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在北境范弗尔特领附近的一处无名河谷,现在我们一般把那里叫做“公社”。”
“在地图上给我标出来。”
“那我的手……”
戈麦斯没有废话,直接掏出钥匙打开了拷住吉亚右手的手铐,递过了一张大幅北境地图和一支用墨水的羽毛笔。
吉亚接过纸笔,却故意露出了犹豫的模样。
“动作快点!”
戈麦斯毫不客气抡起巴掌给了吉亚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打得他脑袋嗡嗡响——然而这一巴掌之后吉亚的动作确实快了起来,直接抓起笔在范弗尔特领的西部点下了一个大大的墨点。
事实上,公社在范弗尔特领的东部。
戈麦斯相当满意地收起了地图,又问起了其他问题。
“你们组织有多少带甲士兵?”
“如果说是有盔甲的话,不到100个……”
“你们为什么要反对加拉瓦伯爵?”
“因为老大伊迪大人想要把加拉瓦伯爵阁下从公爵身边挤走……”
……
就这样,吉亚不断地在敌人有可能知道答案的外围问题上知无不言,甚至越详细越好,而一到了敌人不可能知道一点信息的核心问题,就开始胡说八道满嘴跑火车,在戈麦斯这样本来就对近些年的北境相当生疏的“外地人”面前,几句交谈之后倒也没有落出破绽。
很快,到了最后一个问题。
戈麦斯从桌子处拿来了一把春雨步枪,丢在了吉亚面前,又掏出一颗子弹摆到了步枪旁边。
“这东西是什么?它要怎么用?”
吉亚认出戈麦斯掏出的那颗子弹正是公社兵工厂为春雨步枪生产的标准纸壳米尼弹,把火药包和铜铅弹头集中包装到了一起,方便快速装填和发射。
这个问题没办法撒谎——戈麦斯亲眼目睹了步枪的发射,还被打出来的子弹亲身在大腿上擦去了一块皮肉,必然已经认为这是一种人民党成员专属的极为厉害的武器,自己没法抵赖。
不过老实说,这把步枪眼下只剩一发子弹,就算自己教会了戈麦斯怎么用枪,他也不大可能用这最后一发子弹打中什么,诚实回答并非不可行。
吉亚思考片刻,做出了决定。
“这是我们人民党成员专属的武器,它叫火枪。我可以告诉你它怎么使用……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哈?条件?什么条件?”
“我要见风吟。”
听到这个要求,戈麦斯困惑地盯着吉亚看了一会,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她已经背叛了你,你还那么在意她?”
“……无所谓。”
“我说小子。”戈麦斯咧了咧嘴。“你爱上那个小婊子了是不是?笑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她是我的……”
“无所谓。”吉亚一字一顿地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回答。“我只想见她一面。”
“……”
戈麦斯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忽然痛快地点了点头。
“好,只要你给我讲清这东西怎么用,我不仅让她来见你,还能让你俩在接下来一直到进城之前都靠在一块!”
“……好。”
——
风吟被士兵带到了戈麦斯处理公务所在的大帐,接着被赶到了一个摆放在营帐角落的狭小的用来囚禁重要奴隶的铁笼之中。
在笼子里面,她见到了双手被镣铐反拷在笼子栏杆上的吉亚。
两者在铁笼狭小的空间内只能背靠背地坐着,相对无言。
许久之后,吉亚率先开口打破了寂静。
“你没事,太好了。”
“对不起……我……”风吟张了张嘴,只是话说到嘴边就变成了哭腔。“对不起……”
“好啦,是敌人强迫你的,不是你的错,别哭。”吉亚苦笑了一下,“随便就哭鼻子……那不是我认识的风吟。”
“哼……”风吟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勉强用胳膊擦干了眼角的泪滴。“我……”
“没事的……”吉亚环顾四周,接着压低了嗓音。“还没到要绝望的时候。”
绝望?
对于风吟来说,绝望在大多数时候不是到来,而是时刻相伴……以至于长此以往,她已经学会了与绝望好好相处。
“不可能的……”风吟低声呢喃道:“在进城之前,问光你所有知道的东西,他们就会找个借口杀了你,到时候只要说是病死或者自杀……”
“那你呢?”
“我……”
风吟愣了一下,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不知道,大概是回到之前的样子吧……这就是我的命了……”
“这世上从没有什么改变不了的命运……再说你认命了,我可没有。”
吉亚摇了摇头,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还没到要绝望的时候。”
“……”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我们有朝一日会打安格里诺的主意么?那一天已经几乎要到来了。”
“你的意思是……”
“党和红军……”
吉亚深吸了一口气。
“绝对不会放任这样一支双手沾满了血腥的贩奴队大摇大摆地入城。”
“我们还有希望。”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五十九章 暗夜流星
拜伦上午十点二十五分收到了伊迪的求援信,十一点整就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
卡勒所率领的红军主力部队刚刚完成解放矿石镇的任务,昨天下午才返回公社,此时部队还处于胜利后的放松之中,各班排基层战士都是解散活动状态,只有军官还在营区值班。
但拜伦没有其他选择,何时要打仗并不是总能由公社主动选择,到了要用兵的时候,部队休息好了要上,没休息好也得上。
“让部队在三个小时内紧急集合。”
这是拜伦在十点五十五分见到卡勒时,见面说的第一句话。
卡勒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那是接下来的会议要说的内容,于是他立刻派了一名传令兵前去营区通知各班排长集结自己负责的部队,并进一步细化了时间要求:全军老兵必须在两个小时内集结完毕,新兵必须在两个半小时内集结完毕。
十一点整,紧急军事会议如期召开。
虽说是军事会议,但由于涉及整个公社范围的资源调配和行动决策,拜伦仍然要求所有处于岗位上的政治局委员全部到会,除去红军总指挥卡勒外还包括教育委员古莱尔、农业委员秋金,财经委员马科夫和工业委员切里夫。
“我们的人被抓了?”古莱尔看完拜伦递过来的求援信,抬头问道:“而且被送出城了?”
“是这样。”拜伦点了点头。“伊迪本想设计解救被敌人绑架的合作人员,但被早有预谋的敌人反坑了一手,不仅牺牲了好几个战斗队的民兵,还导致吉亚同志也被敌人抓住了。”
“真是糟糕的事情,伊迪那个家伙……”
秋金嘀咕道。
“我就知道他……”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拜伦单手敲了敲桌子。“这个会议的目的是讨论解决方案——吉亚同志现在被敌人偷运出城,目标必然是和伊迪提到的那支从南边的官道上正往暗格里诺而来的贩奴队会和,我们不能保证吉亚同志能顶住敌人的刑讯拷问而不说出情报,因为我们根本没有做过这样的训练,因此我们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敌人现在或者在未来几天就会知道我们的一切。”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撕破脸,意味着宣战。”
“我们现在难道不是已经宣战了么?”秋金耸了耸肩。“拜托,同志们,我们把矿石镇打下来了,把勒提尔伯爵吊死了,等这个消息传到安格里诺,你觉得公爵……哦,不,公爵的大儿子还会给我们好脸色看么?”
“那不一样,矿石镇离安格里诺城很远,单靠口耳相传信息会失真,夏赛德最多知道有一支部队袭击并占领了矿石镇,而无法确定是不是我们——他现在连红军的存在都不知道呢。”古莱尔开口道:“但是如果他明确知道我们是一个准备推翻公爵的革命组织,而且有很强的实力,那他很可能会选择坚守安格里诺并发信要求公爵回援,不仅我们在安格里诺的同志需要立刻转入地下状态,我们的冬季计划也会面临巨大阻碍。”
“的确是如此,所以我的想法是……”拜伦站起来走到挂在会议室墙上的大幅北境地图之前,拿起放在一旁的指示棒在安格里诺通向南部北寒港的官道上圈了一个圈。“我们要派出红军部队拦截这支正在赶往安格里诺的贩奴队,不能让它进城。”
“这……”秋金噎了一下。“我们这样做,不更是相当于直接宣战?”
“不,只要夏赛德不清楚我们的底细,我们就算截击了贩奴队,红军的存在对于他来说依然是一个问号,他知道的只有“北境存在一支实力强大的叛军”。”古莱尔继续说道:“就算他还是会怀疑到我们头上,就还需要时间来确认和调查,不可能马上就发信要求公爵增援,我们就还有时间,而且……”
“这支贩奴队此时此刻的护卫力量本身就不次于安格里诺城内仅存的几百个城防军,如果让他们进城安稳下来,将大大加强敌人的城防,这是我们的冬季计划所不能接受的。”
秋金没有再反对,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好,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拜伦看向了一旁一直低头没有发言的卡勒。“安格里诺距离公社有135公里的距离,你认为……”
“如果只派出第一连的老兵,不带大炮,只带武器弹药、六天的干粮和水,并有马匹辅助运输的话……”卡勒顿了一下。“三天急行军就能抵达安格里诺附近,到时只要敌人的贩奴队没有在我们抵达之前进入城市,部队就可以沿着官道反向搜索拦截这支队伍。”
“只带五天的干粮和水,只派出第一连的老兵,轻装急行军……”拜伦沉默了片刻。“这有些……”
“如果携带满配辎重,尤其是带上沉重的大炮去正常行军,部队抵达安格里诺至少需要七天。”卡勒平静地说道:“这个时间对于一场有时间要求的营救和截击作战来说不可接受,而只带老兵……那些新兵现在站在原地扣扣扳机还行,长时间的急行军会让他们崩溃的,就算到了战场也早已失去战斗能力了。”
“但那样你只有200名老兵能用,敌人至少有几百人的兵力,而且这次很难再去引诱敌人主动冲击我们的阵地,还没有炮兵支援……”
“这是一场截击战,我的总书记。”卡勒微微摇了摇头。“我在暗敌在明,红军不需要排开架势光明正大地堵在敌人前进的道路上……这种贩奴队护卫无非一般商队佣兵的水平,只需要一场夜袭,我有十分的把握能击溃三倍数量的敌人。”
“……夜袭?”
“对,在这种战斗中,手榴弹和刺刀会比子弹更有用。”卡勒转头看向了工业委员切里夫。“现在仓库里有多少颗手榴弹?”
“650颗。”切里夫谨慎地回答道:“如果特别需要的话,等待一天,兵工厂集中人手就能再生产出50颗来。”
“不用了。”卡勒摆了摆手。“我只要600颗,每名老兵随身带三颗。”
“我不反对这个作战构想。”拜伦在地图前来回踱了两步。“但是部队只带六天的口粮和水,打完了怎么回来?”
“此次作战的目标是一支大商队,我觉得他们带的食物和水应该不会比我们少。”
“……”
“那一旦战斗失利,部队就根本就没有退路了,”
“啧……”卡勒耸了耸肩。“我觉得对于军人来说,失败本身就没有退路,我指挥的目标正是不让所谓的“坏情况”出现。”
“但是准备妥当总是必要的。”拜伦坚持道:“即使作战目的没有达到,只要有生力量保存了下来,那就总还有继续打的可能。我想想……”
“你说。”
“在你率领老部队出击的时候,我会让新兵们带着足量辎重同时出发,他们的行军速度肯定比你们慢的多,但只要不带大炮,五到六天怎么样也能走到安格里诺。”拜伦沉吟道:“这样部队即使战斗不利,也能后撤等待接应,如果一切顺利,也可以让新兵帮忙看护侧翼或者打扫战场。”
“呃……”
卡勒发现拜伦的这个计划他没有不接受的理由,虽然他仍然觉得自己用不上后续部队,但仍然痛快地点了点头。
“好,我认可。”
——
当紧急军事会议结束,卡勒返回公社的红军驻地营区之时,整整200名老兵已经排成八排横队集结完毕。
自从夏季拿下范弗尔特领之后,通过挖贵族金库而变得兜里有钱的公社陆陆续续从安格里诺订购了一批半成品的棉纱和作为原料的棉花,又吃透图纸和技术后由工厂生产出了一批手摇式缝纫机和脚踏式缝纫机,在这些基础上公社招募女工组建了第一被服厂,目前阶段主要为红军和公社人民政府生产军装和制服。
鉴于绿色染料基本是化工染料搞不到手,拜伦放弃了直接复刻经典军绿色大衣的打算,转而选择去抄更早也更经典的工农红军蓝灰色军装,分春夏和秋冬两种常服,外配缝有红色五角星帽徽的列宁式八角帽,在第一连的老兵换上第一批生产出来的200套秋冬常服之后,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精神极了。
看着面前无声沉默中的蓝灰色墙阵,卡勒从很多战士眼里读到了对刚刚胜利放松而又突然紧急集合的疑惑和不解,即使红军的教育和训练让他们没有犹豫地执行了命令,卡勒也明白必须要说一番话来解释和动员。
“同志们,我知道你们中的不少人对刚刚的紧急集合命令有不解和疑惑。是的,我们刚刚打赢一场建军以来最大规模的战斗并取得了辉煌的胜利,应该让我们的战士好好休息和放松一下——我个人也认可这一点。但是……”
“我们是军人,是战士,不是按时上下班的职员,一旦党和公社有需要,人民群众的利益受到威胁,不论何时何地,我们都必须闻令而动,挺身而出!”
“几天之前,我们在安格里诺城中工作的同志遭到了敌人的阴谋袭击,至少一名同志不幸被敌人抓住并送往了城外——一支从遥远的西南边陲来到北境的贩奴商队之中。这支贩奴商队由臭名昭著的大奴隶贩子戈麦斯·雷亚尔率领,携带了一路上掳掠而来的上千名受苦人充做奴隶,想要来到这里卖给贵族老爷赚个沾满血腥的臭钱!”
“红军七成以上的战士出身农奴和贫民,有不少战士都有过亲人被迫卖身为奴的经历,我们也刚刚见识到了矿石镇矿山里的奴工在贵族压迫统治下的苦难——我们为什么选择拿起武器,我们的队伍为什么从“自卫军”更名为“红军”,因为我们是受苦人的军队,是人民的剑盾,不仅是目前公社治理下的人民,更是全天下所有的受苦人,红军正是为这些人而战!”
“现在,党中央制定了和敌人一决生死的冬季计划,要在明年开春之前夺取安格里诺城,解放全北境的人民,如果放任这支贩奴队的护卫军进入安格里诺,将对党和公社的冬季计划造成巨大阻碍,我们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于情于理,于义于利,同志们,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做?”
这一刻,现场沉默了片刻,一秒之后,人群沸腾了起来,一开始是略显混乱的呼喊,接着在各班排长的带领下口号变得整齐划一了起来。
“出击!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