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雪天吃火锅
第690章 牧羊人
维恩一行人避开了人流量更多的大道，为了更快的抵达西南行省而翻山越岭，昼夜疾驰。
然而山岭之中的小道并非常人所能通行，不仅有凶猛野兽，更有土匪强盗。
车马刚一进入西南行省境内，众人便被一群不坏好意地提前设置了陷阱、埋伏在土路两侧的山匪拦了下来。
尽管这些土匪在察觉到眼前是一条足以冲破渔网的大鱼之后便立马第一时间四散逃窜，可维恩却不想那么轻易地放他们离开。
战斗的结果不言而喻。
看着这些被制伏的青壮男子，一个个衣衫褴褛、用菜刀捆绑着粗劣的木棍便敢出来打劫，维恩眉头紧皱。
“他们也知道或许总有一天会被装备精良的过路人杀死，可如果不这么做，他们可能连今天都没法活下去。”奥莉芙摘下头盔，一身锃光瓦亮的板甲与悬挂于腰间的长剑十分引人注目。
本就与温彻公爵府合作密切的奥莉芙师姐，在维恩邀请她加入魔法师团的时候几乎毫不犹豫便答应了下来，连维恩都没有想到竟然如此顺利。以她作为清溪学园优秀毕业生的身份、与维恩的同门关系，毫无疑问也拥有充足的实力与资格。
而她的加入，则为魔法师团此次配备的一批由康利教授研发的装备提供了充分的后勤支援。
维恩可不会忽视魔法道具出奇制胜的作用。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那不是他们抢劫的理由。”他有些生气。
这些人也就是运气不好碰上了维恩这一众硬茬，恶劣的意图才未能得逞。倘若碰上的是无力反抗他们暴行的普通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并不难想象。
又或者，这些人在此之前就已经轻车熟路地做过好几次同样的罪行了。
另一边，厄本也给出了他的建议。
“维恩少爷，哪怕是这片荒野山林，也是有主人的。平民即便连伐木、打猎都不被允许，一旦被抓到将会被视为偷盗了领主的财物。既然缉盗剿匪也是领主的职责所在，如果将他们交予附近的领主，相信我们会得到对方的感激。”
维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强盗们一个个都身形瘦削，面如菜色，听到厄本的话语更是惊恐。
“这位尊贵而仁慈的少爷，我们只是想取得一点财物以供家用，并不想害人性命啊！请您放我们一条生路，若是落到那豺狼一般的贵族老爷手里，我等定会生不如死！”
其他人也纷纷哭诉求饶，极言贵族老爷剥削之酷烈，使他们食不果腹只得以盗匪为生。
维恩想了想，说：“如果你们只是迫不得已、并非惯犯的话，那应该都是居住在附近村镇的居民吧。跟我去镇上，我将监督此地的执政官对你们的罪行进行公开审理。”
路匪们面色灰败，但也知晓无法反抗，只能乖乖听从。
“但是，这样一来我们的行踪可能会提前暴露。”一名处事老练的骑士轻声提醒道。
“那又如何？我们已经身处西南行省境内，从省会打入乡野，又或者从乡野打入省会，并没有多少区别。”他轻轻一夹马腹，大黑马当先而去。
其他人互视一眼，也立即跟上。
……
作为乡村小镇里茨本的执政官，波普本以为自己这一生会像山坡上慵懒的羊群们一样悠闲地度过。
虽然里茨本也算是毗邻交通要道，但因为相隔不远处便有两座较为繁华的大城，那里平坦的石板路即使十辆车马并行亦绰绰有余，商队也都纷纷聚集在那里进行商业活动，因此被冷落在一旁连个像样的酒馆都没有的里茨本总是无人问津。
没有人流动便没有商业，没有商业便没有财富。
里茨本的人们生活得很贫苦，但凡对人生稍微有一点追求的青年，便会纷纷去往附近的大城谋求生路，不再回来。
但那归根结底和波普也没有什么关系。
作为本地的执政官，至少他家里还是养着一窝可以悠闲地在草地上漫步的羊群。靠着这些在附近各大酒馆与城堡中都颇受好评的优种肥羊们，他总能从附近的贵族老爷们手里赚到属于他自己的那一份。
他每日赶着他的羊从村口巡视到村尾，再从村尾巡视到村头，以此确保它们有着精壮而鲜美的肉质，对待小羊羔们比对待自己的儿子们更加用心。
这一日，波普再度把羊群从村尾赶到了村头。然而，一向人丁冷落的里茨本，今天竟然破天荒地被好几十匹高头大马乌泱泱堵在了镇口。
波普见此情形心底一惊，里茨本总共也只百来口人，青壮更是不足一半，很少有外人驻足。对面这些人马全副武装、队列整齐的样子，只怕是麻烦找上门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自己是不是应该躲一躲，便听到马队中传来一道沉稳而清朗的声音：“那位大叔，我听说你便是这里的执政官？”
随着这道话音落下，马队稍微分开了一些，露出一人的身形。
波普应声看去，只见一名极为俊美的少年高坐于一匹皮毛发亮的黑色骏马上，身着金丝绣线的鲜亮锦衣，帽檐边别着一支不知取自何种动物的泛着五彩磷光的翎毛，在阳光的映照下直晃人眼睛。
“您、您……”
如此形貌不凡的少年想必非富即贵，波普大脑高速运转，试图猜测对方的身份，然而转得再快也只有浆糊，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想不起来。紧张之下，波普连说话都结巴了起来：“您、我……这……”
维恩打量了此人一会儿，目光尤其在他身后的羊群停留了片刻。
“我们是从王都来的商队，为了节省时间抄了一条偏僻的小道，没想到半路竟然被路匪抢劫。经过一番战斗，我等已将他们尽数捉拿，也许其中有一些人是这座村镇里的居民，你是否认识他们？”
他略一挥手，自队伍的最末端，以粗绳捆缚住的衣衫褴褛的盗匪们便串成一列地被人拉到近前来。
波普直到这时才惊觉对方还扣押了人质。
他瞪大了眼睛：“神明在上！我们村可不会有这么多土匪强盗！”
“嗯？里面的人你一个也不认识吗？”维恩隐含几分威胁地反问道：“你可要看仔细了，如果我把他们直接交到此地的领主手里，到时候查出来是你在蓄意包庇附近的山贼，会落得什么下场可说不定。”
本想矢口否认撇清关系的波普神情一僵。
他只是因为在牧羊方面很有心得才被委任为里茨本这个弹丸之地的执政官而已，而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可是那位素来有着“嗜血之狮”称号的弗洛德子爵大人。
倘若眼前的这位贵人背景深厚，使得那位暴虐的弗洛德子爵也只想尽快平息对方的怒火的话，恐怕自己就是没罪也得被推出来顶罪了。
第691章 我乃国王特使
波普用自己平时讨好那些城堡中贵族老爷们的良好素养，露出了十分谦卑的苦涩表情，每一块肌肉都控制在展现出恰到好处的弧度。
“这位大人！”他无助又夹杂着几分惶恐地辩解道，“我也只是一个以向贵族老爷们出售羊肉补贴家用的普通平民啊，怎么可能有胆量勾结盗匪呢！”
“但你也是这座小镇的执政官，已经是这里权力最大的人了，不是吗？”维恩不为所动，“难道你不愿意履行自己本应尽的职责？”
见实在推卸不过去，波普只好在维恩的陪（胁）同（迫）之下返回了行政厅，以公务之名审理这起劫案。
说是行政厅，其实只是一间较大的茅草房而已，唯一的优点就是地势开阔，门口立了一块木头作为公告牌。
镇子本就不大，维恩一行人从村口唯一的主路往里走，两旁的居民起初都只敢站在不远处观望，在听说是抓到了一伙盗匪之后一个个都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出一会儿便聚集来了许多旁观群众。
维恩示意护卫们将盗匪押到公告牌下，排成一排。
“这些匪徒当中有人声称自己是里茨本的镇民，可有人愿意出来指认？”一旁的波普还没开始说话，维恩当仁不让地抢过了主导权，对跟随观望的民众大声问道。
在维恩锐利的视线之下，镇民们纷纷神情躲闪地避开目光。
“这桩案件全程公开审理，文书从旁记录，提供确切线索者都将得到奖励。”维恩随手从马包中掏出一个小袋子晃了晃，哗啦啦——袋中大量1先令的银币在相互碰撞之下发出很有辨识度的清脆声响。
这是他出发之前为了行事便利特意兑好的散钱。
1先令等于12便士。
即使以王都较为高昂的物价，去市场上买一只羊也仅需花费1枚印着国王头像的银币而已。
重赏之下，果然镇民们按捺不住了，一名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当先站了出来。
“我认识他们其中一个。”他闷声道，“最左边那小子曾经在舍里城的酒馆里玩赌骰子输给我6个便士，结果等我一出城就伙同其他人把钱抢了回去，这件事哪怕再过十年我也不会忘记！”
“他从小便是里茨本出了名的游手好闲之辈，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早些年扬言要外出闯荡已经很久没回镇上了。我早预料到他这样的人总有一天会惹出大乱子，现在果不其然加入了盗匪，真是本性难移。”
维恩看向他指认的方向。
那个一脸雀斑的青年瑟缩地垂下头去。
“其他人呢？”维恩继续问道。
大汉摇了摇头，“我没见过他们，好像不是我们镇上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汉克，是镇上的屠夫。”
维恩从袋子里取出一枚硬币抛过去，一抹亮银在半空中划过美妙的弧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络腮胡大汉手中。汉克喜形于色地将其揣进兜里，满脸期待地等待下一个问题。
但维恩却不再看他，只向波普问道：“按照王国律令，这些人应该判处怎样的刑罚？”
波普左右看了看那些英武不凡的护卫，很想表达一下自己被喧宾夺主的不爽，但又不敢。
“若是平民抢劫贵族的话……应当鞭十次再绞死。”
他小心而又隐含试探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试图看出些什么。
“哦？若是平民抢劫平民呢？”维恩不以为意地继续问道，仿佛完全只是出于好奇。
波普实在摸不准对方到底什么来头，但又觉着自己就算不配合也必然抵抗不了他们这么多人手，心下一狠，干脆破罐子破摔了。他凑到维恩边上小声陪笑道：“王国的律法那毕竟是王国的律法，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不讲究那么多繁文缛节……大概想要什么程度的结果，您只需知会一下就行，小人知道该怎么做的，嘿嘿嘿。”
实在是形势比人强，大不了早些把这些人打发走了自己再想办法给弗洛德子爵大人报信，总不能要自己一个牧羊人冲在前头和人家拼命吧。
一边这样想着，他咧开了嘴，露出了他那有点外突的龅牙。
维恩拉开了一点距离。
波普不解何意，还对他眨巴眨巴眼睛，极为诚恳。
“给我把他抓起来！”维恩当下令道。
话音刚落，本就守在两旁候命的护卫们立刻出手，一左一右把波普给叉了起来，令其两脚腾空。
“等、等等！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这里的执政官啊！你们这些来历不明的家伙不能这么对我！”波普大惊失色，不停扑腾但却毫无挣脱之力。
“里茨本之前的案件记录在哪里？”维恩径直对一旁的文书问道，“拿过来，我要现场查阅。”
如此意外之举，让本来还在四周观望的村民也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从我踏进这座村镇之时起，一路上看到的都是简陋破败的茅草房屋，道路泥泞坑洼难以行进，居民们大多面黄肌瘦缺衣少食，你蓄养的羊群倒一只只长得挺肥美。你身为本地的执政官，视牧羊更重于牧民，现在更是大放厥词公然藐视王国律法，将国王陛下的威严置于何处？”
维恩也没想听他的回答，直接命人将他捆在公告牌前面。
“我乃国王特使，从即刻起征用里茨本作为先军营地，既然你对王国律法如此不放在眼里，又如何可以担任王国治下的执政官？我会知会此地的领主另选贤能的。”
屠夫汉克闻言殊为惊异，仿佛一道灵光闪过脑海：“难道——您便是受洛恩斯国王之命，亲率大军前来剿灭叛军势力的维恩·温彻大人？！”
这下轮到维恩讶异了。
“我的委任令并未下达多久，竟然连这种看起来闭塞的小镇村民都有耳闻我的名字，看来即便离王都遥远，一些消息还是比我想象中灵通。”
汉克下意识挺直了腰背，他拘谨地抹了抹自己因常事宰杀而沾有洗不干净的油渍的衣服，解释道：“不，我是从邻近的舍里城中听到有人在谈论才知道的。我是里茨本唯一的屠夫，波普大人常命我宰杀各种牲畜、将里茨本的肉类送予城中诸位大人。”
“那你也一定对本地的那位领主有所了解了？”
听到这个意图昭然若揭的问题，汉克面露为难之色，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第692章 易与难
距里茨本大约20里外，舍里城。
“我们的线人打探到消息，两万人的平叛大军大概再有一个星期的路程便会从东部经过，不同与以前的那些酒囊饭袋，这次王城派出的都是精良之师，似乎是要动真格的。但，据说维恩·温彻目前并不在营内。”由石砖垒砌的城堡会议厅内，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或许是出于军事方面的考量，这座城堡在设计之初便没有考虑采光的问题，以至于任何房间的室内都极其昏暗，不得已时只能用大量的蜡烛与火把照明。
若是王都那些家底丰厚的大贵族们，自然可以无视成本，挥霍奢侈地使用各类魔法石或魔法阵处处装点他们华丽的宴会厅，将室内映照得富丽堂皇。然而在这边陲之地的舍里城，即使是技艺粗浅的普通魔法师也足以凭借贵客的身份成为弗洛德子爵的座上宾，便不能为了那点表面排场如此耗费人力物力了。
“作为温彻公爵的下一任继承者培养了这么多年，又怎么会是泛泛之辈。”
随着另一声叹息，正在聚精凝神地审视着巨大地图的红发男子缓缓转过身来，桌上烛光的映照在他背后投下了巨大的影子。
“不过，这类人天赋异禀又背景深厚，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往往也大多心高气傲、目下无尘，总以为只要自己稍微施展一番拳脚便能在外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他身材矮胖却壮实，眸光狠厉，一身考究的贵族礼服仿佛正试图将一头凶猛的野兽框定在人的社会礼仪范围之内，挺起的大肚腩几乎快要撑破衣衫的纽扣。
这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男人便是附近好几座城池与土地的主人，弗洛德子爵。在他的领地上，没有人能躲开他的爪牙，正如淌血的猎物无法逃脱狮口。
“东边的卡布里茨地势更为平坦，从方便行军的角度考量，他们应该并不会选择走舍里这边。既然是为了剿灭米利斯坦公国复国势力的叛军，那这些兵员必然要驻扎于行省中心的昔日国都——布法尼亚附近，这样才方便将力量投射到米利斯坦全境。”
正在分析情报的是统管整个子爵领地内所有防务的侍卫长，纳尔爵士。作为弗洛德的首席骑士，他是弗洛德最为信任的左膀右臂。
“无论他们走哪一边的路线，途径时我们都得上门拜访。呵，也不止是我，我相信布法尼亚城中的那几位恐怕也正坐立难安，数着日子迎接那一位王都来的大少爷呢。”弗洛德很是意味深长地露出了笑容。
纳尔还待说些什么，一名士兵却风风火火地闯进了议事厅。
“弗洛德子爵阁下，纳尔长官大人！里茨本有人前来求见，说是万分紧急、有干系重大的事情必须当面汇报！”
闻言，侍卫长纳尔与弗洛德子爵互视一眼，双方心底都产生了一种不大妙的预感。
……
“弗洛德子爵……”维恩拿着审讯的口供陷入了沉思。
这个人的名字他曾经在多方勘察西南行省的汇报中听到过。在米利斯坦复国势力的口中，此人是王国的走狗，暴虐如狮、阴毒如蝎。而在王国官方的名单中，他却是屡次立下功劳，为王国披坚执锐的忠义之士。
两种截然相反的评价，背后是许多利益集团的相互撕咬。
若是自己居于王都、居于庙堂，恐怕同样也很难收到米利斯坦底层的真实情况。然而仅仅只是刚一踏入西南行省的范围，真相便无从遮掩，尸位素餐的贵族们大可以伪造报表，搬弄文字，却无法伪造真实的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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