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几十个把持隘口的夜不收顶着抛射的箭矢,从工事缝隙中悍然探出臂弩。他们并未盲目齐射,而是凭借精准的技艺,冷静地捕捉着那些在盾阵缝隙间暴露的工兵、弓弩手,或是盾墙衔接处的薄弱点。
精准的点射确也瞬间奏效。一名正奋力拖拽铁蒺藜网的工兵被弩矢贯穿脖颈,哼都未哼一声便扑倒在地;一名探身指挥的弓手小臂中箭,惨叫着缩回盾墙后;一支角度刁钻的弩矢狠狠钉在两面橹盾的衔接处,巨大的力量震得持盾士卒手臂发麻,使得盾墙竟然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晃动。
“速度推进。”李嗣源漠然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鸦儿军的盾墙在付出了伤亡后,推进的速度反而加快了几分。橹盾撞击地面和碎石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如同战鼓敲在攻方心头。双方箭矢在空中交错飞掠,死亡的尖啸声不绝于耳。雪地被踩踏成泥泞的黑色,混杂着刺目的暗红和倒伏的尸体。
防线很快被压缩、撕扯。李存孝亦终于狂吼着加入战场,手持一杆禹王槊横扫千军。两名依托石垒射击的夜不收士兵连人带弩被砸飞出去,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防线被瞬间撕开一道血腥的缺口。
公羊左目眦欲裂,挺刀迎上。刀光如匹练,斩向李存孝。后者竟不闪不避,硕大的左手一把探出,覆着简陋臂甲的手掌硬生生拍在刀身侧面。
“铛!”刺耳的金铁爆鸣。
公羊左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长刀几乎脱手,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胸中气血翻涌。而李存孝的右手禹王槊已带着呼啸的风压当头砸下,公羊左凭借本能极限侧滚,槊风刮过,他适才立足处的岩石被砸得粉碎。
碎石溅射,在公羊左脸颊划开一道血口。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深知不可力敌,转为游斗,依靠身边夜不收士兵以命相护,用毒箭、钩索不断袭扰李存孝的下盘,显然是要拖一刻是一刻。
但就算如此,所谓防线在绝对优势兵力的反复冲击下,如同被巨浪不断拍打的礁石,迅速崩解、后移。负责留下阻击的夜不收死伤惨重,不断有人倒下。防御圈被压缩到登山小径的入口前,岌岌可危,最为关键的是,后方的土门关内,亦有晋军守卒趁势出关准备围杀公羊左等人的后方。
远处的李嗣源眯着眼睛,只是气定神闲的等候着。
但就在李存孝即将彻底撕裂最后防线之际,隘口的另一端,即土门关东门方向,突有一道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起,声浪席卷峡谷,震得所有人耳中嗡鸣,所有人一时顿住手中动作,愣愣的向东面张望过去。
公羊左与残存人手却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竟不退反进,猛地掠向适才涌出兵马的土门关西门方向。
关内外一片混乱之际,一个面巾裹脸的汉子领着上百骑,裹挟着浓烈的硝烟味与刺骨寒意,从木屑纷飞的土门关东门狂涌而入。来人几无言语,所过之处,刀光闪处,晋军守卒纷纷倒下,竟一路从东门杀透至关内西门附近,将公羊左等残存的十余人接应上马。
而如此未完,那面巾裹面的汉子毫不停留,竟是勒马转向西门外意欲追进的晋军,放声大喝。
“传秦王令!土门关以西,自是晋国山河。然此门以东,便是大梁镇州!晋国兵马,若是胆敢越境追杀,便视同宣战!速速退兵!否则,河东上下,唯有破国以平秦王之心!”
战场为之一滞。杀气腾腾的李存孝也止住脚步,茫然地挠着后脑勺看向后方的主心骨李嗣源。
李嗣源脸色瞬间阴沉如铁,却并未直接回应,反而抬手示意李存礼上前,自己策马再向前几步,遥遥指着那人喝问:“足下又是何人?足下领兵闯我土门关,杀伤守卒,岂不言两国宣战一事?”
“某乃大梁夜不收北镇抚司千户温韬!尔等适才围杀之人,乃我大梁北镇抚使公羊左!”温韬只露在外的一双眼冷冽如冰,勒着缰绳打马左右转动,震慑着周围蠢蠢欲动的晋兵,同样抬手指向李嗣源:“某不管阁下是何人,只告诫一句,切莫自误!”
“温千户言重了。”李嗣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清晰,“追剿叛逆,事急从权。若有误伤,晋国自会向秦王致歉,并厚加抚恤。然贼寇近在咫尺,岂容延误?温千户既至,何不与我同入关内,共擒逆贼?此乃两国之利也。”
温韬心中冷笑,却是肃然发问:“阁下当真是要执意入关了?”
“是又如何?”李嗣源眯着眼。
温韬不再多言,冷笑一声,却是径直打马便向东面而去,而随他而来的百余骑兵亦是毫不犹豫,纷纷掉转马头紧随,动作间还不忘在道中遍撒铁钉、铁蒺藜。
“四哥。”李存礼适时上前半步,欲言又止。
“必须追!”李嗣源压着翻腾的怒火,语气竟有几分不管不顾,“遣通文馆及殇组织人手,进山坳小径。六弟、老十、老十一,随我追温韬!务必擒杀巴戈、李存忍,夺回义父遗物!”
李存礼自也知晓轻重,当即不再劝诫,黑色的洪流一分为二,带着更加狂暴的杀意,分别扑向风雪弥漫的山坳和白雪皑皑的河北平原。大地在铁蹄下呻吟,风雪仿佛也被这冲天的杀气所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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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州南,赵州,赵王宫。
温暖如春的宫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檀香,赵王王镕裹着厚重的貂裘,脸色苍白,正心神不宁地拨弄着一个精致的暖手炉。
一名近侍疾步走进殿内,声音带着几分惶急:“大王!急报!晋国薛侯李存礼与代州刺史李存仁亲率数千精骑,已越境进入镇州。梁朝那温韬率铁林都在土门关稍作拦截,但…但晋军仍不顾阻拦执意入境,镇州驻将赵弘殷飞骑请诏定夺!”
年过三旬的赵王王镕手中的暖手炉跌落下去,在厚厚的地毯上滚了几圈。他猛地站起,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脸色煞白如纸:“祸事了…祸事了!晋王的大军…怎会…怎会到寡人境内?不是说只助夜不收搜查要人吗?何以引得晋军出关犯境?”
那近侍匍匐在地,不敢作答。王镕手足无措,只得急召养子张文礼、头号大将李弘规、以及最受他信重的宦官石希蒙三人入殿。
三人先后入殿听明缘由后,张文礼立刻上前一步,急声道:“大王!晋国虽遭国丧,然河东根基未损,精兵冠绝北地。李存仁、李存礼二人并非庸人,晋王李存勖更是雄主。此刻他们奉王命追剿叛逆,名正言顺。我赵国若强行阻拦,无异于以卵击石,立时便有倾覆之祸。当速令赵弘殷退避,并遣使向晋王及太尉请罪,言明绝无冒犯之意,任其行事,促其速速退兵方为上策!”
李弘规当即沉脸,但碍于张文礼的身份,只是沉声提醒道:“张公所言固是。然秦王萧砚,挟吞岐灭蜀之威,如日中天。其天策府已控河北大部,冯道坐镇瀛洲,王彦章巡抚幽蓟,我赵国更多年为梁朝藩属,大王与某家的长子俱在汴梁为质。秦王之怒,恐更甚于晋。温韬受秦王特命接应,若我等坐视其部属被屠戮而无动于衷,甚至任晋军在我境内肆意追杀…来日秦王问罪,以萧砚之强势,兼并成德、义武恐只在翻手之间。届时,我等又何以自处?”
张文礼梗着脖子,语速急促地反驳:“李将军此言差矣。梁朝势大,人所共知。然正因其势大,吞并之心才昭然若揭!萧砚吞岐灭蜀,下一步岂会容我河北藩镇苟安?赵国迟早为其所并,此为天数,非人力可挽!”
“然……”他话锋一转,又面朝王镕道,“晋国不同。晋与梁乃死敌,晋强则梁弱,梁弱则我赵国或尚有一线喘息之机,此乃唇亡齿寒之理。今日若为讨好梁朝而开罪晋国,便是自绝于这唯一能制衡梁朝的势力。晋军主力已入我境,此刻若强行阻拦,非但不可助温韬,反会立招灭顶之灾。赵国弹丸之地,焉能独抗两大之间?当务之急,唯有忍一时之气,放晋军行事。此非惧晋,实为赵国存续计!至于秦王问罪……”
他深吸一口气,“我赵国弱小,兵微将寡,无力阻止晋军入境,乃实情。秦王若因此迁怒,岂非失却天下藩镇之心?届时,孩儿自当代父王亲赴汴梁,剖陈苦衷,或可得一线生机。总好过此刻便玉石俱焚!”
闻及此言,心知此人的屁股早已偏向哪边的李弘规当即大怒,这厮的儿子又不在汴梁,自然说的轻巧!
但他强忍着怒斥的冲动,正要再辩,一旁的宦官石希蒙眼见二人争锋不断,王镕脸色愈发惨白,遂急忙尖声插话。
“二位将军莫急。老奴愚见,此乃天赐良机。何不联北平王王处直,倡‘河北自保同盟’,共拒晋梁兵马?当年我河北三镇携手,何等风光?今萧砚北顾晋、南压楚,李存勖困守云朔,正是我三镇再立之时。若得王处直呼应,凭太行天险,足可周旋。”
王镕听着三方言论,只觉得头痛欲裂,更加六神无主。他颓然坐回王座,双手抱头,声音带着哭腔:“晋不可惹…梁不可欺…这…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李弘规的梁怒质子在耳,石希蒙的自立之言诱人,但张文礼那“梁必吞赵”、“唇亡齿寒”、“立时倾覆”的断言却更让他心惧,遂在几人的争锋与催促下,不得不颤抖着下令,声音显得尤为虚弱无力。
“快、快传令给赵弘殷…还有前线的将士,不得与晋军冲突。他们要抓人…就…就让他们抓!只要不攻打城池…就…就由得他们去。再备厚礼,遣使者…不,遣重臣!分赴太原向晋王请罪解释,去汴梁向秦王陈情。就说我赵国弱小,兵微将寡,实在无力阻止晋军越境,绝非有意怠慢秦王之托…万望秦王殿下明鉴……”
张文礼长舒一口气,急忙口称父王圣明,李弘规却是恨铁不成钢的重重一砸拳,兀自拂袖而去。
素与李弘规不合的石希蒙则暗自冷笑,上前温言安慰起失魂落魄的王镕,同时挥手示意近侍速去传诏。
二人安抚之语未落,那近侍离去不过一刻钟,殿外便又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却是另一个近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入殿内,面无人色,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王!大王!不好了!梁朝来使!”
恰被哄好的王镕面色瞬间呆滞惨白不提,张文礼却是陡然起身,厉声喝问:“何来不好?莫不是一直留在城中的那几个梁使?找个由头将他们打发过去,如果他们要见大王,就说大王病了。”
“不、不是城内的……”那近侍面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是新的!梁朝邢州安国节度使王景仁……”
“王景仁?”张文礼眉头紧锁,不耐地打断,“王景仁也不行,照样让人……”
“不止!不止啊!”近侍几乎哭喊出来,声音已然不能成句,“王景仁并邺王兼魏博节度使罗绍威、殿前司定霸都指挥使田道成、铁骑军厢都指挥使李思安、洺州团练使阎宝、相州刺史乐从训、贝州刺史贺德伦七人为前使。他…他们杀了我们派去镇州传诏的人,命大王即刻亲自出宫接驾。方才城门未及落锁,他们便率军一路闯进来,连斩数十守军……现、现已被李弘规将军引着,直抵王宫门前了!”
殿内骤然死寂。
张文礼脸上的厉色瞬间僵住,惊愕的张着嘴,眼中只剩下错愕与茫然,仿佛被这连串的名单砸懵了。
一旁的石希蒙下意识便要喝问,半个河北的节帅刺史怎会齐聚赵州?但他马上就似是想到了什么,竟然与张文礼齐齐艰难滚动了一下喉结,然后猛地、惊惶地扭头去看王座之上。
却见他们那位赵王王镕,已是再度脸色瞬白,复而身体晃了晃,竟是一声未吭,便已双眼发白,直挺挺地被吓晕了过去。
第440章 阵前者,秦王(完)
风雪如砂砾,抽打在太行山东麓最后一道嶙峋的山脊上。
巴戈每一次奋力攀爬,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箭伤都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新鲜的血液不断渗出,瞬间在冰冷湿透的外衣上凝结成暗红刺目的冰壳,每一次肌肉的牵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她咬碎了牙关,舌尖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后方,上官云阙正不断游走,抵挡着如影随形的追兵,兵器交击的锐响和闷哼声不断传来。
“快,上那块石头。”巴戈嘶哑地低吼,声音被风雪撕扯得破碎。
她猛地回身,顾不上左肩的剧痛,右手卷丝盘银线激射而出,精准地缠住上方一块风化的巨岩边缘,借力猛地一荡,身体险之又险地避开下方射来的一支冷箭。箭矢“夺”地一声钉入她适才立足的岩缝。
她忍着剧痛,反手一把将轮流背负李存忍的两人,即代号磐石与另一名代号青石的两个夜不收拽上巨岩。青石背上,昏迷的李存忍轻得像一片羽毛,气息微弱得近乎没有。
巴戈伏在冰冷的岩石上,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碴刮过喉管的剧痛,呼出的白气瞬间被狂风吞噬。她迅速扫视下方,便看见上官云阙正与之前那名使链子枪的殇缠斗,刀光枪影在狭窄的山道上激烈碰撞,火星四溅。
另一名手持双匕的殇如同鬼魅般贴地滑行,试图绕过上官云阙,直扑背负李存忍的青石。更远处,岩石后强弓手的箭头寒光闪烁,死死锁定着同一目标。
“小心左翼。”巴戈厉声示警,同时意念催动,袖中萎靡的血蛇化作一道暗红闪电,并非攻击,而是猛地窜向青石后侧松动的积雪碎石。血蛇的搅动引发了小范围的雪崩,碎石滚落,虽未能伤敌,却成功迟滞了双匕刺客的偷袭路线。
青石闻声,反应极快,身体猛地向右侧岩壁贴靠,险之又险地让那双匕绞杀落空,匕首刮过岩壁,带起一串火星。几乎同时,巴戈的卷丝盘银线嗡鸣着再次射出,这次目标是那名强弓手藏身的岩石顶部。钩爪嵌入石缝,她猛地发力拉扯,便有一大片积雪和碎石被扯落,砸向强弓手的位置,逼得其人不得不放弃瞄准,狼狈躲避。
“走,别管我。你们先走!”后方传来上官云阙一声大喊,他在几人的围攻下腾跃而来,竟拼着硬挨了链子枪一记横扫,,反手一刀逼退双匕刺客,为巴戈几人争取了几息时间。
磐石低吼一声,顾不上之前作战时手臂豁开的深口,用尽最后的力气托住青石,两人合力,背着李存忍,手脚并用地向上官云阙打开的缺口方向猛冲。脚下湿滑的积雪和松动的碎石不断滚落,每一步仿佛都踏在生死边缘。
巴戈紧随其后,卷丝盘不断射出,或借力攀援,或干扰下方追击的刺客,她的脸色早已因失血和内力枯竭而惨白如纸。她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通文馆好手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烦人、刻意压低的喘息声越来越近。
“翻过去。”巴戈指向前方那道被风雪短暂模糊的狭窄垭口,生的希望在绝望中被挤压成一丝微弱的火星。几人用尽残存的力气,相互拖拽推搡,磐石和青石甚至用肩膀顶着彼此,终于挣扎着、翻滚着,狼狈不堪地翻过了那道决定生死的垭口。
风雪似乎小了些。下方,是一片被无尽苍白覆盖的河北平原。冰封的滹沱河像一条僵死的灰白巨蟒,蜿蜒向朦胧的远方。
就在山脚下不远处的平原上,数百名铁林都士卒依托地形,结成了一个略显单薄却异常坚韧的防御圆阵。轻便的圆盾紧密相连,长矛如林斜指,在雪地上投下森严的剪影。温韬的身影在阵中焦灼地移动,目光死死锁住山脊的方向。
希望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随即被更深的疲惫和身后迫近的杀机淹没。没有接应的赵国大军,只有严阵以待的廖廖数百骑和身后索命的死神。
“冲下去!”上官云阙再度逼退殇几人,率先沿着陡峭湿滑的山坡向下开路。四人顾不上喘息,紧跟着上官云阙的路线向下冲,每一步都伴随着碎石滚落和身体失控的惊险。
但就在他们下冲的同时,平原的侧翼,大地突然传来了异样的震颤。
一片更大的、更汹涌的黑色浪潮,毫无征兆地从西面一片低矮丘陵后席卷而出。
千余鸦儿军与数千晋国精骑轻装疾行,人马皆披着便于行动的皮甲或轻便札甲。
晋军虽在土门关内被温韬布下的铁蒺藜和铁钉稍稍阻遏,耽搁了追击的锋芒,但此刻爆发出的速度与狂野气势,依旧令人胆寒。马蹄狂暴地践踏着覆盖田垄的薄冰,粗暴地碾过可能存在的荒村边缘,仿佛脚下踩踏的并非他国疆土,而是无主的荒原。
“四哥。”李存礼策马紧跟在李嗣源身侧,眉头紧锁,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急促,“赵军虽怯,然其境内尚有兵马,王镕若受梁人鼓动,集结部众于后方设伏…”
李嗣源猛地一挥手,粗暴地打断了李存礼的话,他的目光越过正在结阵的铁林都,死死锁在山坡上那几个渺小的身影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镕?鼠辈尔。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出城半步。传令,前队散开,两翼包抄。中路,给我碾过去。挡路者,无论人畜,尽皆踏为齑粉!”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上官云阙、巴戈四人被彻底挤压在陡峭的山坡与那汹涌而来的黑色狂潮之间,如同怒海狂涛中即将粉身碎骨的舢板。
“快!”磐石一声暴喝,如同受伤的猛虎,与背负李存忍的青石爆发出最后的凶悍,护着中间的两人向下猛冲。
山坡上,杀机骤临。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侧翼的岩石后闪出,手中链子枪如同毒蛇出洞,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角度刁钻至极,直刺磐石毫无防备的后心。
几乎同时,另一道人影如同贴地滑行的影子,双匕搅动森然寒光,悄无声息地绞向背负者支撑身体的小腿脚踝。更远处,一块凸起的岩石后,几个勉强跟上来的通文馆好手气喘吁吁的长着弓,弓弦半开,箭头随着背负者踉跄的身影微微移动,试图寻找到一击必杀的瞬间。
巴戈目眦欲裂,反手一扫,几根银线骤然噬向链子枪主人的手腕,逼其攻势一滞。然而她自己肋下空门大开,被另一把无声袭来的短刃锋芒掠过,带起一溜血花。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脚下打滑,几乎滚落。
磐石怒吼回身,手中短刀格开链子枪的二次绞杀,肩胛却被另一名刺客掷出的飞刀狠狠钉入。他身体剧震,强忍剧痛,猛地将青石扑倒在地,一支带着死亡尖啸的冷箭擦着他的头皮掠过,深深钉入冻土。
青石闷哼一声,小腿还是被另一支流矢擦过,鲜血瞬间染红了裤管,但他死死护住背上的人,挣扎着想站起。
山下,温韬双眼赤红。冲在最前方的晋军精骑不过稍稍齐阵,复而在后方的催促下,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狠狠撞上了铁林都的橹盾阵线。
“顶住!”温韬的嘶吼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中。
沉闷的巨响、战马濒死的哀鸣、刀枪入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咔嚓声瞬间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鸦军轻骑虽无重甲防护,但骑术精湛绝伦,冲击悍不畏死。铁林都的阵线如同被巨锤反复轰击的堤坝,剧烈地扭曲波动着。不断有盾牌在巨力撞击下碎裂,持盾的士兵口喷鲜血倒飞出去,瞬间被后续的铁蹄淹没。双方的箭矢如同飞蝗般腾空而起,带着凄厉的呼啸,不分敌我地覆盖着中间那片死亡斜坡,带走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接应,死也要接应下来!”温韬的声音已经劈裂,他看到山坡上越来越近的几人,却一时寻找不到机会,心如火焚。
好在就在此刻,靠近温韬阵线后方的一片低洼荒滩处,毫无征兆地传来几声沉闷如地龙翻身的巨响。
积雪和冻土被猛烈的爆炸掀上数十丈高空。浑浊刺骨的滹沱河水如同挣脱枷锁的洪荒巨兽,咆哮着、翻滚着,汹涌地灌入那片人为制造的巨大洼地。一股正试图从侧翼高速包抄、撕裂铁林都防线的鸦军轻骑,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巨墙,连人带马瞬间被卷入冰冷刺骨的泥泞漩涡。一时间人仰马翻不提,凶猛的侧翼冲锋势头倒是终于及时被硬生生掐断。
“好!”温韬眼中精光爆射,嘶声力竭:“弓弩,目标泥沼,钉死他们。轻骑左右游弋,射马。快,速去接应!”
铁林都的弩手爆发出惊人的韧劲,密集的弩矢如雨点般射向陷入泥沼、挣扎哀嚎的晋军人马。两翼轻骑在炸开河面后汇合来的公羊左带领下,策马疾驰,手中弓弩不断喷吐着箭矢,射向试图挣扎脱离泥潭的晋军战马和骑士,开出一条血路。
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为山坡上濒临绝境的四人争取了最后一线渺茫的生机。
上官云阙和巴戈拖着那名濒死却仍死死背负着李存忍的青石,在后方磐石以身体硬抗一名刺客、用最后的力量将其撞下山崖的惨烈掩护下,三人带着一路的血痕,终于扑进了由公羊左带领的接应骑队中。
李存忍被迅速安置在阵心相对稳固的位置,几名浑身浴血的战士立刻用身体和残破的盾牌在其人两边构筑起最后一道人墙。
磐石的身影,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山坡乱石之中。
李嗣源看着泥沼中如同待宰羔羊般挣扎的前锋,看着再次脱离接触、向平原深处退去的温韬部,脸色阴沉得几乎滴下水来。狂怒在他眼中闪过,带着一丝被算计的憋屈。
“废物!轻骑两翼散开,绕过那片烂泥塘。李存孝,你他妈给我压上去,用槊给我砸开一条路!虎符拿不回来,统统提头来见。”
亦是一路狂奔的黑色浪潮再次涌动,展现出了冠绝北地而应有的韧性与凶悍。
温韬部且战且退,但不断有兵卒掉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刺目的猩红轨迹和丢弃的破损兵刃。他们退向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原腹地,镇州苍茫的土地在脚下延伸,却看不到生的彼岸。
在这赵国腹心深处,赵军,竟然始终未曾出兵接应或拦截一二。
但就在筋疲力尽的铁林都残部刚刚退入这片开阔地,试图重整旗鼓的同时。前方地平线,一片新的、更加厚重的阴影如同凭空出现般,横亘在退路之上。
一支盔甲鲜明、旗帜如林的骑兵大军,沉默而严整地列阵于前。人数虽远不及晋军,但阵型亦算雄壮。
其部飘扬的旗帜上,北平二字在风雪中招展。为首一员年轻将领,一身金盔银甲,却是北平王王处直的长子王郁。他勒马阵前,目光扫过血战退来的温韬部,又掠过后方紧追不舍的鸦军雪尘,嘴角勾起一丝得偿所愿的淡笑。
王郁策马缓缓出阵几步,声音洪亮,勉强压过风雪的呼啸:“此乃河北镇州地界。晋国、梁国,皆为客军。尔等在此厮杀追逐,刀兵四起,烽烟弥漫,视我河北诸镇如无物乎?扰我乡土安宁,伤我无辜百姓,此等行径,岂是仁义之师所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温韬阵心隐约可见的人影,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为保河北安宁,免生灵再遭涂炭。请将贵部所护之人及其身携之物,交由我定州军看管。我北平王自会秉公处置,给各方一个交代。其余人等,速速退兵,勿谓言之不预!”
温韬指挥残部将李存忍死死护在圆心,结成了一个更小、更摇摇欲坠的防御圈。
每一张沾满血污和泥雪的脸上,都刻满了极致的疲惫,对赵军言而无信的绝望,以及最后那点被逼入绝境的、如同受伤困兽般的死战凶光。
巴戈勉强支撑在马背上,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她看着后面穷追不舍的晋军雪尘,看着前方那黑压压的、打着“公道”旗号的定州军,眼神空洞麻木,仿佛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期盼,都已在此刻彻底湮灭。
上官云阙拄着已然崩口、血迹斑斑的上官云阙刀,胸膛剧烈起伏,视线与同样浑身浴血、眼神却反而愈加凶狠的公羊左短暂交汇,两个平时向来看不上对方的人,都从互相眼中读懂了那纯粹的决绝。
后方,李嗣源已率鸦儿军主力迫近。他自然看到并听见了前方拦路的定州军阵和王郁那番义正词严的宣告。
“太尉、薛侯,是王处直的长子王郁。”一名副将疾驰到李嗣源身侧,“看其阵势,人数不少,恐是早有预谋。我们是否…”
“预谋?”李嗣源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轻蔑的冷笑,他如同穿过无物般扫过定州军那看似严整的阵列,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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