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榨汁姬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娇艳,也端起茶盏,指尖蔻丹红得刺目:“海棠虽艳,终究是秋日之花,比不得那深宫里精心供养的牡丹,四季常开,独占鳌头。妹妹说呢?”
暖阁内的空气似乎因这暗中的交锋凝滞了一瞬。
妃嫔们或低头饮茶,或装作欣赏窗外景色,无人敢轻易接话。
就在这时,暖阁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内侍女总管的声音恭敬响起:“陛下驾到——!”
所有妃嫔,无论心中作何想,瞬间收敛神色,齐齐起身,敛衽垂首,屏息凝神。
莺声燕语顿歇,只余一片肃穆的寂静。
陆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刻刀,缓缓扫过暖阁内垂首恭迎的群芳,最终落在首席空置的龙椅上。
他步履沉稳地走向主位,玄色袍角拂过光洁的地面,带来无声的威压。
在落座前,他的视线似乎在那身灼灼绯红与素净月白上各自停留了一瞬,又仿佛只是随意掠过。
“平身,入座。”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听不出情绪。
“谢陛下!”众妃齐声应道,这才小心翼翼地重新落座。
陆渊举箸,沉声道:“佳节团圆,不必拘礼,都随意些。”
“谢陛下恩典。”
众妃嫔莺声燕语地应了,这才纷纷拿起面前的银箸象牙签,却也只是象征性地夹些近前的菜肴,姿态优雅,眼波流转间,心思全不在那美食之上。
苏晚晚执起面前一只肥硕的阳澄湖大闸蟹,玉指纤纤,用那小巧的金锤银钎,慢条斯理地敲开蟹壳。
她动作妩媚,剥出的蟹肉雪白饱满,蘸了姜醋,却不急着自己享用,反而眼波流转,将那蟹肉盛在描金小碟中,微微倾身,便要奉到陆渊面前。
“陛下,这蟹膏肥黄满,最是应景,更能温补,晚晚亲手替您剥的,您尝尝鲜?”声音甜腻,带着邀功的意味,绯红的宫装袖口几乎要拂过陆渊的臂弯。
柳清儿坐在斜对面,正用小银匙舀着面前一盅清炖的蟹酿橙,闻言抬眸,唇边噙着一丝温婉得体的浅笑,声音清越如击玉,不疾不徐地响起:“苏姐姐有心了。这蟹酿橙以橙皮之甘香佐蟹之鲜美,又得鸡汤温润,风味别致,陛下或可一试?”她说着,也恭敬地呈了上去。
两样东西,一碟一盅,几乎同时摆在了陆渊面前。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丝竹声似乎也低了下去。
众妃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主位。
陆渊深邃的目光在那一碟雪白蟹肉与一盅橙黄羹汤上掠过,神色淡然。
他修长的手指端起自己面前的青玉盏,呷了一口温热的龙井,喉结微动,方才放下茶盏。
大宗师境界的他,气血如烘炉,百毒不侵,寒暑不惧,这等凡俗食物的寒凉燥热,于他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不值一提。
他未动任何一样,只是淡淡道:“都放下吧。朕自有主张。”
苏晚晚脸上的媚笑了一下,熠熠流波的凤眸现出一丝不甘,那奉着蟹肉的玉指微微蜷起。
柳清儿则依旧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尽了一份本分,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精致的骨瓷小碗。
李锦书看着这无声的交锋,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忙不迭地夹起一大块粉蒸鹿肉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哎呀,这鹿肉蒸得可真烂糊,入口即化!清嫔娘娘说得对,陛下是得吃些温补的!苏昭仪娘娘您也快尝尝这鹿肉,可香了!”她试图用自己那点粗浅的热闹打破这微妙的气氛,又对着坐在角落、几乎未动筷的敖璃和祝融道,“璃美人,祝融美人,你们也吃呀!这百花园的席面,一年也难得几回呢!”
敖璃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面前的鹅黄宫装纹丝不动,仿佛李锦书是团空气。
祝融倒是抬起那双深邃如古潭的眼眸,看了看李锦书,又看了看主位上的陆渊,依旧沉默,只是拿起一枚通红的石榴,用尖利的指甲缓缓剥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石榴籽,动作带着一种原始而专注的美感。
这时,女总管躬身禀报:“启禀陛下,御膳房已用新得了的上好九花,酿了九花酒,温得恰到好处,可要呈上来?”
陆渊颔首:“斟来。”
片刻,宫娥们捧着温热的九花酒壶,为各席斟上。
那酒液呈淡淡的琥珀色,热气氤氲,带着一股清冽甘醇的菊香,瞬间冲淡了些许暖阁内的脂粉腻香。
柳清儿端起温热的九花酒盏,对着陆渊盈盈一礼,声音清朗:“‘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陛下励精图治,宵衣旰食,恰似这凌霜而绽的秋菊,风骨卓然。臣妾借这杯九花酒,恭祝陛下龙体永泰,圣寿绵长。”
苏晚晚一听,岂肯落于人后?
她眼波一转,也端起酒盏,娇声道:“陛下~九花虽雅,终究清冷了些。晚晚倒觉得,牡丹才是花中之王,雍容华贵,国色天香,方能衬得起陛下的真龙气象!晚晚也敬陛下一杯,愿陛下千秋万代,愿我大玄国运如这牡丹,常开不败,锦绣万年!”
显然,两女又杠上了!
陆渊看着阶下这两朵迥异却同样灼目的“名花”,眸色深沉如海。
他缓缓举起自己的酒杯,并未回应任何一人的比拟,只是对着满座妃嫔,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响起:“佳节良辰,愿天下团圆,海晏河清。饮胜。”
“愿天下团圆,海晏河清!陛下万福!”
众女齐齐举杯应和,暖阁内气氛似乎被这宏大的祝词暂时统一。
酒过三巡,气氛略松。




作者有话说:
作者的话:感谢秋名山老司机大大的催更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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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短暂和谐,翻牌调教(8167字)
酒过三巡,陆渊离席处理政务,暖阁内无形的威压仿佛随他一同散去。
秋阳正好,透过雕花窗棂,将园中盛放的秋菊映得愈发精神。
金菊如炬,白菊堆雪,紫菊凝霞,更有几株名品‘凤凰振羽’、‘绿牡丹’,在暖阳下舒展着奇姿异态。
“陛下日理万机,咱们姐妹也别辜负了这园子里的好景致。”柳清儿率先起身,月白宫装在花影中更显清雅,她含笑道:“方才席间只顾着说话,倒不曾细赏这‘百美园’的‘百美’菊。我瞧着那株‘玉壶春’,瓣如凝脂,蕊含清露,倒合了‘冰心在玉壶’的意境。”
她莲步轻移,引着众人目光投向一株白瓣微带绿晕的九花。
苏晚晚见陆渊已走,那点子争强好胜的心思也淡了些,她亦起身,绯红宫装如火,衬得人比花娇。
走到一株开得极盛、花瓣翻卷如云霞的赤金大菊旁,伸出染着蔻丹的指尖,虚虚一点,转眸看向正被一株矮墩墩、花团锦簇的‘狮子头’菊逗得掩口直笑的李锦书,“柳妹妹眼光好。不过我倒更爱这‘醉杨妃’,瞧这颜色,这气势,端的是‘名花倾国两相欢’!李贵人,你说是不是?”
李锦书正觉那‘狮子头’憨态可掬,像极了自己爱吃的肉丸子,闻言忙不迭点头,圆脸上笑开了花:“啊对对对!苏娘娘这株大气,柳娘娘那株清雅,都是顶顶好的!哎呀,你们快看孙妹妹,她站在那株‘绿水秋波’旁边,倒像是画儿里走出来的!”
众人望去,只见孙采薇正怯生生立在一丛绿瓣垂丝、清雅至极的九花旁,纤细身影与花影相映,确有几分弱柳扶风、我见犹怜之态。
孙采薇被看得粉面微红,绞着帕子细声道:“锦书姐姐又取笑我……这花……这花是好看。”
几位贡品美人一直都未曾说话。
挛鞮部的阿史那·云娜公主一身繁复金饰皮袍,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盛满不安,正局促地坐在角落,目光时不时扫过满园奇花,带着新奇与警惕。
北狄的萨仁其其格殿下则显得沉静许多,她穿着厚实但剪裁合体的狼皮袍服,肩披雪白狼裘坎肩,眉眼间带着草原明珠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安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那位扶桑的紫发少女依旧低眉垂目,如同精致的人偶,静静跟随着大家。
而那位南蛮的蜜肤女子祝融,换上宫装,她的野性与桀骜已完全收敛,但她独自坐在离人群稍远的水榭阑干边。
角落里,阿依慕早已按捺不住。她性子活泼,不惯久坐,此刻如脱笼的小鸟,蹲在一丛色彩斑斓、形似雏菊的‘满天星’旁,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花瓣,回头对众人绽开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这花好小,好多,像我去草原上常常看到的星星花,真好看!”
唐雅玥依旧安静。
她避开人群中心,独自立在一丛清冷的白菊‘月下白’旁。
暖阁内的喧嚣褪去,园中草木清气混合着菊香,丝丝缕缕沁入心脾,阳光照在身上,带来久违的微暖。
敖璃依旧格格不入地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抱着手臂。
她不喜欢这满园的脂粉香和刻意的热闹,只想在这皇宫找到上古遗宝和回归之路。
然而,当一阵风过,卷起几片金黄的‘帅旗’菊瓣,打着旋儿飘落在她脚边时,她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那纯粹的金色,让她无端想起深海之下,阳光穿透海面时洒落的碎金。
她垂眸,看着那几片花瓣,金色的瞳孔里,暴戾的妖芒似乎被这秋日暖阳短暂地抚平了片刻。
“诸位娘娘,”一位伶俐的女官适时上前,笑吟吟道,“园子东边暖阁里备下了新制的九花茶,用的是晨露初收的‘金丝皇菊’,并几样应景的细点果子。请娘娘们移步品茗赏玩,那边临水,景致更开阔些。”
“好啊!”李锦书第一个拍手,她早被那些精致的点心勾得馋虫动了,“正好走动走动消消食。柳娘娘、苏娘娘,咱们同去?”
她热络地挽起柳清儿和苏晚晚的手臂,倒显得格外亲厚。
苏晚晚此刻心情颇佳,又被李锦书这憨直的热情逗乐,难得没刺她,只笑道:“你这馋嘴猫儿,怕是惦记着点心吧?也罢,就去尝尝这新制的菊茶。”
柳清儿被李锦书挽着,轻瞟了苏晚晚一眼,温婉一笑:“李妹妹天真烂漫,正是这园中一景。走吧,也去看看那临水的景致。”
于是她三人当先而行,绯红、月白、桃红三色宫装在花径中穿行,倒也和谐。
孙采薇怯怯地跟在后面,阿依慕则像只好奇的蝴蝶,时而凑近看花,时而追着飘飞的落叶,唐雅玥和敖璃并肩默默跟着。
随后位份较低的才人、美人三三两两结伴,轻声细语地品评着园中景致或彼此的新衣首饰,气氛融洽。
至于几位贡品美人略显生疏地落在最后,缓步而行。
暖阁临水而建,轩窗大开,正对着波光粼粼的小湖。
秋风送爽,吹散了宴席的暖腻,带来湖水的清润气息。
案几上,汝窑天青釉茶盏中,一朵朵饱满的‘金丝皇菊’在澄澈的茶汤中徐徐绽放,金丝缕缕,清香四溢。
配着水晶碟盛着的九花糕、栗子酥、桂花糖藕,精致可人。
众女依序落座,少了帝王的威压,又置身如此清雅的环境,气氛愈发松快。
品茗声、低语声、偶尔几声清脆的娇笑,伴着窗外潺潺水声和若有似无的丝竹余韵,交织成一幅闲适的深宫群芳图。
柳清儿端起茶盏,细细嗅了嗅茶香,赞道:“这茶选得好,水也清冽,菊香纯正而不夺茶味。倒让我想起一句‘寒花开已尽,菊蕊独盈枝’。这秋日里,菊之清贞,确是可赏可品。”
苏晚晚也端起茶盏,她虽不似柳清儿那般引经据典,却也觉得这茶清香爽口,配着甜糯的九花糕,甚是熨帖。
她难得没有抬杠,只慵懒地倚着凭几,看着窗外湖光,随口道:“这临水赏菊,倒比闷在殿里强。这湖里该放些锦鲤,红红黄黄的游着,才更添生气。”
说话间,她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离她不远的阿史那·云娜身上,见她正小口啜着茶,眼神里带着对陌生环境的迷茫,便轻轻放下茶盏,拈起一块小巧精致的九花糕,带着几分亲和的笑意,隔空示意道:“云娜公主?这九花糕是宫里时令的点心,甜而不腻,最配这菊茶。尝尝看?初来此地,想必多有新奇,也难免寂寥,日后常来走动便是。”
她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位都听见,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体贴”与不易察觉的招揽之意。
李锦书正拈起一块桂花糖藕吃得香甜,闻言忙点头:“苏娘娘说得是!回头让宫女们放些大鱼进去!还有,这九花糕也好吃,甜而不腻,孙妹妹你尝尝?”
她热情地将碟子推向旁边的孙采薇。
孙采薇小口啜着茶,被李锦书一问,细声细气地应道:“多谢锦书姐姐,这糕……是很好吃。”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小块,小口吃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安静的小松鼠。
阿依慕对茶兴趣不大,倒是对那做成九花形状、栩栩如生的小点心爱不释手,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才舍得放进嘴里,含糊道:“好吃!像真的花一样!”
连角落里沉默的唐雅玥,也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过于清冷苍白的脸。
她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带着清冽的菊香滑入喉间,竟奇异地抚平了一丝灵魂深处的躁动。
她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金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静谧的阴影。
敖璃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茶点丝毫未动。
她只是侧着脸,望着窗外平静的湖水。
秋风吹动她鹅黄的衣袂,阳光勾勒出她带着野性轮廓的侧影。
湖面偶尔被风拂过,漾起细碎的涟漪。
这片刻的、无人打扰的宁静,对她而言,已是难得的闲逸。
萨仁其其格安静地品着茶,目光掠过苏晚晚对云娜的“关照”,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独自冷坐、仿佛与这暖阁格格不入的南蛮女子,以及那始终低眉的紫发少女,心中若有所思。
一时间,暖阁内茶香袅袅,笑语晏晏。
方才宴席上的明争暗斗、身份地位的森严壁垒,似乎都被这秋日的暖阳、清雅的菊茶和临水的微风悄然融化。
众妃嫔或品茶,或赏景,或闲谈,眉眼间少了戒备与算计,多了几分女儿家难得的闲适与平和。
虽知这融洽如同镜花水月,转瞬即逝,但此刻,百花园中,秋光正好。
......
秋日的暖阳终究西沉,将百花园最后一抹金辉敛入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