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快跑啊!”
“呜———”
就在第八军团的军团长用尽凭生的最大力量喊出这句话的瞬间,悬浮在半空中的天使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嗡嗡的鸣响在极短的时候就加快到了极高频率,顿时让胡安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头晕,还没转身跑动两步就忍受不住痛苦跪了下来。
于此同时,听到这声嗡鸣,所有“柱子”一齐动了起来:原本高高抬头对着天空的蠕虫齐齐摆动粗长的身躯趴倒在地,张开被狰狞的牙齿包裹的口器,一口突出了一大群沾满粘液的怪物!
没错,就是怪物。
这些东西具体形态各不相同,但身上统一包裹着灰黑色的厚重甲壳,神似放大了不知多少倍的爬虫,它们前端或有布满尖牙的口器,或有宛如长矛般锋利的头刺,或有堪比攻城锤的冲角,一被巨大的钻地蠕虫从口中吐出,就嗜血地扑向了最近的人群。
没有战斗,这只是屠杀。
在这种恐怖诡异的氛围中,许多刚刚被从睡梦中惊醒的士兵只是在天使发出那尖锐的嗡鸣后便呆若木鸡地站在或跪在了原地,连想要拿起武器抵抗的想法都没有,就被冲到身前的爬虫绞碎了脑袋或是刺穿了胸膛。
少数勇武者举起长矛军刀拼死抵抗,但他们绝望地发现这些寻常武器击打在虫群厚重的护体甲壳上根本毫无作用,而爬虫的数量成百上千,很快就把这少数的勇士淹没在了血海之中。
一只堪比披甲战马大小的巨大毒蝎朝着胡安所在的方向扑了过来,抱着凭生中最后一次忠诚,围聚在胡安身旁的五六个亲卫咬着牙举刀冲了上去,还没接近敌人,只见毒蝎身后高高立起的灰黑色尾钩闪电般向前一扎,便刺穿一名亲卫的胸膛把他压死在了地面上——大量黄绿色的毒液瞬间由尾钩中的腺体喷出,直接堆在即刻死去的亲卫尸体的胸腔中涌了出来,嘟咕嘟咕的翻滚冒泡。
在近身之前,毒蝎的尾钩就来回攻击带走了三名亲卫的生命。
而此时胡安才注意到,这只毒蝎居然有四支前肢,其中两支宛如钢铁打造一般光滑坚硬的钳子,另两支则分别是一根向前突出的骨刺和一片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骨刀。
近身战开始了。
面对最后三名亲卫悍不畏死的进攻,毒蝎一手钳子打飞了一人,一手骨刺刺穿一人,又一手骨刀将一人从上半身拦腰削断,还没等被钳子打飞的那名亲卫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蓄满毒液的尾钩就对准他的脑袋扎了下去。
这绝对是地狱里才有的怪物!
胡安在这一瞬间恍惚中以为自己正在做一个噩梦,但努力地眨了眨眼睛之后,才发现自己身处现实之中——比自己做过的最可怕的噩梦还绝望的现实之中。
在毒蝎的尾钩瞄准胡安扎下的前一刻,一颗火球突然从侧面飞来,在击中毒蝎侧面副足的瞬间轰然炸开,直把毒蝎左侧的三条副足炸的粉碎,毒蝎的尾钩颤了一下,调转方向向着胡安左侧方向扎了下去,刺穿了一匹奔驰中战马的腹部,接着在它倒下的瞬间来回一钩划开了骑在战马红袍战斗法师的咽喉。
好在此时更多的火球依次被释放飞了过来,终于一发把毒蝎的尾钩炸碎,又一发击破了毒蝎的主体甲壳轰烂了它的内部脏器——毒蝎惨叫一声,在从周身蔓延开的黄绿色粘液中瘫软了下来。
胡安感到有人拉了自己一把把自己拽上了战马马背,僵硬地转头一看却发现正是尤恩·费尔,此刻他正压低身子伏在马上策马狂奔,带着一连串二十余名骑在马上的法师向营地的边缘疾驰而去。
“你的人怎么就这么点……”
哆哆嗦嗦的问话没有说完,就被尤恩生硬地当即打断。
“和你一样,死了!”
胡安闭上嘴巴,精神在这种恐怖诡异的环境中早已崩溃,只是机械地抱住了身前骑手尤恩的身躯,骑在战马上和最后仅存的战斗法师小队一起试图向营地之外突围而去。
此时此刻周遭涌动的爬虫军团已经以极快的速度把所有敢于抵抗的士兵消灭殆尽,看到这支还有余力的突围小队,纷纷靠拢了过来,一时前行路上到处都是追逐而来的巨大爬虫——有刚刚被火球炸死的那种使用毒液尾钩的毒蝎,有头部嵌着一个可以推翻全甲战马的头锤的巨大独角仙,还有宛如攻城车一般额头上长了一排尖锐骨刺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的放大甲虫。各式各样的爬虫如潮水般涌来,被一轮法术攻击打死几只后立刻踩着同类的尸体补上了新的,根本源源不绝。
没冲出几百米的距离,二十余人的突围小队就已经折损过半。
而此时,紧紧抱住尤恩的胡安听到了背后传来了羽翼破空的声音。
他身体一僵,在松开怀抱的一瞬间便被一双极其有力的大手捏住脖子提到了半空之中!
“咳………”
胡安登时窒息,一双眼睛血红地瞪圆,霎时看清了抓住自己东西的面容:四翼天使骄傲地展翅飞行于夜空中,脸庞在月光的映照下白皙绝美到了极点,圣洁和恐怖在这一刻结合得完完全全。
“啧,人类……你就是这支部队的指挥官?”
天使饶有兴趣地开口问道。
“我……”被捏住咽喉的胡安用尽气力,狠狠一口吐沫吐到了天使洁白无瑕的脸庞之上。“怪物……”
“不知悔改。”天使微微皱了皱眉,手上发起力来。
这一次再没有奇迹发生了。
只是不消片刻,天使就活生生捏断了军团长的脖子,当场杀死了他。
天使失去兴趣一般随手把脑袋无力地瘫软下去的尸体一丢,再次翻身俯冲下去——此时这支由战斗法师组成的突围小队已经陷入绝境,大部分成员都变成了路上死相惨状的尸体和爬虫正在啃食的养料,只剩下最后三四个人被虫群分割包围还在绝望地抵抗。
这一次,天使瞄准了队伍正前方那个年轻的红袍法师指挥官。
就在她伸出去的手即将抓住对方脖子的一刹那,一道紫色的法阵忽然虚空飞起,光滑流转把他全身包裹了进去,随后他的身躯渐渐透明了起来。
这是……
天使俯冲而下,伸出的手却抓了个空。
不过当她回到天空中再次向下望去之时,整个荆棘关阵地中已经再也没有活着的人类了。
——
星耀学院城,天台传送中枢。
尤恩·费尔满脸苍白地从一个法阵中显出身形,当即瘫软跪倒在了房间地面之上。
“啊?尤恩?怎么是你?”
传送中枢的执勤法师看到来者的样貌,顿时变了脸色。
“你难道用了……”
“不用,就死。”尤恩痛苦地喘了一口粗气。“我……我要见院长,带我去见院长!”
“克劳维茨阁下此时还在王都空中的巡夜者号飞艇上,现在还无法见你,你说……到底发生什么了?”
执勤法师开口问道,尽管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
对于前线战斗法师部队的指挥官,学院为其配备了紧急情况下用来逃命脱身的一次性魔法传送装置,激活者会立即被传送到学院城的中央枢纽,但这种装置制造成本高昂流程复杂,只被允许在万分绝望的情况下使用,一旦指挥官孤身一人传送返回,则意味着……
“阿尔法特遣队全军覆没。”
尤恩冷冷地说出了残忍的事实。
“荆棘关……沦陷了。”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七十一章 硬着头皮也要上
漫天飞雪之中,壁炉里的炭火噼里啪啦地烧着,映着工厂墙面投下了一层暖红色的光影,女孩凝神看着略带暗红色的玻璃窗外的茫茫雪景,轻轻地呵出了一口白气。
水雾接触到冰冷的窗面,顿时化作了一片白霜。
公社最早从秋季就开始试图生产透明的纯净无色玻璃来装点新建筑的窗户,但由于冬季计划制定完成后有限的工人要优先为军工生产服务,只好放弃了玻璃生产过程中本来就费时费力的石英砂分离过程,退而求其次生产带有自然杂质颜色的彩色玻璃。
不过就现在来说,彩色玻璃在这冬日风雪中却是比无色的透明玻璃更有情调。
“准备好了么?”
身体壮硕的中年工人呵呵笑了笑,从兜里拿出抹布擦了擦手中老虎钳略微有些发脏的前端,握紧了它。
“嗯。”伊耶轻哼了一声,微微侧过头继续看向窗外的雪景,装出了不在意的模样。“开始吧。”
女孩尽可能地把语气放的轻松,但伸到坐在一旁伙伴手心里略有些发颤的手暴露了她的紧张,旁边的茉莉耸了耸肩膀,只是握住伊耶的手轻轻甩了甩,示意打气和鼓励。
“可能会有点勒脖子,忍一下。”
卢汉做完最后的叮嘱,举起老虎钳夹住了伊耶脖子上的项圈,用力压了下去。
对于这款本意是由星耀学院设计给王国龙骑兵团用来控制坐骑的奴隶项圈来说,在没有预先措施的情况下直接上手使用机械破坏会导致项圈上的魔法装置启动应急性电击保护,按照控制飞龙的标准释放电流,那样无论是项圈的佩戴者还是试图破坏者都只有一个死字当头——不过好在此时伊耶正单手举着一颗黑不溜秋的石头贴在脖颈边,用禁魔石的屏蔽效果阻止了项圈上魔法装置的启动。
老虎钳压了下去,瞬间将薄薄的钢圈压扁,伊耶稍稍有些吃痛地低哼了一声,卢汉便反手一扭绞断了项圈。
接下来便是转过一圈再重复一遍上面的过程。
随着最后一声咔哒的轻响,项圈断成两个残破的半圆,滚到了地上。
伊耶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项圈残片,有些发愣地端详了起来。
“喂,发什么呆啊?”茉莉推了推伊耶的肩膀。“怎么?体验到获得自由的感觉了?”
“没有啦,那种东西……”伊耶想了想。“我早就有了。”
女孩转头看向帮自己取下了项圈的卢汉,咧嘴笑了笑。
“谢谢。”
说罢,她再也不看这丑陋的银色铁片,随手把它扔进了远处的垃圾桶里,释然地拍了拍手。
“好了,回宿舍学习去吧。”
“啊?又要学习吗?”
“废话,我们现在是白吃白喝好不好,这都是给公社打的欠条。你不干活还不学习,小心最后欠一屁股债还不完……”
“呃,好吧……”
刚刚取下项圈的伊耶显得心情很不错,带着跟在身后的茉莉,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公社工厂的大门。
而在这里,她惊奇地发现了一位熟人。
“风吟姐姐?”
风吟身穿一套蓝灰色的崭新军装,头戴着嵌有红五角星的八角形军帽,笑着和伊耶打了一个招呼。
“好久不见,来看看你。”
“你什么时候来的公社?”伊耶顿了顿,上下打量起来了风吟的打扮。“你这是……参加红军了?”
“嗯,新兵,属于红军第六连。”风吟晃了晃脑袋。“今天早上领的军服和装具,明天开始正式新兵训练——本来吉亚那个家伙还希望我在医院床上多躺几天,但我现在可等不及了。”
伊耶没有回应,她静静地看着此时风吟毫不在意甩在脑后的一袭绿色长发,沉默不语。
“呃,是太长了么?我知道红军的着装条例啦。”风吟挠了挠头。“等会我就去把头发给剪了。”
“不,我是说你的发色……”
“这个啊……我还以为你早都发现了,毕竟我染的那么拙劣。”谈到这里,风吟只是长舒了一口气。“抱歉,我现在连部族的语言都有点不太会说了……”
噩梦已经结束,伪装失去了意义。
故土之外的重逢难免让人感慨良多,不过无论如何相对无言的两人心中已经有了共识:从南到北这一路颠沛流离所受的痛苦,不会再缠上任何人了。
“话说……你参加了那个育苗计划?”风吟许久才开口问道。“以后想做什么?”
“嗯,原则上每个不到十六周岁的孩子都要参加。”伊耶点了点头,眨着眼睛思考了一阵。“以后么……我想入党,做一个像古莱尔小姐那样的人。”
“也当老师?”
“嗯,我想学点东西,再把它们教给别人。”
风吟没再说话,有些失神。
“这十年,我的生活里最不缺少的就是战斗和杀戮。”过了一会,她才低声开了口,语气已经放得极为温柔。“也许我这一辈子已经无法再放下武器了,我会继续去需要战斗的地方战斗,但你现在还有未来……去大胆地做你想做的人吧。”
说罢,风吟半蹲下身,笑着摸了摸伊耶的脑袋,后者同样享受地哼了一声。
战士与孩子的故事,揭开了一个新的篇章。
——
“这些天在公社的生活,你觉得怎么样?”
办公室桌前,拜伦看着面前低着头的红裙少女,施施然地沏好了一壶茶水,为二人面前的青瓷茶杯各自满上了冒着缕缕白气的清茶。
老实说,拜伦不是很喜欢喝茶,即使身处没有碳酸饮料的时代,他也更倾向于喝热可可或者加了一堆牛奶和方糖的咖啡,而不是这种一看就有好几个月甚至几年历史从海对面运过来的又贵又苦的干茶叶。
不过眼下正是待客之时,茶叶配瓷器在眼下这个时代比起咖啡或者可可有着高得多的架子,体现的是主人的品味和组织的格调,即使人民党不在乎别人的风评,拜伦也不想传出去土老帽的名声。
再说,接下来要谈的事情,很重要。
“嗯……”奥瑞利亚低哼了一声,似乎对于人民党的领袖又一次突然把自己叫到他的办公室来很是不适应。“我很好。”
“这些天你应该和伊耶他们一起有去听过古莱尔的讲课吧?”拜伦顿了一下。“感觉怎么样?”
“您是指哪方面?”
“政治方面。”拜伦慢悠悠地开口道:“比如说……废除贵族特权,人人平等一类的。”
“拜伦先生,您知道我不是一个……嗯,保守派。”奥瑞利亚眨了眨眼睛。“事实上在我决定要逃到这里之前,我就大概猜到了您的组织会有这样的主张,毕竟我也曾和欧格斯先生交谈过,至于我的态度……我当然认可这些理念。”
“它们对于人民党来说,不仅仅是理念,也是行动。”拜伦微微摇了摇头。“今天的公社和欧格斯时代的共耕社最大的区别就是,那时我们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在打嘴炮,而现在党和红军正一步步地在把我们所说的付诸实践。”
“我……看到了这一点。”女孩犹豫了一下。“如果是公社现在的样子,我……并非不能接受这种改变。”
“哪怕放弃公爵之女的身份,完完全全去做一个普通人?”
拜伦挑了挑眉。
“当然如此。”奥瑞利亚点了点头。“何况我认为我现在已经放弃了这个身份,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不单单是我逃走,也是父亲把我赶了出来……”
“但你随时都能回去,即使你再怎么叛逆,对于洛伦佐·图里克来说,你仍旧是他的女儿,身体里流淌着图里克家族的血脉。”
拜伦继续悠悠说道。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