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人:诸位,一起复兴大唐吧! 第430章

作者:大侠吃香蕉

  而群臣中果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劝进之声再起,但看到萧砚淡漠的神色,又迅速低伏下去。

  毕竟谁都知道,秦王又不是朱温,后者当初可是连封大国、加九锡、加殊礼这等程序都不愿等,就急着上位,所谓礼仪崩坏,今后半个世纪政权的血腥更迭,便是由此人而始。而秦王也显然不屑如朱温一般急不可待的践祚。

  萧砚既然辞拒,朱友贞又不敢再度恳求,朝会便就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讨论了一二后,便在这种极其平和而又诡异的气氛中匆匆结束。

  甚至于丁昭浦宣布散朝的尾音还未落下,朱友贞就已在内侍的簇拥下如同逃离般小跑着转入了后殿。

  而萧砚出殿后,身边也立刻就被文武百官层层围住。

  “殿下!天命不可违啊!”

  “三辞三让乃古礼,殿下已辞其二,足见谦德!然民心所向,殿下当顺天应人!”

  “江南未平,伪帝窃号,正需殿下正位大宝,以号令天下,完成一统!”

  韩延徽、敬翔、杨涉、张文蔚等人围在最内圈,言辞恳切。萧砚在一片簇拥中缓缓向殿外走去,对周遭的劝进之声并未明确回应,只是偶尔微微颔首,在温韬等人的护卫下登上马车。

  摆脱了百官的纠缠,萧砚回到秦王府时,已近巳时,眼看着就要到府邸前,他便伸手拍了拍巴戈。

  但后者只是鼓着脸颊摇了摇头,然后加快了挑逗的动作,最后才在萧砚古怪的表情中满足的抬起头,先是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复而朱唇微张,向萧砚示意了下。

  看着一旁的李存忍侧着脸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耳根子却尽数红完,萧砚便不禁失笑,唤过其人来给自己整理着衣袍,只是令车架直接进入王府。

  待至内菀时,萧砚已是脸不红心不跳,而女帝产后虽显虚弱,面色却比几日前红润了些,正半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姬如雪坐在榻边,手中做着小小的针线。

  千乌正轻声指挥着侍女去拿另一本话本来说书。降臣则抱臂站在摇篮旁,低着头,发丝垂下,似乎正仔细打量着里面安睡的小子。

  萧砚走进来,眼见众女齐齐望来,眉眼便柔和了起来,心下更是略有几分罪过飘过。

  “回来了?”女帝抬眸,唇角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姬如雪放下针线,起身相迎。千乌和侍女们无声行礼。降臣也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摇篮,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萧砚走到摇篮边,俯身看着里面酣睡的儿子。小家伙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小小的拳头攥着。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在胸中涌动。

  “刚喂过奶,睡得很沉。”女帝轻声道,目光也落在孩子身上,充满了温柔。

  “像你多一些。”萧砚低声道,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松。

  闲话片刻家常,屋内的气氛温馨融洽。萧砚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千乌递来的温水饮了一口,牵着一旁雪儿的手,沉吟了下,仿佛随意提起般说道:“漠北那边传来消息,两月来,述里朵已将政务初步理顺。不日,她便会携耶律尧光抵达汴京。”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女帝、姬如雪和降臣,镇定自若道:“待她到后,我欲正式纳其入府,予其妃位。她于稳定北疆,融合胡汉有功,亦当有此位份,亦可安漠北诸部之心。”

  话音落下,屋内有一瞬间的寂静,诸女齐齐在刹那间对视了眼。

  女帝凤眸微抬,沉吟了片刻,神色平静无波,缓缓颔首:“夫君思虑周全。述里太后非是寻常女子,胸有韬略,能审时度势。若能以此名分令其真心归附,于夫君大业、于草原长治久安确有裨益。纳其为妃,既可显我中原海纳百川之胸襟,亦是酬其功绩。臣妾以为可行。”

  见萧砚看来,姬如雪略迟疑了一下,但余光瞥见女帝轻轻向她摇头示意,便轻声道:“于公于私,她也自是好的……只是,奥姑如今尚在府中别院。若其母被纳为妃,她这身份……该如何处之?是否会引来朝野非议?”

  降臣嗤笑一声,低头打量着指甲上的蔻丹,故作无所谓但又有一抹难以察觉的意味道:“哟,这下可热闹了。母女同……呃,既未过门,倒也不算……总之,咱们秦王殿下这府里,真是聚齐了天下间的厉害女子呢。”

  而千乌只是静静听着几人说话,不过仍然对着萧砚微笑不语而已。

  萧砚干咳一声,倒是并未在意降臣的调侃,只自然而然的看向女帝。

  女帝遂接过姬如雪的话头,笑声道:“奥姑心性质朴,身份特殊。她母亲既为妃嫔,她自然仍是漠北公主、大萨满。我们以礼相待即可,夫君乃天下共主,也不必过于拘泥世俗之见。日后或许……亦有她的缘法。”

  女帝这位正宫都这般说了,其他人便也不再多说什么,而萧砚却也的确是因为述里朵已经南下,当下点出来总比后面再给众女一番惊喜要好得多,且大家也知他的心意,便在点了点头后,也不再多言,专心陪伴众妻妾起来。

  于是乎,屋内众人对此事便算是达成了表面的共识,至于各自心底如何想,就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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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王府内萧砚享受着齐人之福时,失魂落魄的朱友贞回到冰冷的寝宫后,巨大的恐惧却不断的向他一股一股涌来。

  禅让是必不可免,就算萧砚没有明确表态,可天策府的属官与韩延徽、敬翔等人,都已或多或少的提醒、敲打了他多次。

  但禅位之后呢?历朝历代,亡国之君有几个得好下场?萧砚现在需要这块遮羞布,一旦布被扯下……朱友贞不敢想下去,越想越害怕。

  他在空荡的宫殿里来回踱步,坐都不敢坐。忽然,他猛地停住,像是突然灵光一闪般,急声对身边的心腹太监道:“去,去请李镇抚使来!快去!”

  不多时,负责护卫皇宫的夜不收镇抚使李莽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扶着刀扫了眼殿中后,便拱手示意了下:“陛下召见末将,有何吩咐?”

  朱友贞便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近乎哀求道:“李爱卿……朕,朕想去大相国寺,探望……探望太上皇。人子孝道,不可废弛。再者,也想在佛前为世子,为天下祈福。还请爱卿行个方便,代为通禀秦王殿下。”

  李莽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垂下眼帘:“陛下孝心可嘉,本将这就去请示王谕。”说完他也不待朱友贞有所反应,便径直转身离去,动作干净利落。

  朱友贞倒也不敢多言,只是来回踱步许久,忐忑难安的等待着。

  好在请求很快就有了回应,据说秦王还特意加派人手用以‘护卫’朱友贞的周全,并让朱氏父子好好叙叙旧。朱友贞一时也顾不得其他了,当即便准备出宫。

  午后,阳光略显灼热。

  大相国寺后山一处僻静的禅院外,戒备森严。朱友贞的车架到了院门口便停下,他没敢带什么内侍,独自一人在李莽及十数名夜不收的陪同下,走进了那方小院。

  禅院清幽,古树参天,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幽寂,形同空院。

  推开禅房的门,一股浓郁的药味和焚香味便混合着扑面而来。被迫退位已一年有余的朱温,如今只穿着一件灰布僧衣,倒是不怎么显瘦,仍然是大腹便便。但那张杀人无数,视人命如草芥的狠厉面孔,却显得愈加谦卑了。

  不过当此之时,或许是知道朱友贞要来,他便只是坐在蒲团上,冷冷看着走进来的嫡子。

  “你来了。来看老子死了没有?可惜,老子还喘着气。”

  朱友贞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强忍着恶寒,挥退了房内原本说是伺候实则是监视的两个小沙弥。李莽等人也退至门外,门虚掩着,既能听到里面动静,又给予一丝所谓的隐私。

  “父皇……儿臣是来探望你的……”朱友贞干巴巴的说道,寻了个离朱温稍远的凳子坐下。

  “探望?”朱温脸上横肉一颤,不知是因为借了仙丹的原因,其人的气色竟是好转了不少,而他当下只是嗤笑一声,“是来看老子笑话吧?把你老子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就这么拱手让人了?真是老子的好儿子,孝感动天啊……”

  朱友贞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亦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杨师厚当时授首时,父皇还不是在秦王面前被吓得尿了裤子?别以为我忘了。形势比人强,秦王势大,兵精粮足,天下归心。我不退位,难道要等着刀斧加身吗?至少现在还能保全性命。你看二哥(朱友文)……,他现在不也在秦王麾下做得风生水起?统领夜不收,权势不小!我……我将来若安分守己,再去求求二哥,未必不能得个善终!”

  “朱友文?那个孽障!”朱温啐了一口,眼中戾气大作,忍不住压低了几分声音,“他被放出来后,不过是一条被萧砚用来咬人的狗,你以为他能护住你?蠢货!天真!”

  他猛地向前探身,手抓住案台边缘,声音陡然变得愈加急促而低沉,“你以为让了位就能活?做梦!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李晔的儿子!那个本该死在洛阳的小崽子!他回来了!我们杀光了他的兄弟叔伯,血洗了李唐宗室!这笔血债,你以为他会放过任何一个姓朱的吗?他不会,他一定会把咱们朱家连根拔起!斩尽杀绝!你,我,谁都跑不了!谁都跑不了!”

  这一番低语,却是让朱友贞瞬间如遭雷击,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脸色也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巨大的恐惧笼罩着他,几乎让他晕厥。

  看着儿子这副脓包样子,朱温眼中的讥讽更浓,还夹杂着一丝快意,仿佛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能让他获得最后的满足。

  但短暂的死寂后,朱友贞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他指着朱温,突然尖声嘶叫起来,竟是完全忘了门外还有人。

  “是你!都是你!是你弑君篡位!是你血洗皇城杀光李唐宗室的!还有二哥,当时他被朱友珪那个蠢货囚禁,也是你,明明知道真相,却因为那个替身服侍你服侍的好,还愿意把二哥的媳妇送给你用,你才装作不知,别以为我不清楚!秦王和二哥要恨,也是恨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要死也是你去死!凭什么拉上我?!凭什么!”

  他的尖叫歇斯底里,又绝望又恐惧,俨然是已被吓破了胆子。

  朱温被他反斥,先是一愣,随即暴怒,挣扎着想从蒲团上站起来:“逆子,你敢这么跟老子说话!没有老子,你能当皇帝?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富贵,现在想和老子撇清?晚了!”

  “就是因为你!都是你造的孽!”朱友贞一听这番话,可谓彻底失控,积压的恐惧和怨恨在这一刻爆发,他猛地冲上前,竟然抬手狠狠扇了朱温一个耳光。

  禅房内外,陡然啪的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朱温被打得歪过头去,肥胖的脸上瞬间浮现出红印。他先是瞬间一愣,似乎不敢相信这个一向懦弱的儿子敢对自己动手。

  旋即,无边的暴怒淹没了他,他咆哮一声,六十好几的肥躯竟然尚有余力,却是不顾一切的扑向朱友贞,两只手直直抓向朱友贞的脸:“畜生,我打死你个不孝子!”

  朱友贞没想到朱温这个老东西还敢还手,不备之下,便直接被他扑得一个踉跄,脸上火辣辣的疼,但更是激起了他的凶性,也疯狂的撕打回去:“老匹夫!你去死!你去死啊!”

  父子二人,所谓盛极一时的大梁皇帝和太上皇,此刻如同市井泼妇般,在这佛门清净地扭打在一起,并不断互相撕扯、咒骂、喘息不止,状若疯魔。

  案几被撞翻,蒲团踢得到处都是,所谓拳拳到肉,竟是拼了命的互殴,恨不能将对方当场打死。

  门砰的被推开。

  李莽带着两名夜不收冲了进来,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这不堪入目的一幕。原来朱友贞这厮实在不堪,竟被比他年长近三十岁且还被软禁了一年多的朱温骑在身下打,衣冠散乱,实在狼狈。

  李莽在无语之余,到底是没有任何犹豫,一挥手,两名夜不收便上前,毫不客气的分开了扭打在一起的朱家父子。而父子二人虽一时畏惧,但因为互殴之心实在过甚,所以夜不收的动作不得不粗暴至极,才堪堪拉扯开两人。

  朱友贞头发散乱,衣冠不整,脸上还有几道血痕,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眼神里充满了疯狂和后怕。朱温则被一名夜不收死死按住肩膀,兀自挣扎咒骂不休,嘴角溢血,眼神怨毒,仿佛只恨刚才没有捶死这个逆子。

  李莽冷眼扫过两人,声音更是没有半分情绪波动:“陛下,太上皇,请自重。若是伤了彼此,属下无法向秦王殿下交代。”

  而朱温本来还在辱骂朱友贞的母亲,更问候其人十八辈祖宗,闻及此言后,又看了看李莽脸上狰狞的伤疤,终究是诺诺不敢再言,只能任凭朱友贞这厮被他们带走。

第493章 他站在那里,天经地义,就该是如此

  中秋过后,日光已失却夏日的酷烈,变得醇和温润,慷慨地泼洒在中原大地上。风自北来,带着塞外的凉意,却吹不散汴京周遭弥漫的蒸腾人气。

  一支极为庞大的车队,裹着远行的风尘,正沿着宽阔的官道,向着那座天下中枢缓缓行来。驼马嘶鸣,旌旗招展,车上之人衣饰各异,容貌却都与中原略有几分不同。

  而车马辚辚,一眼望不到尽头,所谓漠北十八部,并吐谷浑、鞑靼、室韦、党项、回鹘等部的酋长与头人,以及还有远道而来、服饰迥异的渤海国使者与王子,甚或心怀忐忑的高句丽、百济、新罗等半岛政权使者,却无一例外到异乎寻常的格外安静。

  自迈过长城进入幽州起,一种无声的震撼便开始在他们心中不断累积,让人目眩神迷。

  而越近汴京,车马队中的窃窃私语便越发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压抑的沉默。那些来自草原,惯见风吹草低、纵马驰骋的豪酋们,当下更是大多敛了声息,一双双眼睛透过车帘,或骑在马上,不住的打量四方,眼底深处都藏着难以掩饰的惊异。

  进入中原后,官道便开始以黄土混合碎石夯实,平整如砥,可容数驾马车并行。道旁沟渠纵横,水流通畅,显是时常疏浚。远近田畴,秋收固然已过,但阡陌井然,土地深翻,等待着冬粮的播种,不见丝毫荒芜。

  村落屋舍俨然,虽多是土坯茅草,却难得齐整,屋顶炊烟袅袅,透着人间安稳。往来百姓面有光泽,步履匆匆,忙于生计,见到这浩大的异族队伍,虽有好奇张望,却无多少惊惧之色,很快又低头忙自己的事去。几个孩童甚至追着车队跑了一小段,被大人轻声呵斥着拉回。

  官道宽阔平整,车辙印迹都被精心养护过,显示出强大的动员与组织能力。驿亭连绵,供给充足,往来信使与商队络绎不绝,却又井然有序。田野里,农人俯身其间,脸上虽带着劳作的风霜,却不见菜色,偶尔直起腰望见这浩大队伍,眼神里好奇多于恐惧,甚至有人对着草原贵族们指指点点,低声谈笑几句。

  这与草原贵族们想象中历经战火、残破凋敝的中原截然不同。他们记忆中,或是祖辈口耳相传里,中原富有四海,但数百年来,都常陷混乱,藩镇割据,民不聊生。然而眼前所见,却是一派秩序井然、生机勃勃的景象。

  而得见此景,却是比刀兵带来的恐惧还更加直接,压在每个草原来客的心头,让人畏惧如斯。

  “看那边!”

  凑在一起的半岛三国使者中,百济使者突然压低声音,指着远处一片巨大的营地。而半岛一众使者翘首望去,才见那里并非军营,而是无数民夫正在官吏的指挥下开挖黄河河道,夯筑堤坝。

  号子声便隐隐传来,场面浩大却有条不紊。

  “如此人力……如此工程……”新罗使者不由喃喃起来,新罗立国八百年,其人自然也算是见识广博,自是深知组织起这般规模的工程需要何等强大的动员力和控制力,便不由叹声起来。

  “这位秦王,果然非同小可。”

  而更让三国使者心惊的是沿途遇到的巡弋兵卒。

  甲胄鲜明,兵器擦得雪亮,队列行进间自有法度,眼神警惕却不散漫,对往来商旅盘查严谨,却并无滋扰勒索之举。

  偶尔有军官模样的骑马掠过,目光扫过使团队伍,带着审视,却无挑衅,只是例行公事般的冷静。而这种纪律严明的威慑,却比耀武扬威更能让三国使者与那些深知武力为何物的草原豪雄感到震慑。

  “他们的铠甲,我们的刀箭恐怕难以射穿。”

  “战马也如此雄健,喂得比我们的好……”

  三国使者忐忑难安不提,低语声中,最开始欲想窥探中原的心思直接被撞碎,原本自带的所谓傲气与轻视,也已尽数被所见所闻碾为尘埃,化作难以言状的压力畏惧。

  他们不明白,乱战百年的中原为何依然能有这样的景象,同时又终于明白,为何强大的漠北、桀骜的渤海国、甚至晋、燕、蜀等中原大国与曾经的霸主朱梁,都一一败亡或臣服在那位秦王手中。

  距离汴京城墙愈来愈近,那巍峨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逐渐清晰,如同伏踞的巨兽,沉默而又蛮横的展示着文明的力量。

  队伍正中,一辆最华贵的马车内,述里朵放下撩起一角的车帘,车厢内光线微暗,映照着她看不出情绪的脸庞。她转向对面正襟危坐的耶律尧光。

  耶律尧光的眉宇间已褪去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沉静与思索。但当下遥遥望着那座巍峨巨城,却仍然嘴唇紧抿,手指无意识抠着袍服上的刺绣,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尧光,”述里朵的声音平稳,“再有片刻,便到汴京。可已记住母后之前的话?”

  耶律尧光闷闷的“嗯”了一声,目光仍投向窗外那片他感到陌生而压抑的繁华土地。

  见他如此模样,述里朵的目光便陡然严厉起来:“尧光,你要牢牢记住。漠北的未来,草原万族的存续,就在你接下来的一言一行之间,在这件事上,母后可没法帮你。”

  耶律尧光身体微微一僵,终于转过头来看向母亲。

  “如果今日就能见到秦王,”而述里朵毫不客气,只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必须率众行跪拜大礼。记住,是跪拜。并绝不可再称父汗,他已是中原与草原共主,是你视线所及所有一切的实际主宰,他的嫡子已被立为世子。你需率领众人,称他‘秦王殿下’,自称为‘臣’。”

  耶律尧光本还想说几句话,但一看见述里朵严厉的目光,终究只是低下头去:“母后,儿臣记下了。面见秦王殿下,当率众称‘大王’或‘秦王殿下’,绝口不再提……旧称。”

  “很好。”述里朵的目光也不禁柔和了几分,但只是微微颔首,“你能明白就好,这里不是草原,今时也已不同往日。”

  耶律尧光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那越来越近的巨城阴影,轻声问道:“母后,我们草原诸部,从此……便要永远像这样,匍匐在中原王朝的脚下了吗?”

  述里朵没有立刻回答。她也顺着儿子的目光望去,汴京城的轮廓在她的眼眸中倒映。良久,她才缓缓开口:“不完全是匍匐。尧光,你要看懂秦王所求。他要的不是简单的称臣纳贡,不是既往中原王朝那般一味的强压。他要的是‘大同’。”

  “大同?”耶律尧光疑惑的重复了一下。

  “胡汉一家,天下一统。”

  述里朵沉默了片刻,对他解释道,“秦王要在他的疆域内,消弭隔阂,互通有无,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我们要学的,不仅是表面的礼仪,更是其背后的制度、文化。让草原的子民也能逐渐安居、读书、经商,最终如汉人一般,成为他这‘天下’的一部分。这条路,比单纯的征服更难,更慢,但也……更长远。尧光,你将来要做的,是带领族人学习、适应,然后在这新的秩序里,为我们的族人找到最好的位置。这,便是归化,便是融合。”

  耶律尧光怔怔的听着,母后的话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窗外的景象陌生却宏大。他似懂非懂,但能感受到母后话语中的分量与那位父汗的雄心。

  于是,他便重重的点了点头:“儿臣明白了。我会仔细看,认真学。”

  上千人的使者团终于抵达汴京城外,而未及入城,那巍峨的城墙、高耸的楼阁、如织的人流、鼎沸的市声,便合成一股磅礴的气势,扑面而来,让所有草原来客尽皆感到呼吸一窒。

  皇城方向,隐约传来的钟鼓之声,更添庄严肃穆。

  封丘门外,黑压压的禁军肃立两侧,无声的散发着威压。礼部的官员早已等候在此,衣着整齐,举止有度。更引人注目的是一支约数百人的年轻将卒,他们衣着兼具胡汉风格,纪律严明,眼神锐利,正是一部由归附各部质子组成的“秦王义从军”。

  随后,在礼官的高声唱喏和引导下,庞大的使团一分为二,一部划分去城外的官驿,一部核心成员随着引导缓缓入城。

  一进入城门洞,声浪与景象便瞬间变换。

  宽阔如广场的街道两侧,店铺林立,旗幌招展,人流如织,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汇成一片。

  建筑的宏伟,市井的繁华,百姓脸上那种见惯了世面的从容,甚至是对他们这支奇装异服的队伍投来的好奇而非恐惧的目光,都再次深深震撼了这些草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