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人:诸位,一起复兴大唐吧! 第429章

作者:大侠吃香蕉

  听到脚步声,他急忙转过身,看到萧砚与被他扶着缓缓行来的女帝。而女帝坚持要起身,甚至还换了一身端庄的宫装,发髻梳理整齐,虽脸色仍白,却自有一股雍容气度。

  李茂贞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三步,撩袍便拜,复而将额头触及地砖上,行的竟是标准的臣子大礼,声音沉肃道:“臣,李茂贞,叩见秦王殿下,叩见王妃。”

  萧砚站定,受了他这一礼,方才开口,语气平和,轻笑道:“卫王一路辛苦,起身吧,且坐,不必拘礼。”

  李茂贞谢恩起身,落座后,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女帝身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吟了片刻后,才艰难开口,声音竟有几分沙哑:“云姬……王妃凤体可还安好?”

  “劳兄长挂心,一切安好。”女帝的声音温和,却明显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有些事,萧砚可以不追究,她却不能真的不表态。

  李茂贞眼底掠过一抹痛色,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再度拱手,这次是朝着女帝,语气无比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苍凉:

  “过往种种,皆是兄长之过。执迷于虚妄霸业,负气任性,累及岐国,更累及你我兄妹之情。若非殿下胸襟如海,兄长怕是早已……悔之晚矣。兄长此番归来,见百姓安乐,新政井然,方知自己往日不过是坐井观天,徒增笑耳。今日在此,非为求得宽宥,只望王妃……能知兄长悔愧之心万一。”

  这番话,他说得极其缓慢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出,端是诚恳至极,更没有半分扭捏与架子。

  女帝静静的听着,凤眸中水光微漾,十几年的委屈、担忧、一次次失望,甚至是被软禁半载的悲切,似乎都在兄长这迟来的忏悔前慢慢消融。

  她沉默了片刻,感受到萧砚轻轻握住她的手背,于是她再开口时,声音便柔和了许多:“兄长能勘破迷障,幡然醒悟,便是最好。往事已矣,不必再提。如今大王麾下,正值用人之际,望兄长能尽展所长,尽心辅佐大王,共安天下,方不负此生所学,更不负大王一番信任。”

  李茂贞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眼中泛起一抹释然与快意,对萧砚感激的点了点头,复而郑重道:“臣,谨遵王妃教诲,必竭尽驽钝,以报殿下与王妃不弃之恩。”

  萧砚在一旁看着,此时方才微微颔首,出声道:“外兄能如此想,乃天下之幸。”

  随即,他侧首对一旁的千乌示意。

  千乌会意,旋即让乳母小心翼翼地将摇篮中醒来的小阿稷抱了过来。小家伙醒着,也不哭闹,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四周。

  萧砚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动作已然熟练了许多。他走向李茂贞,在李茂贞略显愕然的目光中,将襁褓缓缓递出:“外兄,来看看你的外甥。”

  李茂贞浑身猛的一僵,几乎是又惊又喜,下意识看了一眼女帝,见她轻笑着略略颔首后,便又手足无措的看着被送到眼前的婴孩。

  作为一方藩王,当世枭雄,李茂贞那双曾执掌千军万马,杀人无数的手,此刻竟微微颤抖起来。他迟疑了一会,才极其笨拙的伸出双臂,萧砚便爽朗一笑,稳稳的将阿稷放入他怀中。

  小小的生命重量落入臂弯,带着奶香和温热。李茂贞僵硬的抱着,一动不敢动,生怕力道重了伤到他,又怕力道轻了摔了他。

  他低着头,看着怀中那张懵懂的小脸,那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妹妹的影子,一种混杂着血脉相连的激动,巨大的愧疚,以及重新回首的欣慰之情,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胸。他这位曾叱咤风云的岐王,此刻抱着初生的外甥,竟鼻尖一酸,百感交集,半晌,只化作一声极轻到近乎叹息的哽咽。

  “……好,很好。望其……永享太平。”

  女帝在一旁看着,眼中终是落下泪来,却又带着欣慰的笑意。

  萧砚没有打扰这方静默,亦只是感慨而笑。

  直到李茂贞情绪稍平,极其小心的将孩子交还给乳母,动作已自然了许多。他再次向萧砚和女帝深深一揖,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巴戈的身影出现在厅外,手中持着一封插着羽毛的信函。萧砚目光扫过,知是紧急军报或情报,便对女帝和李茂贞示意一下,让千乌照顾着女帝,容他们兄妹叙旧,自己则先行步出正厅。

  在偏厅,巴戈便呈上信报:“殿下,娆疆急讯,杜荀鹤与钟小葵联名发回。”

  萧砚拆开火漆,迅速浏览。信中是杜荀鹤略显惶急又无奈的告罪书,详细禀报了抵达万毒窟却发现蚩梦留书出走、已按计划下令夜不收暗中护卫的经过,并附上了蚩梦那封语气跳脱的《告爸妈书》。

  萧砚看着信中描述蚩梦如何嫌弃规矩繁琐、要自行闯荡江湖般前往汴梁、还要沿途查看中原甚至是黄河到底有没有清了的话,脸上的沉肃渐渐化开,最终忍不住摇头失笑起来。

  “这个小妖女……”他低声自语,将信函折起,“倒是她的性子。无妨,让她自己去看看也好。既已安排下去,便依计而行,确保她安全即可,不必强行约束,每日行踪报于我知即可。让她……慢慢看,慢慢来吧。”

  说着,他又想起了什么,将信函折起递给巴戈:“对了,把信拿给雪儿看看,好让她知道这件事,切勿让她担心。”

  “是。”巴戈领命,又补充道,“杜尚书那边,是否需回信安抚?”

  “告诉他,安心办理后续事宜,此事本王知晓了,不必惊慌。”萧砚摆摆手,神色间并无半分愠怒。

  处理完这桩事,萧砚神色微敛,沉吟片刻,又对巴戈道:“让人告诉段成天,将李嗣源从幽狱提来。另,让温韬、上官云阙带李存礼与张玄陵至西厢书房。你将信带给雪儿后,把李存忍也带来。”

  “遵命。”巴戈眼神一凛,领命而去。

  萧砚负手,眺望天际片刻,复而踱步行至西厢书房,坐在案后,手指轻叩着桌面静静等着。

  很快,镣铐声响由远及近。段成天与两名夜不收押着一个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身影进来,却正是李嗣源。

  多日的幽禁和之前公羊左的严刑拷打,早已磨去了这位圣主自以为傲的形容仪表,只剩下一副苟延残喘的皮囊,唯有一双眼睛,在触及萧砚时,更是下意识的流露出谄媚与恐惧的神色。

  “罪……罪臣李嗣源,叩见秦王殿下……”他扑倒在地,声音格外讨好。

  萧砚垂眸看着他,目光冷淡如看朽木:“李嗣源,你还有何话说?”

  李嗣源之前被公羊左严刑拷打后,吐露了想要借用降臣设局谋害萧砚的事后,早已自知将死,但今日被萧砚提来,却又觉得尚有生机,闻及此言后,便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头,急声道:

  “殿下!殿下开恩!罪臣……罪臣虽万死难赎,然近来在狱中思索,对江南局势,对罪臣那逆子……对张子凡甚为了解。罪臣愿戴罪立功,前往江南,凭三寸不烂之舌,必说动张子凡倒戈来降,献上李星云首级!甚或、甚或,殿下若有意,罪臣亦可取那逆子的性命,而李星云若失张子凡,如失臂膀,南唐伪朝必生内乱,届时殿下王师南下,必可事半功倍!只求殿下饶罪臣一命,给罪臣一个效犬马之劳的机会!”

  说完这番话,他便磕头如捣蒜,额上很快见了血痕。

  萧砚静静听他说完,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地问了一句:“张子凡?或许……有人比你更能说动他。”

  李嗣源一愣,不明所以。

  此时,书房门再次被推开。上官云阙带着神色复杂,明显知道此行是为了见谁的李存礼进来。紧接着,巴戈也领着一位女子步入书房。

  那女子身姿高挑,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面上……昔日遍及全脸的可怖疤痕竟已消失大半,只余下些极浅淡的痕迹,被精巧的银饰半掩,露出的肌肤光洁,眉眼间竟恢复了几分昔日的清丽,只是眼神寒冷如霜,死死盯住了地上的李嗣源,却正是李存忍。

  而在他们之后,温韬搀扶着道袍整洁,神情却依旧有几分茫然并疯癫的张玄陵进来。自从上次被萧砚提点刺激过后,半年来,其人虽勉强压制了一些疯癫之气,但神智依旧浑噩,远远还未恢复正常。

  而李嗣源看也不看李存忍,不过一直喋喋不休的表着忠心,只是一直用眼角余光瞥见进来的人,只有看见李存礼后,眼角才是一抽,眼底闪过一抹凶戾之气。

  但最后当他的目光落在张玄陵脸上时,如同骤然见了鬼魅,吓得魂飞魄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便骤然褪得干干净净,瞳孔急剧收缩,浑身莫名的颤抖起来,指着张玄陵,牙齿打颤:“你…你…张玄陵?!不可能!你不是早就……”

  张玄陵原本疯癫茫然的目光,便被李嗣源这突如其来、极度惊恐的反应吸引了过去。

  他的目光逐渐对上李嗣源那方脸大耳的面容,停滞了多年的思绪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了一般,豁然清明起来。无数记忆瞬间涌入脑海,所谓天师府恶战,幼子被抢走……无数破碎的画面疯狂涌现、拼接。

  “呃……啊……”张玄陵发出痛苦的嘶鸣,抱着头踉跄一步,随即猛地站定,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多年的浑浊竟然已是瞬间荡然无存,他死死锁定李嗣源:“是你,竟然是你,李嗣源!恶贼!奸贼!还我儿子!还我儿来——!!”

  他状若疯虎,手中更是电芒大作,当即便要扑上去,好在温韬和上官云阙马上就及时上前阻拦,将他死死抱住。

  但张玄陵那疯狂的挣扎和滔天的恨意,以及李嗣源吓得几乎失禁的丑态,仍是一桩好大戏,使得李存礼与李存忍皆不同程度的怔在原地。

  而这极致的刺激之下,张玄陵过往被尘封的记忆终究轰然涌流回归,彻底让他恢复清明,而他被阻拦在前,虽不再嘶吼,但仍只是不断剧烈的喘息着,眼睛死死钉在李嗣源身上,只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萧砚平静看着这一幕,直到张玄陵的情绪稍稳,这才缓缓开口:“张天师,沉冤得雪,仇人就在眼前,恢复清明便好。本王已提前通知了龙虎山,尊夫人,天师府祭酒真人许幻,不日便将抵达汴梁,与你团聚。”

  张玄陵身体又是一震,却是立即转过头,看向萧砚。其人眼中的仇恨未消,却是瞬间老泪纵横,他推开上官云阙二人的搀扶,对着萧砚,推金山倒玉柱般深深叩首下去,额头重重砸在地砖上,声音哽咽颤抖:“秦王殿下……殿下大恩。老道……老道……实是无以为报!无以为报啊!”

  萧砚受了他这一礼,目光便转向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李嗣源:“李嗣源,你伪善欺世,当年种下恶果,亦当想到会有今日,今日便一并还了吧。李存忍,暂且留他一命。”

  而他话音未落,站在厅中正怔然的李存忍却是身形一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几声极轻微的闷响便瞬间传来。

  李嗣源发出一声惨嚎,周身气息竟是瞬间泄尽,整个人萎顿在地。原来李存忍一掌正中其人丹田,李嗣源一身苦修而来的功力,顷刻间便被废得干干净净。

  “废你武功,留你性命。”萧砚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他看向张玄陵,“许幻抵达后,等你夫妻团聚,便带着此僚南下江南,去寻张子凡。告诉他,他的生身父亲是谁,他的养父,又是何等样人。是去是留,是降是战,由他自决,本王不强求,只全你们一段父子因果。”

  张玄陵闻言,却是再度老泪纵横,朝着萧砚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作响:“多谢秦王殿下!多谢殿下成全!老道竭尽全力,必告知吾儿真相!老道……老道……”言及最后,他已是泣不成声。

  另一边,李存忍看着地上武功尽失、形同废人的李嗣源,看着这个她恨了无数个日夜,也曾尊重、畏惧了多年的大哥,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却是知道比杀了他更令人解恨。

  她胸中积郁许久的愤恨,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眼中泪水无声滑落,不过当下已不是悲伤,而是解脱。

  她猛地转身,面向萧砚,跪地俯首下去:“殿下为存忍雪此深仇,存忍此身此命,自此只为殿下效死。愿为殿下手中之刃,鞍前马后,至死方休。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巴戈在一旁看着,眼珠转了转,凑近萧砚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说道:“殿下,十三太保曾是晋王义女,在沙陀旧部中颇有些香火情分。纳她入府,于安抚河东旧人心或有裨益。而且……”

  她声音更低,带着点讨好和小算计,“姐妹同心,日后也好……一同尽心伺候殿下不是?”

  萧砚听了,目光微侧,落在巴戈脸上,但并未言语,既未斥责,也未应允。他只是看向李存忍,淡淡道:“你的心意,本王知道了。起来吧。日后自有你用武之地。”

  而李存礼自进来后便一直沉默的看着这一切,看着李嗣源的卑劣乞活、最终沦为废人,看着他对义子甚至是对自己的利用与无情,看着他在仇人面前的丑态,看着李存忍的誓死效忠。

  李存礼摇了摇头,心中对通文馆,对李嗣源最后的那点羁绊,终究是彻底烟消云散。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前一步,对着萧砚,无比郑重的深深一揖,再无半分犹豫:“殿下洞悉万里,明察秋毫,使存礼迷途知返,看清忠奸善恶。存礼……心悦诚服,此生愿追随殿下左右,尽忠职守,以效微劳。”

  萧砚目光掠过李存礼,再扫过地上烂泥般的李嗣源,激动不已的张玄陵,俯首不起的李存忍,最后落回窗棂投入的那片光柱之中,尘埃在其中飞舞。

  书房外,隐约还能听到汴京城为世子庆贺的遥远欢喧。

第492章 海纳百川

  女帝诞下世子,又时值中秋前后,不但汴京城庆贺了数日,便是普天之下亦是贺表纷至。而上下文武俱知秦王大业有继,却也是无不喜形于色。

  不过群臣还未来的及登府贺礼,秦王诏书却已达各处,却是明令禁止赠礼,严斥奢靡之风。

  于是在这喜庆之中,时间来到八月下旬,过了中秋后,天气凉爽起来,许久未开的大朝会便终于再次重启。

  是日,晨光初破,皇城的轮廓在天幕下略显几分肃穆。焦兰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依品秩排列的文武百官。夜不收甲士执戟而立,甲胄在微熹中泛着一道道寒芒,使得皇城少有的显露出几分庄严感来。

  时辰尚早,皇帝未至,秦王亦未临朝。

  上百人的交谈声如同潮水般在队列中涌动,形成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回响。所有人的话题,自然都绕不开几日前秦王府那声响彻汴梁上下的婴啼。

  “听闻世子殿下哭声洪亮,中气十足,实乃大梁……呃,实乃天下之福,社稷之幸啊!”一名绯袍官员对身旁的同僚如此低语,险些说错了词,却是赶忙纠正。

  “韩公、敬公,恭喜恭喜。秦王殿下有后,国本已固,天下归心,指日可待!”

  更多人诸如周庠、张格、徐耕等岐蜀旧臣与百官围拢在韩延徽、敬翔等天策府重臣身边,言辞恳切,面露红光,仿佛得子的是他们自家一般,端是高兴的紧。

  而今王彦章、元行钦、田道成、余仲等大将俱未归朝,于是武将中乃是李思安为首,其人嗓门最大,虽稍稍压低些,但仍引得周遭侧目。

  “某家早就说过,秦王殿下是真龙。龙种还能差了?世子将来必是又一位横扫六合的雄主!说不定某家还能教小殿下几手枪棒……”

  他身旁的王景仁、谢彦章等将领或对其鄙夷,或对龙种之言附和,却也端是闹哄哄的,与文官一列比起来实在不成体统。

  杨涉站在文武的队列前列,听着身后的喧哗,望着巍峨的焦兰殿,眼眶微微发热。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将那份激动按捺下去,一腔激荡心绪终究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辰时三刻,宫门处的鼓乐声起了微妙变化。官员们立刻有所察觉,交谈声迅速低伏下去,队列也变得更为齐整。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通往宫外的方向。

  在一众天策府属官及李茂贞、温韬、上官云阙等一大团人的簇拥下,萧砚的身影终于出现。他未着戎装,亦未穿冕服,仅是一身常服,金冠束发,步履沉稳的踏过广场甬道,按着腰带徐徐而来。

  他所过之处,官员们纷纷躬身行礼,比面见皇帝时都要更为恭敬肃穆万倍,俱是口称大王或殿下不提,场中亦是再无半点嘈杂声响。

  萧砚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人群,仅微微颔首回应,那双黑瞋瞋的眼眸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细心者或能察觉其眉宇间较往日略略舒展的线条,那是人逢喜事难以完全掩盖的松弛,嫡长子出生,秦王俨然是有些喜形于色的。

  他行至百官最前方站定,但并未多等,直接立即入殿,文武百官便迅速按班次鱼贯而入,分列两厢。整个焦兰殿内外的气氛,便因萧砚的到来而彻底沉静下去,一种无形的压力与期待弥漫在空气中,连风声似乎都小了许多。

  辰时正,钟鼓齐鸣,大宦官丁昭浦领着几个义子自偏门甬道进来,在萧砚面前躬身请示了一二后,方才退开,对群臣唱喏:“陛下驾到——”

  旋即,朱友贞身着略显宽大的衮冕,在几名内侍的搀扶下,从甬道屏风后步履虚浮的走出。他的脸色在旒珠的阴影下显得愈发苍白,眼神游移不定,坐上龙椅的动作更是僵硬不提,更不敢看那战在百官之前的身影,此时此刻,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于他而言仿佛布满尖针,实在坐立难安。

  “众卿平身。”朱友贞竭力平复了下恐惧的心境,干涩开口,声音中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殿内响起衣袍摩擦的窸窣声,百官直起腰身。一时之间,短暂的沉默便如此流逝而过,人人面面相觑。

  朱友贞无意识的抠着龙椅扶手,目光躲闪着,不敢与下方的任何一道视线接触,尤其是最前方那道挺拔如岳的身影。

  最终,他似乎耗尽了所有勇气,才艰难的开口,声音飘忽:“朕……闻秦王喜得麟儿,母子安康,实乃……社稷之福。不知世子可曾取名?”

  言语中,他几乎不敢看萧砚,视线只落在御案之上。

  而这话一出,终究是打破了尴尬,殿中气氛瞬间亢奋起来。

  不等萧砚回答,韩延徽率先出列,朗声道:“陛下所言极是,世子降生,祥瑞纷呈,此乃上天赐福,佑我华夏。臣等恭贺秦王殿下!”

  说罢,他便自然而然的朝着萧砚深深一揖。

  “恭贺秦王殿下!”

  “天佑世子,国本永固!”

  群臣立刻跟上,道贺之声浪潮般涌起,瞬间淹没了整个焦兰殿,一时之间,竟是人人俯首。而后,文臣引经据典,颂扬世子诞生乃天命所归之兆;武将言辞也尽量显得不那么粗鄙,用文雅的词汇表明世子将来必承父志,开万世太平。

  这一刻,龙椅上的皇帝仿佛成了无关紧要的布景,没人在乎。

  萧砚转身,面向众臣淡然一笑,抬手虚按。喧哗声便迅速平息下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多谢陛下关怀,多谢诸公美意。”他声音平和发笑,“犬子已取名‘明昭’,即李明昭。愿其心如明镜,能辨是非,知民生疾苦,行于光天化日之下。”

  “……好!好名字!”李思安想都不想,当即便忍不住大声赞道,旋即意识到失仪,赶紧闭嘴,但脸上兴奋之色难掩。

  众臣亦是纷纷颔首,交口称赞,殿内气氛一时竟显得热烈起来,仿佛这不是严肃的大朝会,而是一场盛宴。

  朱友贞看着下方这一幕,手指抠得更紧,脸色愈加灰白尴尬。这热烈的气氛与他毫无关系,就好像是一种无声的凌迟,一刀一刀剐在他身上。

  但他倒不敢心生什么怨怼,只是深吸一口气,强撑起一个笑意,然后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踉跄着走下丹陛。

  他的几个贴身内侍想要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而在群臣安静下来后的注视中,其人走到萧砚面前,却是从宽大的袖袍中抖索着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双手高高捧起,几乎要举到萧砚眼前。

  “秦王!朕……朕德薄才鲜,忝居帝位,上不能安宗庙,下不能抚黎民……致使天下崩离,神器蒙尘……幸赖秦王出世,扫清六合,廓清寰宇,功高盖世,恩泽苍生。近日祥瑞频现,万民归心,此乃天命在殿下,昭然若揭。朕……愿效仿古之圣贤,禅位于殿下,以求天下太平,百姓安康!望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万勿推辞!此乃朕……与万民之愿!”

  而朱友贞的声音本来就因极度紧张而变调,甚至还带着哭腔和显而易见的恐惧,说到最后几句话时,他更是全身颤抖起来,等甫一说完,他身体一软,竟真的要当着群臣的面拜下去。

  萧砚出手,一把托住了他的肘部,没让朱友贞真的跪下去。他接过那卷禅位诏书,并未展开,而是随手一伸,追随朱友贞的几个内侍脸色煞白,竟然不敢接,好在丁昭浦反应极快,迅速上前双手捧过。

  而萧砚平静看着朱友贞,只是淡声道:

  “陛下此言,臣不敢受。臣起于行伍,戮力王室,所为者,诛除国贼,平定祸乱,安天下之生民耳。岂敢窥伺神器,行僭越之事?陛下乃臣携百官亲手扶立,正当励精图治才对,臣亦当竭诚辅弼,共致太平。此事,关乎国体,非同儿戏,陛下慎言,休要再提。”

  他的言辞干脆利落,语气中也听不出半分喜怒,更像是一种既定流程下的坦然回应。不过其人这般一出声,那股平静之下蕴含的威势,却让朱友贞剩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浑身抑制不住的轻颤,诺诺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