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几位重臣身着紫绯官袍,次第近前行礼。在此等场合,虽是与君同乐,亦保持着臣子的恭谨。萧砚赐座后,君臣略作寒暄。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杨涉须发皆白,精神却矍铄,他今日显然心情极佳,持杯起身,朗声道:“陛下,老臣见此盛世元夕,不禁心潮澎湃,偶得几句歪诗,愿献于陛下,以助酒兴。”
众人皆被提起了兴致,萧砚微笑抬手:“杨公不必多礼,但请无妨。”
杨涉清咳一声,面对楼外山河,昂首朗声吟道:“火树银花耀汴京,太平歌吹满皇城。万民同乐洪武夜,共祝河山永固宁。”
诗虽平实,但颇为应景,且一片赤诚颂圣之心溢于言表,殿内众人遂纷纷出声赞好。萧砚亦笑道:“杨公有心了。赐杨公金帛十匹,以酬雅意。”
韩延徽与敬翔相视一笑,他们二人倒并未即席赋诗,敬翔只是由衷感慨道:“臣遍历乱世,所见多饥馑流离,如眼前这般百姓安泰、上下同乐之景,实乃陛下仁德所至。”
韩延徽接口:“正是。新政得以推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方有今日仓廪充实,百姓安乐。此灯此火,非仅锦上添花,实是民心之所向。”
萧砚听着,目光再次投向殿外隐约可见的璀璨灯火,缓缓道:“二位爱卿所言甚是。朕愿这汴京灯火,终有一日,能照彻天下每一个角落,使我大唐每一位子民,皆能享此太平之夜。”
待宴饮再续,酒过数巡,楼下的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如春雷滚动,不绝于耳。
萧砚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楼下那一片灯的海洋和涌动的人潮,一旁的鱼幼姝遂当即对乐伎们微微颔首,乐伎们心领神会,丝竹之声渐歇。
萧砚便站起身,笑道:“如此良夜,不可负此万家灯火。诸卿,随朕一同登临,更近些看看朕的子民,也让朕的子民,看看你我君臣。”
女帝、姬如雪及众妃随之款款起身。韩延徽、敬翔等大臣也立刻离席,恭然应是。
一行人并未走远,只是从设宴的楼阁移至外侧更开阔的栏前观景。
甫一登楼,声浪便扑面而来。
宣德楼前广场及延伸出去的御街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万千百姓翘首以盼,见到那抹赤黄色出现,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声浪震耳欲聋,仿佛要将宣德楼的瓦片都掀动。禁军士卒甲胄鲜明,竭力维持着秩序,在人群中隔出必要的通道和安全距离。
萧砚走到楼前栏边,凭栏而立。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几缕墨发,楼下是万千点亮的灯火和无数仰望的面孔,那些脸上洋溢着简单的快乐与满足。汴河如一条镶满宝石的玉带,穿城而过,画舫游弋,歌声缥缈。更远处,民居坊市的灯火连绵不绝,与天际繁星几乎相接,不分彼此。
他静静看了片刻,面上始终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这万里锦绣江山,兆亿黎民百姓,此刻的欢腾与喜悦,皆系于他一身。
这份重量,他此刻感受得无比清晰,无比深刻。
“真美啊。”女帝在他身旁轻声感叹,凤眸中倒映着下方璀璨的光河。她略一沉吟,声音温婉动人:“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九郎治下之盛景,更胜古人诗中所绘。”
姬如雪静立于萧砚另一侧,并未言语,只是不由抬眸望向他的侧脸,那轮廓在漫天光华下显得愈发清晰俊朗,她又看向楼下那片被他亲手一步步缔造而出的太平盛景,唇角轻轻抿起一抹恬淡而满足的笑意。
这时蚩梦正与阿姐趴在栏杆上,指着远处那座巨大的凤凰灯组雀跃不已。听到众人吟诗,她忽然回过头来,眼睛亮得惊人,喊道:“窝也觉得好漂亮!就像…就像天上的火烧云,一下子都掉进河里了!烧得整条河都亮晃晃的!”
萧砚不由失笑,语气带着赞赏:“这比喻……鲜活灵动,意境实妙。”
降臣斜倚栏杆,眼波掠过萧砚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媚意自成:“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陛下,这般盛景,倒让人想起些有趣的往事呢。”
述里朵微微颔首,接道:“身闲不睹中兴盛,羞逐乡人赛紫姑。昔日只闻诗中语,今日得见天朝上元盛景,方知何为真正的盛世气象。”
耶律质舞乖巧跟在她身侧,歪着头努力想了想,然后睁大了清澈的眼睛,望着萧砚连连认真颔首。
萧砚侧首,微笑看向二女,倒未料到降臣和述里朵竟能不约而同共引李商隐诗句,且各取其意,这一位妖娆御姐,一位草原太后,竟皆是对中原诗书浸染颇深。
随行登楼的韩延徽抚须叹道:“《诗经》云'邦畿千里,维民所止',今日方知其意。此等景象,非陛下圣德,焉能得见?”
敬翔亦道:“百姓安居乐业,方有心思物力营造此等盛世华章。陛下之功,旷古烁今。”
萧砚收回目光,笑了笑,道:“诸卿过誉了。此情此景,正该有诗词记之。今日不拘礼数,诸位皆可畅所欲言。”
此言一出,群臣自是稍作谦让,又兼有跃跃欲试之心,片刻后,便纷纷吟咏开来。
韩延徽率先吟了一首,中有“玉漏催灯移凤阙,铁骑踏月靖南尘”之句;敬翔随后诵道“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其余臣子无论是绞尽脑汁,亦或是心有所感,或咏景,或颂圣,都各有佳作献上。
更难得的是,后宫诸位妃嫔亦被此气氛感染,参与其中。她们诗词或许不及文臣工整老练,却别有一番真情意趣,或婉约,或灵动,为这场上元楼台诗会增添了更多柔美色彩。
萧砚一一品评,言辞精要却切中肯綮。楼台上气氛愈发热烈,不断有文思如泉涌,引得欢声交织。
待众人声音稍歇,萧砚目光掠过楼下那十里灯市,掠过香车宝马间嬉笑穿梭的孩童,掠过暗香浮动的夜色,最终,目光不由自主的回扫,落在身侧那个清丽的身影上。
姬如雪似有所感,盈盈抬眼,正对上他深邃的眸。没有言语,她只是唇角微扬,清澈的眼眸轻轻一弯,似一泓映满星月的静水忽被春风拂过。
“幼姝,”萧砚心中蓦然涌起一股强烈至极的冲动,欲将此刻此景此人,永久镌刻于时光之中的冲动,他倏然移开目光,只低声唤道,“笔墨。”
侍立一旁的鱼幼姝早已察觉萧砚意动,闻声即刻躬身,将早已备好的笔墨奉上。内侍迅速抬上一张紫檀小案,置于栏前。
楼台上,丝竹声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过来。
敬翔抚须的手顿住,韩延徽眼中露出期待,杨涉微微前倾身体,屏息凝神。
女帝带着几分了然与欣赏的笑意,降臣挑眉,眼中兴味更浓;蚩梦好奇的眨着眼,述里朵亦停止与女儿的低语,静静观望。他们都知晓这位年轻天子的惊世才情,每每总有惊人之作。
萧砚执笔,略一沉吟,便在那铺开的宣纸上落笔,笔走龙蛇,一行行词句如流水般倾泻于纸上: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笔停,词成。
楼上一时静极。
词句清丽婉约,意象纷至沓来,极尽描绘上元之夜的火树银花、喧闹奢华。然而意境却超拔于这极致繁华之上,于喧腾之中透出一种静观的清醒。
尤其是最后一句,戛然而止,余韵悠长,将一场极致的喧闹,最终收束于一个灯火稀疏处的悄然回眸,刹那间,万籁俱寂,唯有心意相通,意境豁然开朗,顿生无穷意味。
韩延徽率先回过神来,竟忍不住击节赞叹:“妙!绝妙!陛下此词,铺陈繁华极致,而结句空灵超脱,情深意永,直追李杜而又远胜之,‘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等意境,真神来之笔!”
敬翔亦是长长吁出一口气,叹道:“臣等方才所作,不过绘其形貌,陛下此词,方得其神髓。繁华中有静观,喧闹中有深寻,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也。”
杨涉激动得胡子微颤:“陛下文韬武略,旷古罕有。中兴盛世而得此华章,实乃文坛佳话,老臣能得闻此词,幸甚至哉!”
众臣纷纷拜服,交口称赞之辞皆发自肺腑,绝非寻常奉承。面临此词,任何赞誉都显得理所应当。
而妃嫔之中,女帝细细品读着词句,目光在萧砚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楼下灯火,唇角笑意温婉,似有所思。
蚩梦眨着眼,觉得词极美,却未必全然懂得那深藏的意境,只觉得她的小锅锅更加光芒万丈,厉害得不得了。
降臣眼中异彩连连,看向萧砚的目光愈发充满兴味。述里朵微微颔首,似在品味词中韵味。
而姬如雪,在萧砚写下“众里寻他千百度”时,便已心头微动。当那“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映入眼帘时,她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流倏然涌遍全身。
她下意识抬起眼,望向萧砚的侧影。楼下的灯火映照在他的眼中,明明灭灭。
她忽然觉得,这满城的火树银花,万民的欢呼雀跃,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唯有眼前这个人。
唯有这一个或许无意、或许有心的回眸。
清晰无比,灼灼其华。
她并未觉得那“那人”一定是自己,但这词中蕴含的那种于万千繁华中执着寻觅、最终得见所爱的深情与不易,却深深的触动了她。
她想起这些年相伴走过的风风雨雨,想起彼此身份的变迁,想起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艰辛与默契…清冷如玉的面容上,不自禁地浮现一层极淡的红晕,她迅速低下头,以免被他人瞧去。
他是在写这盛世,还是…也在写她?
此时,礼部尚书杜文蔚激动地趋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此词,实乃旷世佳作,道尽盛世气象与人间至情!臣恳请陛下允准,将此词作刊载于邸报,传示天下,使我大唐臣民共仰陛下文采,共沐此上元佳节的盛世荣光!”
萧砚闻言失笑,略一颔首:“准。”
负责邸报的官员激动得连连应喏,指挥属官小心翼翼地将词作誊抄下来。
萧砚这才转身,再次望向楼下那无边的璀璨:“此等盛景,方配得上‘洪武’二字。”
话音落下,他微微抬手示意。
等候已久的钟小葵立刻会意,转身朝楼下打出早已约定的信号。
霎时间,数道尖啸声划破夜空。
人群尚未反应过来,便见一团团耀眼的光火猛地窜上高空,在达到顶点时,轰然绽开!
不是单调的烟花声响和火光。那夜空之中,竟绽放出巨大的、层层叠叠的金色菊花,花瓣纤毫毕现,缓缓舒展;紧接着是嫣红的牡丹,富丽堂皇;又有翠绿的莲叶托着粉荷,清雅别致;更有蟠龙形的烟火呼啸着盘旋而上,在天际扭动身躯,鳞爪飞扬,赤红的龙目熠熠生辉。
“啊——!”
“天爷啊,这是……这是什么?!”
“龙!是天龙下凡了!”
“是圣上,让神仙显灵了啊!”
惊呼声、赞叹声、欢呼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汴京城。
百姓们仰着头,张着嘴,脸上被不断变幻的彩色光芒照亮,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喜悦。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奇景,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燃放的火炮或焰火。
这自然是旱魃的杰作。他在太原矿区不仅琢磨煤矿,更依着萧砚模糊的提示,试验出了添加不同矿物以产生各异色彩的“彩色火药”,虽工序繁杂,造价高昂,但用于此等与民同乐的时刻,却是再合适不过。
宣德楼上,众人亦为之动容,杨涉激动得几乎要老泪纵横。
众女更是目眩神迷,才方觉萧砚为何要邀她们一并登楼赏景,彻底沉醉于这空前绝后的视觉盛宴。
蚩梦拉着姬如雪的袖子连连惊叹,姬如雪仰头望着那璀璨却短暂的空中之花,心中那份因词句引起的悸动,与眼前盛景交织在一起,化为唇边一抹极致恬静满足的轻笑。
萧砚负手而立,仰望苍穹。
然而,广袖之下,他负在身后的手,却突然轻轻握住了身侧姬如雪微凉的指尖。
姬如雪浑身几不可察的轻轻一颤。
她没有转头,也没有挣脱。
只是微微抿了抿唇,然后,悄悄的,轻轻回握住了那只温暖而有力的手。
十指悄然交扣。
于万丈红尘之巅,于漫天华彩之下。
无声,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第514章 浓云渐合
上元节的夜空之下,汴京千里之外的扬州亦有星火点缀,烟花沿着淮河一线寥落绽开,却远不及汴京那般绚烂壮阔。
而扬州虽特意在今日开了宵禁,但与汴京的彻夜欢腾相比,这里的上元节便难免显得局促而冷清了。
城东,紧邻漕运码头的一片仓储区。时过午夜,扬州的喧嚣已然沉寂,这边更是早就与热闹不沾边,此时唯有一两处库房还亮着微光。
其中一间堆放麻包的后仓里,地面的一块厚重木板被人移开,露出向下的石阶。昏暗的油灯光晕从下方溢出,映出几张沉默的脸。
李星云站在地下室的中央,身上仍穿着日间宴请朝臣时的袍服,只是外罩了一件不起眼的深色斗篷。
张子凡立在他身侧,脸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眉头微蹙。
似天猛星李嗣骁,天机星司马晦二人,则一个按刀立在入口边,一个坐在桌旁正在推演着一副残局。
脚步声从通道外间传来,沉稳,密集,却并不杂乱,由远及近。
入口处的门扉无声滑开,一道窈窕身影率先步入,正是石瑶。她今日只一身深色劲装,衬得面容愈发白皙。她轻轻一礼,侧身让开。
紧接着,人影络绎而入。
他们穿着各异,有穿吴军低阶都头、营指挥戎服的;有着扬州府衙差役皂衣,书吏公服的;亦有作码头力夫、商贾打扮的。
这些人身份各异,年龄不一,许多人都面貌普通,几乎是丢入人海便再难辨认的那种。但能见每一个人眼神都甚是沉静,步履稳健轻盈。
他们鱼贯而入,悄无声息,自动依序排开,竟将这间不小的密室站得满满当当,却无半分拥挤喧哗。
目光一时间便齐齐聚焦于李星云身上。
石瑶上前一步:“陛下,人已到齐。江南道不良人,自大帅三十年前布局至今,各级司职共计三百七十一人,今夜能至扬州者,皆在此处。余者分散楚、越、闽地军中及要害衙司,最高者官至振武副将、节度参军。大帅三十年苦心,俱托于陛下。”
李星云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旁边的张子凡亦有些神色怔然。
他们二人都知道袁天罡手下力量深不可测,布局深远,但当这股潜藏的力量如此具象的展现在眼前时,那股压迫感仍然还是超出了他们的预想。
这不是千军万马,却比千军万马更深植于江南水土。虽平日无形,但一旦发动,便可地动山摇。
为首一名作营指挥打扮的汉子,脸颊有一道旧疤,他率先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天勇星麾下,黑云长剑都左厢第一营指挥使王庚,率扬州左近不良人众,参见陛下。”
“参见陛下……”
身后众人齐刷刷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低沉的声音汇聚成一声,在密室中回荡。
李星云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上前一步,将王庚虚扶起身:“诸位请起。”
众人起身肃立,静待指令。
李星云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看到的是一张张被岁月和隐秘蛰伏刻画出痕迹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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