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环章鱼
（2.）
“我不怪你这么想，虽然事情发生之前，我并没有打算利用他做些什么的意思，他之所以会什么都听我的、只不过是因为他来的时候是由我负责指导的，跟那个叫丝柏的男孩一起。虽然那个时候院长本打算把他们也交给月季，但是这一次我坚持要自己负责。”说到这里，木樨终于露出了宽慰的笑容：“他们两个都没事，但也只有他们两个。”
所谓的“没事”应该是指他们没有被院长做什么吧——也就是说，其他的孩子全都……
这的确是我不太愿意听到的真相。
“月季确实很得宠，她小时候长得特别水灵，虽然院长大部分时候只对小孩子有兴趣，但她到了二十几岁的时候，院长也依然很喜欢她。不过这个跟她努力讨好对方也脱不开关系吧、所以她才能够拥有那么大的权力，但再怎么样，受宠到二十岁后半也是极限了。相较之下，一直保持着小孩模样的我就算不特意去做什么也无所谓，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会感谢自己的体质。”木樨自嘲地笑了笑：“好啦，过去的话题说得太久了~反正院长现在也死了。”
“说实话，那个现场还蛮拙劣的呢——”雪兔笑着接茬：“虽然我并没有参与全程的调查，但也是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木樨不羞不恼地点了点头。
“那个是纯属意外，虽然我本来没想这么快就杀了他，但也不知道他那个时候是中了哪门子的邪，突然找我聊起了下一任院长的事，还跟我说什么希望隐退之后我能陪他找个安静的宅院，以爷孙的身份一起生活，说实话，我差点就吐了，不过这足以说明我演得有多好，他竟然真的认为我很敬重他。
当时我问他、如果真的要这样，天使之家的事情要交给谁负责，他说让月季来做就好了，还说自己一定会经常去看天使之家的孩子们。”
如果换个场景，这似乎只是一段很普通的对话，但现在听来却十分恐怖，就比如说经常去探望真的只是一起吃个饭或者聊聊天的意思吗？
还有，为什么会他会希望木樨帮他养老呢？难道是因为一直都是孩子外貌的木樨比起会成长、衰老的月季来说更加符合他对伴侣的期待？
不管如何，这都是个无可救药的渣滓。
似乎只是稍稍揣测一下他的想法就好像会疯掉似的。
“虽然在我们到达你的住处之前，似乎是和那个变态老头有过短暂的交流啦……但我猜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只是身为凶手的你躲在他的房间并播放了录音，既然他会想到退休后让你给他养老，就说明他很信任你的护理能力——看起来平时他的起居就是由你负责的吧？只要随身携带录音笔的话，很快就能录齐全套常用语了。”雪兔一针见血的戳穿了这个简单的圈套：“如果不是从很久之前就开始计划这个的话，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讨厌啦！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木樨用十分浮夸地笑嗔道：“当然，我不会否认自己早就有杀他的打算，只不过是下手早了些。其实他的命挺硬的——虽然一直都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之前还生过几次重病，但全都挺过来了，可惜了。”
话虽这么说，但本人是语气完全不是叹惋，而是解脱般的放松。
“而之后，月季的尸体被发现，大家因为钟声聚集在礼拜堂前的时候，你是在白桦之后赶到的，穿着围裙是为了让我们认为你是刚从厨房出来，但事实却完全不是这样呢。”
“的确——其实当时白桦也在我住的那间屋子里，只不过是在客厅，我说会在厨房做料理，但当时的那些饭菜其实并不需要人一直看着，汤基本上只需要小火炖煮，奶汁烤菜放在烤箱里定时就好，我只需要做好准备工作就可以离开了，而我跟那孩子传达的集合时间也只是比你们稍早了十分钟而已，所以如果要他作证的话，他也肯定会说没有看到我从厨房里出来，而敲钟之后，他去礼拜堂前和大家会合，也不会注意到我究竟是从哪里跟上去的，毕竟那个孩子根本不关心这种事，他能够与这个世界隔离的唯一途径就是做好所有别人让他做的事，只要不犯错就可以尽量避免与人的交流，不对任何事抱有兴趣的话也就不会卷入麻烦，所以无论情况如何、他都不会去做多余的动作。”
的确，其实因为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所以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去细细调查前院长被害时周围的情况，但现在听起来，如果以这个事件为中心展开调查的话，又得迷惑好一阵。而且，如果呆在客厅里的并不是白桦，事情也很容易败露。
“所以，那位前任院长的确是要每日服用罂粟提取物助眠？”
“是啊，其实知道这些背地里的勾当的只有我和月季而已，但她在护理方面没我在行，在她还年轻的时候，我也只有这个能赢过她不是吗？为了这个我还看了很多护理类的书籍哦——其实那一天也是，我给院长送药的时候稍微加了店分量，所以他吃了药以后很快就昏睡过去了，这之后，我把早就准备好的罂粟碱溶剂打进了他的血管。”
“但我并不认为你有必要杀死唐师傅。”
如果说以上那些都还算是合情合理，那么这位无关紧要的厨子被害就显得有些突兀了。
“他啊……”木樨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其实我倒是真的不想杀，毕竟他对迎春很亲切，如果他不做那件事的话。”
“他做了什么？”
“迎春并不是自杀，而是被他杀害的。”
那个时候，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内心却已经猜到了某种可能性——或许唐师傅在那个时候的确跟迎春建立了良好的信赖关系，以至于那个女孩把自己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其实，按照一般人的思维，或许为她叹惋，或许为她悲愤，但这个男人似乎把迎春和自己逝世的家人重叠在了一起，为了帮助“家人”脱离苦海，她选择结束她的生命。
说白了，他太过傲慢，但又缺乏逃脱的能力。
明明发生了那种事，却还是悠闲地留在天使之家工作，想必还是因为这里的薪水够高。
秽翼天使.3
(3.)
“之前我去食堂找唐师傅聊过过去的事，他一直都在有意无意地暗示我是月季太过严厉而导致迎春自杀的。”
“他果然会这么说啊——当年我也隐隐觉得迎春的死并不简单，为了确认一些情况而特意找过他。但是他给出的回答是‘这种事你与其来问我，还不如去问问那个叫月季的女人到底干了什么’。那个时候我确实对月季有所怀疑、所以一直在私下做着调查。只是她把一切都隐藏得很好，这让我伤透了脑筋、所以我也很快就忘记了他那边的事。”木樨满脸的不以为意：“虽然后来仔细想想就会意识到这是个借口，迎春在溺死的前一天还很兴奋，说是在水渠里发现了一种会开白花的漂亮水草，叫我明天跟她一起去看——她那个时候的笑容真的很美，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发现了……水草？”
我愣了好几秒，虽然说起来很是惭愧，但当时我还以为他的意思是这种植物非常罕见，又或者这种植物对揭露谜底有什么帮助才会特意提起。
“她一直都对自然界的事物很感兴趣，无论是植物还是动物，每次在附近发现了有趣的东西都会高兴很久……每到这个时候，她就好像会彻底忘却之前所经历的不愉快，重新变回我刚认识她时那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完全不像个会去自杀的人。”
直到他说出这句话、我才恍然大悟，木樨看待那些记录员的方式是与我们这些外人完全不同的，就算是此时此刻，他也更愿意聊一些与逝者个体相关的话题。
如果单凭这一点来说的话，他与唐师傅多少有些类似，正因为对逝去的人有着一份浓烈的思念才会在讲述的时候说起很多无关紧要的话题，仿佛想要把对方活生生地刻入对方心中。
仅凭这一点来说的话，我更加确定了刚才自己内心的猜想。
但唐师傅没有权力剥夺他人的生命，就像木樨也没有资格审判那些恶人一样。
我知道不应该对犯罪者产生认同——但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忽然理解了他们。
“但是她却突然间淹死在水渠里了，这让你觉得十分不对劲，因为在你看来，她的精神状态正在好转？”
“就是这样。”木樨点了点头：“但是，其实有个叫茉莉的孩子看到了那一幕——看到了……迎春被杀的瞬间。”
“茉莉？！”
我几乎是惊叫着从花海中站了起来，就连雪兔都被我吓了一跳。
“没事吧？！学姐你到底怎么了？！”
想必我此时的表情一定非常骇人，就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但如果不像这样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息，心脏就好像会因为跳动得太过激烈而冲破胸腔。
为什么——会突然提到她，虽然我本来就已经答应过那家伙要帮他调查茉莉的事，完全没想到在这个猝不及防的时刻送到了我的面前。
但木樨却依然神色平静。
“对这个名字有这么大的反应——看起来你知道得比我想象中还多……毕竟……已经很久没人提过她了，你到底是在哪边得到讯息的呢？”
“……那种事怎么样都好……”
“哎呀，是想帮朋友保守秘密吧，真了不起~但是其实我也大概可以猜到，应该是跟小江有关吧。”
“……什么？”
我还以为会在这里听到吴棘的名字，但没想到并不是，而且这个小江是谁？
“嗯？居然不是吗？难道是我猜错了？唔——”
“小江是哪位？”
“其实是厨房里的一位见习厨师啦。他之前不是还跟你聊过天吗？菖蒲都告诉我了。”
厨师？那不就是江师傅么？
“……确实是这样没错，但我并不知道他跟茉莉的事件有关，说到底，他们在天使之家的时间完完全全错开了，既然他是最近才来的又怎么可能知道一个在几年前就去世了的记录员？”
“那个啊——你再叫一声哥哥我就告诉你~”
真没想到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会被捉弄。
“那么我就直接说自己的推测吧——首先，之前我曾经听江师傅提到过自己有个‘表弟’，而且那位‘表弟’似乎曾经生过一场病，莫非事情跟这位‘表弟’有关？”
木樨又怔了怔，再次对着我苦笑起来，语气中满是无奈。
“什么啊，你这不是知道吗——不用担心，那个孩子或许并不认识我，但我可是相当了解他哦，毕竟、他是茉莉生前负责的第一个案例、当然……也是最后一个就对了。”
果然是这样——
之前我就觉得奇怪，明明茉莉与吴棘并没有血缘关系却能配型成功，而且居然还是稀有的“全相合”，那真的是奇迹发生了吗？
不、没准并不是什么奇迹——虽然表面上说是由茉莉提供的骨髓，但事实可能并非如此。
我有理由相信，在世界的某处，吴棘有个未曾相见的兄弟，那个人就是江师傅。
他就是江师傅的“表弟”——不，应该是从未见过面的亲弟弟，而江师傅之所以说他是“表弟”、可能是因为现在他们的关系已经从“亲兄弟”变成了“表兄弟”。
说的更简单些的话，就是吴棘被母亲的姐妹领养了。
将零星的片段拼凑成完整的真相并不容易，但在我的想象中，事情大概是这样的：江师傅和吴棘本是一对亲兄弟，而吴棘在婴儿时期就被送到了他母亲的姐妹家。那个时候的江师傅基本也就是三岁~五岁左右，已经开始渐渐拥有了长期记忆。
虽然从几岁开始记事因人而异，但或许江师傅就属于比较早的那一类。
他一直都记得自己应该有个弟弟，但父母对此事只字未提，他开始觉得此事对于父母来说可能是某种禁忌，于是不敢轻易提起。
话虽如此，人往往不是那么容易死心的生物，江师傅对于弟弟的事越来越无法释怀，便开始偷偷调查。
最后、当然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终于重逢了。
而没有立刻前去相认的理由或许正是因为那个时候吴棘得了急性白血病，他也借此机会知道了有一名叫做茉莉的女性正在负责照顾他的弟弟。
秽翼天使.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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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茉莉负责的那个孩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姓吴，名字有点奇怪……对了，吴棘——我当年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在想为什么这个名字听起来这么像‘乌鸡’。”木樨笑道：“我是不可能对他不利的，你大可放心。”
“……这些都是茉莉亲口告诉你的？”
“是啊。”
“原来如此。”
“说起来，小江刚入职的时候就特意问过我茉莉还在不在这里，还说如果人还在就想找她聊聊关于吴棘的事。”木樨叹了口气：“知道茉莉已经去世的时候他那个悲伤的表情……就连我都有点心痛了，我明明觉得自己还挺铁石心肠的。”
也就是说、在吴棘住院期间，江师傅一直通过茉莉与吴棘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联系，但是在骨髓移植成功之后就因为某些原因而不得不暂时离开，于是他也就这样和二人断了联络，甚至连茉莉已经不在了都不知道，考虑到他与吴棘的年龄差……他那个时候应该差不多是初高中生的样子，最有可能的理由就是转学。
“江师傅不愿意和弟弟相认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给吴棘提供可移植骨髓的人就是他吧、并不是茉莉刚好与他配型成功。但这又不是什么坏事，为什么茉莉要和江师傅一起隐瞒？而且就连医院里的医生也并没有告诉吴棘真相……”
“你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还真是认真啊——其实在小江来这工作之前我也是不知道的，聊过之后才明白，其实是因为在吴棘被领养之后的没多久，姐妹之间的关系就破裂了，好像是因为父辈的遗产——”
“啊——那的确是非常老掉牙的理由。”
“其实我倒觉得那夫妻俩还算厚道，虽然对从姐妹家领来的孩子缺乏关心，但也没有虐待——而且就算分到的遗产并不是那么令他们满意，他们也靠着自己的力量让家庭变得富裕了起来，相较之下、小江的家境其实真不怎么样，他的父母得到遗产之后很快就挥霍完了，他愿意跑到这种深山里工作也是因为工资很不错，他觉得或许可以靠这个改善家庭条件。”
接下来，木樨开始对我讲述江师傅至今为止的人生经历。
江师傅名叫江睿，而吴棘的原名则是江憬，两人的名字都有些女性化的原因是他们的母亲其实不怎么喜欢男孩，所以在怀他们的时候，也都祈祷着生下来个女娃。
其实他们的母亲还算是个不错的女人，温柔贤惠，只可惜没有嫁好人，找了个总是把未来寄托在炒股上的男人，因为考虑到男孩子以后娶媳妇可能会花不少钱，所以巴不得全都生女孩子。
没想到……一胎是男孩也就算了，第二个也是。
巧的是那个时候，母亲的妹妹在婚检的时候查出不孕，而夫家的老人又天天吵着要孩子，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偷偷领走了刚出生江憬谎称是自己生的。
说到这里，木樨感叹了这家男人很不错，为了不让妻子承受太大的压力，他一直在对父母撒谎，说妻子已经怀孕，并且用尽一切方法阻止父母与妻子碰面以免谎言被戳穿。
好在那个时候他的父母一直都是呆在老家的农村，而他为了妻子足足一年没有回家了。
有些事就是这么的不可思议，之前在听吴棘叙述自己的经历时我还觉得他的父母太过冷漠，但在听到这些之后我才意识到这对夫妻有多么恩爱，至少是很多人理想中的婚姻状态，而且他们也确实是没有提供骨髓的条件，毕竟真正和吴棘有着些许血缘关系的人也只有养母而已。
“那个时候，感觉他们三个真的很开心。”木樨带着与他外表年龄不相符的慈爱轻声说。
姐妹俩关系破裂的经过倒是被略过了，想来也是，他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了解到所有的内情
总而言之，吴棘还算顺利的长到了八岁，而江睿比他大五岁，那个时候刚好上初一。
在妈妈跟姨妈闹掰之后，江师傅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小孩，曾经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小孩就是他的弟弟，因为母亲从来没有提起过此事。
随着年岁的增加，那段模糊的记忆越发神秘。而即将步入青春期的江睿也开始在某些方面变得异常执拗，他迷上了看悬疑小说，然后模仿着悬疑小说的剧情开始私下寻访，他搬过几次家，追寻着自己记从月城找到了蕉叶市，最终在自己曾居住的小区里找到一个他们家的老邻居。
这位邻居当年和母亲的关系很不错，经常一起打麻将。
最重要的——虽然一切都变了，但在过去，自己和姨妈两家是经常互相走动的，而这位邻居家的阿姨刚巧对姐妹俩都很熟悉，就算是现在也偶尔会和两边联系。
这个女人稍稍有点势利眼，所以其实更乐意和近几年来家中富裕的姨妈联络感情，年轻气盛的江睿本来是最讨厌这种人的，但这次却多亏了她，因为他从他那边听到了弟弟江憬的消息……虽然那孩子现在已经改名叫吴棘了。
现实往往并没有小说的世界那样惊险刺激——没有什么惊天秘密，也没有什么绝世阴谋，模糊的记忆得到了证实，一切都发生得如此理所当然。
唯独有一件事让他感到沉重，那就是弟弟因为急性白血病住院了。
医院的地址他自然也是问到了，再三犹豫，最终他还是坐着公交赶到了那个地方，而就在他像个小偷一样鬼鬼祟祟徘徊在弟弟门外的走廊里时，好巧不巧被打饭回病房的茉莉抓了个正着。
茉莉是个冰美人，在她面若冰霜的“审问”之下，江睿一五一十地交待了实情。
茉莉认为他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于是便让他到楼下的庭院里等着自己，似乎有什么事情想向他这个哥哥交代。
据江睿的描述，那是个阳光灿烂的大晴天，因为是夏季的缘故，所以十分炎热，而他就那么傻乎乎的在太阳底下等了半个小时有余，整个人都仿佛裹着一层油，他很担心自己的汗味熏到茉莉，但对方好像并不太在意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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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找到宛如洗了个桑拿的江睿时，那张冰山脸瞬间出现了几丝裂痕。
“为什么不去树荫里呆着？”
她说的没错，地方小是小了点、但其实环境真的很不错，而且遮荫的地方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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