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雪天吃火锅
“不急，不急，我们还有时间。”没有理会哈罗德变幻的脸色，史密斯似乎对维恩的决定毫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又朝身后的队伍里唤了一声：“卡米尔。”
在队伍的末端，一名穿着白色长袍，单眼挂着一枚透明镜片，手里还抱着一叠文书的女生走上前来。
史密斯简单地介绍了两句，便对哈罗德说道：“我们的队伍不会住在学园宿舍楼，威拉德主教替我们在王都大教堂腾出了位置。之后清溪学园若有额外的通知事项，就由她来负责接应。”
哈罗德瞥了这女孩一眼，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
他还沉浸在对教廷方面的不满当中。虽然这样的确能最大程度上回避教廷护卫队不可进入校园的规定，但……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我们圣洛恩斯排名第一的清溪学园当成什么了！
维恩朝史密斯主教和眼前的女孩心怀歉意的笑了笑，便将哈罗德拖走了。
第650章 神明的眷顾
“干什么干什么！”两人到了不起眼的拐角，从宴会厅看不到了，哈罗德依旧在别别扭扭、扭扭捏捏。
“……”
维恩无语了，理事长该不会还指望自己能拣点好听的话说来哄他吧，想得倒挺美。
放开一路拖着他的胳膊，维恩十分严肃地道：“理事长！你可知道这个交流团此行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所镇住，哈罗德一时反应不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教廷的人会放任一名光之魔法师流落在外吗？”维恩压低了声音。
在塔西娅之前，可从没有不加入教廷的光之魔法师。
他可没忘记那天见到传话人霍马的时候，他几乎是理所当然地默认塔西娅一定会在清溪学园派去教廷的交流名单中，还刻意提及了塔西娅被称作“教廷的明日之星”。
被他一提醒，哈罗德的表情也正经了起来。
“你是说，他们想提前带走塔西娅？”
若不是此前有威拉德主教从中周旋，教廷的确不会同意一个光之魔法师留在清溪学园。但哈罗德心想，此事既然已经谈好了条件，这四年内应当不会再有变动才对。
维恩摇了摇头，“这事肯定还得看塔西娅的意愿。”
说到这里，他摆出一副大领导的模样拍了拍哈罗德的肩膀。“小哈呀，还能不能把塔西娅的心留在清溪学园，就要看你的工作做得充不充分了。”
“嘿你小子！”哈罗德被他没大没小的狂言气得吹胡子瞪眼。
不搭理他的反应，维恩头也不回地潇洒走开了。
……
“塔西娅！”维恩将上一次模拟测验的结果转交给她，顺便不动声色地打听了一下她最近的动向。
“听说教廷派来的交流团现在借住在王都大教堂，你与威拉德主教关系不错，有去和教廷的人见面吗？”
在问出这句话时，维恩很仔细地观察塔西娅的反应。
她先是一愣，露出稍微有些迷惑的神色，仿佛不太明白为他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但她很显然并没有思考太多便摇了摇头。
“我从克莉丝那里听说了这件事，但威拉德主教并没有和我多说什么，也没有让我和教廷的人见面。”
闻言，维恩四处张望了一下，见教室里零零散散几个人也没谁注意自己，便拉过旁边空着的座椅反靠在塔西娅的桌边，压低了音量做贼一般小心翼翼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教廷的人邀请你前去交流学习，你会去吗？”
无论教廷、学园、又或者王室怎么想，在暗中又有着怎样的算计与交易，最关键的一环始终还是塔西娅本人。
若说以前的他还会抱着“主角一定是想做什么事都能做成的天命之子”这样的想法，现在的他已经意识到了掩藏在定向思维之下的陷阱。
只要自己愿意付出行动，命运其实也并非一成不变。长久以来，因自己的干预而发生变动的案例数不胜数，在这些无可辩驳的事实之下，所谓的“主角光环”对自己而言或许更多的只是一种心理安慰罢了。
相信某件事一定会成功，总是会让人行动的时候更有底气不是吗？
塔西娅先是沉默了一小会，随后才说：“其实，威拉德主教很早之前便邀请过我一次。”
“啊？”只有这个词能表达维恩此刻的惊讶。
看到维恩仿佛有些呆傻地望着自己，她略微有些无奈地把下发的测验结果与桌面上摊开的笔记一同收回背包里。当塔西娅将背包重新挂回座椅一侧时，桌上已经多了一盒包装完好的小饼干。
“要一起吃吗？我今天早上刚做好的。”
“呃，谢谢。”维恩刚好有点饿，便也不假意推辞。
与塔西娅相熟之后，她经常会从家中带来一些小点心与朋友们一同分享，只是维恩平时好像很少有单独和塔西娅相处的机会。
嗯……艾柯丝的便宜老师身份不算。
或许是摄入糖分使人放松，塔西娅咬下一口饼干，忽然像泄气一般长叹了一声。
维恩正啃到一半的动作微微一滞，明白过来她或许刚好也想找个人倾诉自己的烦恼。
“我知道，教廷或许对我寄予厚望。”
塔西娅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他们都说……我的光之魔法，是受到神明眷顾的证明。”
确实如此呢，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塔西娅这样的存在毫无疑问可以算作是“神明眷顾”吧，即使是维恩之前也没有怀疑过。
“只是，我一直很迷茫于神明为何要眷顾我这样的人。”
喂喂，你是在凡尔赛吗？
他突然觉得自己饼干吃多了有点噎得慌。
“如果像威拉德主教所说的那样，是为了崇高的使命……那么神明若不愿意给予他人同样的机会，又如何能知晓其他人就不能更好地完成同样的使命呢？”
她垂下视线，注视着空无一物的手心，维恩无从探知她隐藏在目光中的情绪。
“比起那些崇高而伟大的事业，也许我想要抓住的，自始至终都只有那么一小片满足而已。”
“所以，当威拉德主教代表教廷邀请我的时候，比起激动或荣幸，我最先感受到的反而是惶恐与不安。”她轻声自嘲道，“很不符合【塔西娅】应有的样子，对吧。”
维恩总算是找到一个可以插话的时机了。
“没有什么应有不应有。”他说，“无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无论其结果被其他人赞扬或批判，只要那是出于你自己的意志，那就是你最真实的模样。”
或许觉得自己说这话的语气太重了些，维恩轻咳了两声移开了视线。
“总之，你只要听从自己的本心就好，我和克莉丝都会支持你的。”
摆放在教室门口的盆栽好像很久没浇水了，叶子蔫了吧唧的。
“所以你拒绝了？”他又问道。
“虽然当时是这样想的，但威拉德主教那时候跟我说，不妨等毕业了再考虑。”塔西娅将手撑着下巴，“所以，我想威拉德大人或许也不希望我太早就去教廷。”
维恩沉吟了片刻。
不无可能，最初塔西娅之所以没有立即加入教廷，便是威拉德一手操办了塔西娅的推荐入学手续，也由此令清溪学园占得先机。
要不是他当时的决定，塔西娅如今恐怕早已被教廷带走了。
第651章 神的伟力，人的私心
圣洛恩斯王都大教堂。
经年遭受风吹雨打，教堂顶端锈迹明显的金属装饰在细雨中透着冷意，几只鸽子盘旋其上，久久不愿离去。
因为交流团的到来，教会在王都的人员布置很是忙乱了一阵子。为了避免发生意料之外的不测，威拉德甚至提前抽调了洛恩斯分部原先派驻在各行省的精英牧师。
直到夜幕降临，他才总算有时间告别那些繁重的杂务，独自一人回到中央礼堂进行每日的祷告，一如往常。
在空无一人的礼堂上首，一枚纯金打造的“光明三重圆环”塑像居于中央的高台上，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神明意志，接收着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所有人的信仰。
三道纯金圆环由外到内相互交错，中间以锁链相互连接，形成一个球状。
传说，这便是曾经此方世界之主、那位万王之王为拯救凡世之民而投射下的虚影，是祂的【眼睛】。
凡人将其铭记，将其雕刻，将其膜拜。
“赞美吾主之恩赐，赞美吾主之光辉……”
威拉德主教虔诚地伏拜于地，口中念念有词。
如此反复三次之后，他才缓缓将摊开置于地面的羊皮书合上，再以单手在面部额头及双眼部位轻点三下，结束了这一次祝祷。
当他转过身来，不知何时一名身着教廷骑士铠甲的男人已经坐在了第一排，正静静的看着他。
“好久不见，雷欧。”威拉德主教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威拉德，你还是老样子啊。”男人声音低沉，意味不明地说。
“已经将所有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神明之人，还会被外界改变的只是他的时间，而不是他的灵魂。”或许是礼堂内由传统白蜡提供的照明条件并不理想，威拉德的半边面容掩藏在阴影之中，脸上条纹深邃的皱纹也明显了许多。
“作为审判团成员却伪装成普通的教廷骑士隐藏在护送卫队中，想来这次你也是特意为了塔西娅而来的？”
威拉德不想与他废话，开宗明义地问道。
名为雷欧的男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教廷很关心这位神眷者的状况。”他站起身来。
这时才能清楚地看见，他的身材格外高大，约莫两米有余，比威拉德高出整整一个头。
他大步上前，走近离威拉德仅仅一米之地，彼此连对方脸孔上最细微的毛发都清晰可见。
“要知道，她在教廷之外浪费的每一天时间，都是在犯下不可宽恕的懈怠之罪！”雷欧忽然一瞬间声色俱厉，恍若夜空中有雷霆炸裂。
哪怕对方的口水都喷到自己脸上，威拉德也不为所动。
“清溪学园的水平也没有那么不堪。”
雷欧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才放轻声量冷冷说道：“威拉德，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想进枢机院，也得看看议会厅里有没有你的位置。”
“你多虑了。”威拉德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屑。“对你们这样的人来说，当然会以为仅凭枢机院里一张座椅，就足够令人头脑发昏、不顾一切——”
话音顿了顿，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压制住恼怒的神色，一甩袖袍转身离开了教堂。
中央礼堂内重新恢复了安静，良久，阴影中才转出另一人来。
正是本次交流团的主要负责人，史密斯主教。
看样子他已旁观许久了。
“既然早知道结果你又何必试探他？”史密斯叹了口气，“以往教廷指派给他的任务，他都完成得不错。”
他望了一眼王都大教堂内部颇为奢华的装潢。在石灰拱顶上，技艺精湛的画家以强烈的色彩刻画出了想象中天堂的景象。
雷欧疲惫地伸了个懒腰，铠甲上的铁片相互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每个人都是会变的，这么多年没打交道了，应该当做重新认识一遍，或许会有新发现也不一定呢。”
说罢，他突兀地一转话题：“今夜我要去‘拜访’一下那位传闻中的天才。”
史密斯一愣。“哪一位？”
“当然是温彻公爵家的那位。”雷欧瞥了史密斯主教一眼，“你与他见过面了吧，如何？”
“唔，看起来外貌长得倒是颇为出众。以他这个年纪，在我见过的所有学生里也算得上是最拔尖的一批人才，清溪学园理事长哈罗德似乎也对他寄予厚望。”史密斯将自己的判断告诉了雷欧，“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那就是收拾干净首尾，不要被发现身份的意思对吧。”
被他抢先一步的强词夺理噎住，史密斯半晌才摇了摇头：“随便你吧，反正我什么也不知道，今天也没有碰到你。”
“啧，你年纪大了不想惹事可以理解。”随口丢下一句嘲讽的话，雷欧也快步离去。
已经从教廷审判团退出的史密斯主教目送他走出大门，并未将最后一句忠告说出口。
“——太爱惹事的人，可没办法安安稳稳等到功成身退的那一天。”
……
教廷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
在这里，最虔诚的信仰与最冰冷的野望同室共存。
对很多人来说，他们相信教廷是听从神之旨意致力于拯救众生的救赎之地。神明忠诚的信徒会把神的旨意与救赎播撒至这个世界的所有角落，最终起建立一个人人有爱、没有贫瘠与苦难的光明世界。
但曾以“教廷最年轻的主教”这个身份顺利升任教廷审判团一员的雷欧却从未有过那样天真的想法。
教廷与其他王国的权力机构并无分别，高级教士与外界的那些贵族也并无分别，只不过是换了一套游戏规则用来伪饰其本质。
自从加入教廷以来，雷欧从没有一天放松过对自己的要求。变强，不断地变强，这就是他唯一的目标与人生准则。
在属于人的世界里，神的伟力也会力有不逮。否则，世间就不应存在高低贵贱、悲欢离合。
心存这样的想法或许渎神盗名大逆不道，但多亏他的清醒，才能让他在很早的时候就认识到，比起只存在于祷告与祝词中的神明，教廷高层才是更为真实可信的存在。
看不见摸不着的神不能为自己解决下一顿的晚餐，但近在咫尺、仅仅只有血肉之躯的人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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