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出租别墅一定大有问题 第159章

作者:蓝环章鱼

  不过、就算雪兔跟年轻的女性聊得再热火朝天,被搀扶着的老妇人却自始至终都目光呆滞空洞,只是静静地站着,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俩一眼,有种全无生气的感觉。

  又过了一会儿,老妇人忽然开始挣扎,试图将扶着她的女性甩开,而且她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很大,这并没有费多少功夫。

  “妈?!妈你怎么了?”

  对方被吓了一跳,而老妇人则是径自来到一张长椅边颤颤巍巍地坐下后便不再动弹,自始至终她的眼睛都没有过聚集,好像她根本不是靠视力,而只是靠着身体的记忆移动到了能够休憩的地方。

  “是吗,是累了啊。”女性苦笑起来。

  雪兔有些愕然,毕竟之前她没见识过这位老妇人古怪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诡异的举止。

  “冒昧的问一下,令堂这是又发作了么?”

  “……发作?啊、怎么说呢,我都已经不觉得这算是‘发作’了。”女性的语气非常无奈:“其实我母亲也就是五年前开始出现痴呆症状的,早些时候只是容易忘事儿,但神智基本上是清醒的,只是从去年起、病情突然开始迅速恶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像现在这种状态越来越多,不管是我还是医生都束手无策。”

  这就是、阿尔兹海默症。

  “现在的话,一些生活的基本常识还多少保留在潜意识里,比如累了要坐,困了要睡,去洗手间也基本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但似乎继续恶化下去会连这些常识也逐一失去,最后彻底生活不能自理,只可惜、母亲年轻的时候非常漂亮也非常要强——看到美人迟暮实在是伤感。”

  美人迟暮?对于年轻人来说,她的遣词造句还真是古朴啊。

  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又意识到了另外一个问题,没错、之所以这个女性会让我觉得眼熟并不只是因为上次在茶室有过一面之缘,而是因为她的眼角、眉间多少有些我熟悉的影子。

  宗原先生?

  对了,她长的很像宗原先生,这应该不是巧合。

  那么、她莫非是——

  “我能再冒昧地问个问题吗?”

  “请。”

  “你莫非是日本人?”

  她愣片刻之后,便重新开始打量我。

  “是的,我叫树理——但为什么……是因为我说话还有口音吗?”

  那倒是完全没有,只是太像了,就连在这方面非常迟钝的我都能察觉到。

  “不、你的中文说的非常好,我一开始完全没有察觉到——是这样的,我最近在调查一些事、如果不麻烦的话……我需要耽搁你一点时间,你可以先把你母亲送回去,我还有时间。”

  那位女性——树理在看了看她母亲之后便对我们点头示意道:“那么,我一会儿就回来,请稍等片刻。”

徒然开又落、无人来赏鉴.5

  (5.)

  之后、我在宗原先生的陪同下踏上了日本的土地,那个时候,正值日本泡沫经济大繁盛的的时代,到处都充斥着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氛围,从喧嚣的东京到安静的箱根,然后经过热闹世俗的大阪、幽玄美丽的奈良和京都,最后是宗原先生的家乡福冈,这一趟是为了交待后续事宜,虽然不可能告诉他的父母我们将要做什么,但可以确认的是,之后我们将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回来了。

  福冈位于日本北九州地区,要说的更明确一点,就是在日本地图下方边缘那块地方,说它夹在东海、太平洋,以及对马海峡三个点之间会更好懂吗——当时月城并没有直通日本九州的飞机,但就算如此也没有必要选择东京下机。

  那几乎需要横跨半个日本才能前往福冈,大阪才是更近也更便捷的选择。

  所以说到底,这应该也是宗原先生的安排,作为我最初也是最后一次的海外旅游。

  当然,也是作为我的“课程”之一。

  我直到很多年之后也仍旧记得、在我们被大都市忙乱人群冲散时的手足无措,拥挤的人潮让我的头脑发昏,因为不会日语的缘故,自然也无法问路,只能如同游魂般飘荡到了一处僻静的街心公园。

  在宗原先生找到我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变黑了,浮华的霓虹灯在我们周身次第亮起。

  相较于他的气喘吁吁,我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因为我相信他总会找到我的。

  在东京塔上的特别瞭望台俯瞰“地上的星星”时,他笑问了我一句“你讨厌东京吗?”,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当时在日本连载的某本漫画的台词。

  “那片黑漆漆的地方是东京湾,等到大桥竣工了才会亮堂起来。”

  我眯着眼睛向他指的那个方向望去,这才隐约看到了钢筋模糊的轮廓。

  “如果有灯光的话会很漂亮吧。”

  宗原先生笑着点了点头。

  “等竣工了以后再来看吧——”

  就算是如此平常的一句话,对于我们来说也是无比讽刺的,所以那之后我们再没有说过其他的话。

  旅行继续,下一站就是箱根的温泉。

  宗原先生预约的旅馆是在山里,并且附近还有一片露天的足汤,虽然樱花是早就已经谢光了,但被丰沛的绿色环绕又是另外一番风景。

  在滞留箱根的二日间,除了泡澡之外,还去了几处据说很有名的景点,比如箱根神社和仙石原。

  大阪的商业街、奈良的寺庙与野鹿出没的公园、京都的花间小道……我听从宗原先生的安排一一与他共游。

  不过,有一件东西一直都令我十分在意,那就是宗原先生压在行李箱底部的帆布包,从手感上来说,那里面放的应该是衣服,但却从未见他拿出来穿过,当我问起来的时候,他却总是说时候还未到。但旅途也确实奔波劳累,所以我并没有在这上头斤斤计较。

  风尘扑扑地回到老家之后,我见到了宗原先生的父母,那是一对看起来非常慈祥和蔼的老夫妻,两人都头发花白,身穿着深色系的和服,在那栋老屋前迎接了我们。

  以这一片地区的平均水平来说,这座宅子无疑算是很大的了,顺着昏暗的回廊往下走去,映入眼中的是小而精致的中庭,拱桥下的水池中游弋着红白相间的樱花鎏金,每一株花木都经过了极其精心的修剪。

  这让我心中冒出了一个念头。

  “莫非宗原先生的父亲也是做园艺相关工作的吗?”

  “正解——不过父亲擅长的是设计日式庭院,我则是偏向现代化的园林设计,说来也不怕您笑话,在我父亲这种老派的匠人看起来,我设计的园林就是‘傻大个一样的破菜园子’,这可是他亲口对我说的。”

  他父亲的嘴巴有这么毒吗?

  我非常惊讶,那位老先生看起来明明很和蔼啊。

  “您还真被骗过去了,他只对外人和蔼。”

  当我如此质疑的时候,宗原先生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话虽如此、我还是能从他的言语间听出的对父亲的敬爱。

  现在还是下午,所以我们稍稍在附近的山林中散了会儿步,待到黄昏临近才回到了家中。

  此时,中庭的石灯笼已经被点亮,在摇曳的灯火映衬下,这方小园呈现出了与白昼完全不同的静谧之美,一时间竟让我看呆了过去。

  “我家的饭点是晚上六时左右,您想先去喂一下金鱼么?”

  他善解人意地询问道,我立刻点了点头。

  石灯笼中的火焰并不算非常明亮,所以将只能将池面照得半明半晦,白天清澈见底的池水在此时看起来是一种偏暗的墨绿色,随着饵料被撒入,水面泛起涟漪,池底抢食的金鱼如同无数彩缎交错舞动着。

  晚餐是质朴的和食,一碗撒着芝麻和海苔的白米饭、一碗味增汤、一小块盐烤青花鱼和一小碟蔬菜杂烩刚好能够填饱肚子。

  宗原先生的父母似乎认为我是他们儿子在中国新找的未婚妻,所以表现的非常热情,虽然我知道也有日本人客套的成分在,但至少可以确认两位老人家对我印象不差。

  后来据宗原先生说,二老似乎一直想打听我们打算什么时候举行结婚仪式,会在中国还是在日本。

  只是他怕我会觉得尴尬,便自己随口应付过去了。

  二老安歇后,宗原先生熄灭了中庭的灯火。

  多余的光线消失之后,夜空中的繁星便一颗接一颗地显现了出来

  在经过东京浮华夜景的洗礼之后,能在这里一边眺望星空一边聆听远处水稻被风吹拂的沙沙声对我来说是件无比心旷神怡的事。

  按理来说,宗原先生通常不会在这种时候打搅我——但今晚却略有些不同。

  “春梅小姐,能稍微过来一下吗,我带您去认您的房间。”

  我有些诧异地望向他,只见他不知何时换上了一套灰绿色的和服,双手插在袖中,而他的脸上则带着一种高深莫测却又十分奇妙的笑容。

  虽然其实要仔细咀嚼的话、那笑容与往常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但在清冷的星辉之下,却莫名让我觉得……眼前站着的是个全然陌生的、我不曾了解过的男人。

  *

  十五分钟后,树理小姐匆匆地赶回来了。

  果然是住在这附近啊,将那样一位行动迟缓的老人护送回家之后,还能在这个时间段赶回来,看着她面色通红汗流浃背的样子,我和雪兔都有些过意不去,于是递出了在便利店买的瓶装茶和饭团。

  “真的不用那么急……”

  “谢谢。”恢复了平稳的呼吸之后,树理小姐接过茶和饭团微微一笑:“我确实不想让你们等太久,因为你们似乎知道很多事、其实我也是近几年才开始跟母亲一起生活的,之前一直在九州读大学,在我祖父母去世之前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只有父亲时不时会回日本探望我。”

  父亲……

  我的心下一动。

  “您的父亲,莫非是叫宗原菊之介?”

  树理小姐本来正在拆饭团的包装,听到我这么问的时候,她的肩膀十分明显地颤动了一下,手中的饭团也险些掉到地上。

  “你们、怎么知道的——”

  她的表情看起来太震惊了,为了能够让对话继续下去,我不得不立刻安抚她的情绪。

  “请冷静一下、其实我之前与宗原先生有过一面之缘,是在林海植物园里——你知道月城有个林海植物园吗?”

  “知道……”

  “宗原先生是林海植物园的园林设计师、对吧?并且他会自己一个人人跑到雨中的植物园去弹三味线、很喜欢看推理小说……我记得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带着一顶毡帽,穿着灰色的呢子西装。”

  我每说出一件事,树理小姐的表情就会放松几分,当我说出宗原先生的衣着时,她终于点了点头。

  “父亲总穿那一身去植物园的。”

  “你愿意相信我们了吗?树……宗原小姐?”

  “还是叫我树理吧。”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祖母确实说过我长得很像爸爸,但没想到这么明显……”

  “那么——树理小姐,莫非你的母亲是叫‘美智子’?”

  但令我意外的事,她似乎对"美智子"这个名称很陌生,反复地重复了好几遍才恍然大悟:“美智子阿姨……我知道这个人,她是父亲的前妻,只是很早就去世了。”

  得知这样的内情倒是完全在意料之外了。

  这样——原来宗原先生并没有跟美智子小姐走完人生的最后时光啊。

  “那么,您的母亲……”

  “哦、我忘了介绍了,我的母亲名叫芽衣(めい),所以全名大概是叫宗原芽衣,可惜我不知道她婚前姓什么、也没有问过,毕竟……我大学毕业并和父亲一起移住到中国之后母亲就稍微有些痴呆的症状了。”

  “‘大概’……吗?”

  “是的,我不太确定——父亲都是称呼母亲为めいさん的。”

  “咩桑?”

  我一脸茫然地望向雪兔,然后立刻被她用手肘狠狠撞了下腰侧。

  “是芽衣—日本女名、加上表示尊重的敬称—さん,所以其实是‘芽衣小姐’的意思啦!学姐真是的,丢死人啦!你动画片都是白看的吗……”

  雪兔拉着我背过了身去,与此同时凑到我耳边低声说道——

  “我又不会特意去记台词……”

  当然,出现的频率太高了还是会留下印象的,直到此时我才隐约地想起来、好像的确有那么一回事。

  看起来、树理小姐也并不是很了解自己的父母,大概是因为一起生活的时日尚短。

  “那么,树理小姐,请容我正式地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叫柳悦然。”我推开雪兔——然后转身整了整衣服、一本正经地开口了:“事到如今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其实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我偶尔会在警察的允许下帮忙调查案件,我想你应该也已经听说了宗原先生的死讯——为此我想了解一下宗原先生过往的经历,如果可以的话,芽衣奶奶的经历也希望你能告知,我正在考虑把过往的仇怨作为一个切入点。”

春之谜.1

  第五章.春之谜

  (1.)

  “过去的仇怨?”树理小姐满脸认真地思考起来:“因为父亲是个非常温和的人,就我个人而言是不太能想象的到他跟谁结仇的可能性,而且他的朋友也不太多。”

  “人际关系简单?”

  “是的,毕竟园林设计这种职业大部分还是跟花草树木打交道,哪里该栽什么花草,哪里又该种什么树其实是很有讲究的,就算是植物也有相性的好坏,又要美观又要植物茁壮生长的话需要对这方面十分了解。”

  “宗原先生确实对植物十分了解。”

  “当然,父亲非常热爱自己的工作。”树理小姐的语气透着难以掩饰的自豪。

  “看起来你很尊敬自己的父亲啊~”

  雪兔笑道。

  夜风开始转冷了,虽然白天出太阳的时候会热到让人巴不得穿短袖,但入夜的时候温度却会骤降。

  不愧是春如四季的月城呢。

  阿——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