装人员只好在大街上排成了祖传的一字长蛇阵，就像阅兵一样慢慢往前走。
“如果红军是防守方的话，只要从那边和这边的巷子……”走在伊迪旁边的吉亚附在前者耳边低语道：“就能把这支乱哄哄的联军拦腰截断，接下来无论是吃头还是吃尾都很简单。”
“要是鞭钻会有红军的素质，我可不敢走在这里。”伊迪耸了耸肩。“放心，他们不敢在城里激烈抵抗的，城主可是坐在那边呢。”
吉亚转头看了一眼骑在战马上握着一把军刀指挥联军队伍前进的夏赛德，不禁有些憋不住笑。
“他真是个……有趣的人。”
“图里克家出了这种二傻子是我工作之幸。”伊迪点了点头。“话说你怎么不去陪你的老相好？”
“什么老相好，你说风吟么……”
“对啊，我觉得她多少对你是有意思的。”伊迪拍了拍吉亚的肩膀。“你要是也不讨厌的话，凑一对多好，还能顺便把“剑与旗帜”给渗透了拉过来。”
“得了吧她身上的秘密多着呢，不单说别的……”吉亚摇了摇头。“她现在虽然能号令“剑与旗帜”，但她不是这个赏金猎人组织的真正头目。”
“哦？”
“还有，她的发色是染的，原来的发色不是金色。”
“这都什么和什么？人家的染发品味你也要管？”伊迪皱了皱眉。“怎么，你不喜欢金色的？那你好哪一口？”
“滚蛋……”吉亚摆了摆手。“现在的金色不重要，问题是我觉得她原本的发色……是绿的，而且那一手箭术……”
“绿的？”伊迪重复了一遍吉亚的论断。“你的意思是她是塔伦人？不应该啊……她说话我完全听不出口音。”
“有两种可能，一是纯粹我多想了，以上全是巧合。”吉亚沉吟道：“第二种可能是她很小的时候就来到了王国语的语音环境中，所以伪装得极好。”
“很小的时候……”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所以我现在还没有勇气去接受这份感情。”吉亚耸了耸肩。“再等等看吧，以后相处的机会还很多，不必急于一时。”
两人攀谈间，联军已经大踏步深入了东城区之中。
和伊迪预料的一样，鞭钻会没有选择光明正大地和城主对抗，而是选择了暂避锋芒——联军一路上在鞭钻会控制的各个产业遇到的只是一些见面就跪下投降的小啰喽，根本就没有发生战斗。
“怎么会这样？”夏赛德看起来明显有些恼火。“人都躲到哪里去了？”
“城主大人，依我看来……”伊迪轻轻摇了摇头。“恐怕是我们之间出了内鬼，有人事先给鞭钻会通风报信了。”
“内鬼……”夏赛德转头狠狠地瞪了加拉瓦一眼。“又是你干的好事？”
“城主大人，我以我的人格担保我没有那么做。”加拉瓦眼见伊迪又开始丢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只好开始拍胸脯担保。“您决定打击鞭钻会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和我没有关系了。”
“不，城主大人，您误会了，我不是暗指加拉瓦大人，事实上，我相信他已经与鞭钻会割袍断义了，我怀疑的是我们的城市巡逻队。”伊迪谦卑地开口道：“城市巡逻队和这些黑帮互相勾结在民间几乎是个公开的秘密，如果他们之中的某些人提前给鞭钻会通风报信，我想是根本不足为奇的。”
“你说的有道理。”夏赛德思考了两秒，挥了挥手。“既然如此，我不会让巡逻队控制这些产业，你派你的人占领住这些地方，务必不能让鞭钻会卷土重来，明白么？”
“我不会辜负您的嘱托。”伊迪笑着点了点头。
加拉瓦眼神绝望地看着达到目的的伊迪，只好无奈地转过了头去。
当联军按照计划在东城区转了一圈之后，原本属于鞭钻会控制的妓院和赌场等灰色产业都已经处于了人民党和斧头帮的控制之下。
而怎么处理它们，伊迪有自己的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