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是的,他是可以说没有什么鞭子和经文,但那人十年前的样子仍然在戴安娜心头徘徊不去,让她手指紧握,眼帘也止不住地合拢。接过学派掌舵人的身份后,她的母亲每天都在服用大量药剂原液,皮肤上布满白霜,血从破裂的伤口往外渗,嘴唇也冻得破裂发青,为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弥补她所欠缺的资质。
这种见证、这种感受,它从未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退。它就像一种毒素,从停滞不前的昨日扩散开来,一刻不停地感染着她的今时今日,在她的灵魂中留下了无法愈合的痕迹。即使是在索多里斯,即使已经隔了许多年,忆起当年的时候,戴安娜还是可以记起自己冻伤的手指,——而那不过是她想碰自己母亲的脸而已。
上次见到母亲的时候,她就已经很不对劲了,如今又会怎样?
戴安娜看向静室角落,感到一丝熟悉的寒意逐渐漫出,逐渐从虚无的感受化作触手可及的实在。然后一道人影从中飘出,仿佛是一个笼罩着风雪的白色幽魂,一直飘到她身前才停下,俯视着她。
这身影何止是令人不知所措——惨白的皮肤透着淡蓝色的霜意,睫毛染雪,头发仿佛结着一层冰晶,戴安娜甚至能透过她的皮肤看到她浅蓝色的血管,那皮肤几乎是半透明的。她沐浴在她自己散发出的寒意中,双足离地约一臂远,表情安详,蓝眼睛毫无波澜,仿佛通向两处巨大的空洞。
始终不散的能量贴着她的周身萦绕盘旋,在她接近半透明的肌肤上缕缕渗出,化作片片霜雪。
“是到延续学派战争的时候了,戴安娜。”那人说道。很明显,过量的药剂还会让人的理性完全压抑其它情绪。伯纳黛特漂浮在此只代表叶斯特伦的掌舵者,不代表其他任何人,甚至不代表她的血亲。
“我只听到一些传言。”
“在我们这边已经不止是传言了,”伯纳黛特说,“甚至可以说,就是确凿无疑的事实。希赛学派参与了克利法斯发起的战争,带着一大批军事奴隶驻扎在帝国军队最深处。他们正在往奥利丹进发。虽是法术学派大举干涉世俗战争,几乎必不可少的政治斗争却没发生。萨加洛斯的神殿完全支持他们,甚至为他们挡住了其他神殿的所有抵制和抗议。我们倾向认为,希赛学派想要的学派战争已经不止是阴影下的密谋争斗了,——这是一场彻底的灭亡性斗争,不管哪个学派毁于一旦,余波都会影响到整个本源学会。”
“如果你们不想错失机会,”戴安娜斟酌用词,“援助古拉尔要塞就是最好的选择。”
“我们对你擅自宽赦他谋杀你师长的行为有所耳闻。”
“我可以辩解说塞萨尔是不得已而为之,但现在我想说,他比席比尔更重要,哪方面都是。”
“确实如此,”伯纳黛特说,“学派也认为此人非比寻常,因为没人能像塞萨尔这样,从一介地方领主的私生子一跃成为奥利丹整个北方领域实质上的总督,动作如此迅速,甚至不到一年之久,手腕之灵活也难以想象。这个塞萨尔不仅是乌比诺一样的军事统帅,还是个走到哪都带着满身血腥味的政治家和刽子手。”
戴安娜眉头微蹙,“何来此言?”
“我们已经知道,塞萨尔接任不到一年,就驱逐了一个对他有敌意的边防总督,还灭亡了一整个想对付他的市政官家族。如今冈萨雷斯完全归他己有,索多里斯也成了他拉拢神殿的筹码。从他残酷的作为来看,席比尔死于其手并不奇怪。”
戴安娜发现学派对塞萨尔有很大误解,他们知道事情的脉络,却不知道事情详细的因果来由。在学派做出的评判中,无论是驱逐冈萨雷斯的总督弗米尔,还是灭亡索多里斯的市政官家族,都是塞萨尔一手为之,且都是出于他的政治目的主动为之。它们都体现出了他残酷至极的政治手腕和行事方式。
然而前者是受迫的结果,后者更是阿尔蒂尼雅一心要铲除威胁。
现在戴安娜知道学派为何对她保持沉默了,不是因为赞许她的感情,而是因为他们想要评判塞萨尔的政治手腕,评判他能够攫取的权力和地位。当时学派放弃乌比诺,是因为他们发现她父亲乌比诺得过且过,把一切都交给埃弗雷德四世,自己不过问丝毫;现在学派主动接近这边,则是因为塞萨尔表现出了莫大的权力欲望和手段。
所以,这也只是一场利用,和其余的一切都无关。戴安娜话里的塞萨尔更重要,以及伯纳黛特话里的塞萨尔更重要,这两者的含义完全不同,后一个是在说一把尖刀更为锋利,用来杀人更容易见血。
“我以为你们会等在安格兰。”戴安娜说,“当初就是学派非要放弃本源学会的席位前往奥利丹,害我丢掉了自己拥有的一切。如今你们又要告诉我安格兰也不能抱希望?”
“因为埃弗雷德四世是个左右逢源的蠢货。”伯纳黛特说,“到目前为止,他所做的一切都能体现出他在政治上不够精明,在军事上也缺乏能耐。他唯一的优势就是很多年前结识了几个同窗,不仅给他守卫北方开拓疆土,还回来帮他平定叛乱。但他依然不够有智慧,依然抱着乌比诺不肯放出王都,不肯让他外出作战,有些事情靠乌比诺本来可以解决,他却要等到形势一步步恶化,不得不进一步求助多米尼王国。”
“也就是说,多米尼那边会派来更多军队?”
“这不是最重要的,似乎是因为签下了协议,埃弗雷德四世正在征调北方的军队。他征调的越多,北方就越缺人手。届时不止是征兵会受影响,给军队提供补给的工人数目也会降低。学派讨论的结果是他正在孤立古拉尔要塞,并且他不会提供任何支援。
戴安娜盯着她:“你是说坐视甚至是期待要塞陷落?”她突然也感觉有些压抑,这样的事发生在历史上会让人觉得荒诞不经,放在自己身上却让人深感压抑。“可是,就算多米尼提供了规模巨大的军队,守住一处要塞总归比在荒野里正面作战简单。无论如何都不该期待古拉尔要塞失陷,这样以来,野兽人和帝国的军队都会长驱直入
“当然了,你说得对,戴安娜。”伯纳黛特说,她的语气还是毫无波澜,“然而,这只是人们可以理解的浅显的理由。只有国王才能理解的理由是,塞萨尔上升的太快,太过不讲道理,领地也占据得太多。若有人想借着政治手段危害塞萨尔,只要对埃弗雷德四世耳语几句,暗示他占据的领地太多太广,他的军队也都是雇佣兵,只认塞萨尔不认国王,事情就会变得紧张起来。”
“你想说为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协议,埃弗雷德四世想要放弃我们,看着我们去死?”戴安娜发问,“那么,你们现在站在哪一方?表个态如何?”
第291章你的心上人
“这要看神殿提供的支持如何。”伯纳黛特说,“到目前为止,我们确实看到很多披肩会的人手抵达索多里斯,毕竟,这地方是北方最受关注的物资中转站,也是难民南逃时最常经过的大城镇,改制之后意义非凡。但是,这还不够,来到索多里斯的披肩会人士多是专研学术的修士,学派希望看到他们大神殿的骑士和司祭。”
戴安娜眉头稍蹙。“上一次各大神殿公开谴责依翠丝,也就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情。”她发问说,“现在,学派已经想站在他们的骑士和大司祭身后耀武扬威了?”
“我们从依翠丝出走不止是为了接受世俗的同盟。”
“我从没听你们这么说过。”
伯纳黛特在她身后一片无形的屏障坐下,她整了下自己身上雪白的宽袖长袍,好像她是在一把真正的椅子上落座似的。不得不说,她这一袭长袍让她保持了优雅的风姿,就像过去的许多痛苦从未发生过一样。戴安娜觉得眼前的人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她和自己还小的时候一样年轻优雅,陌生的,则是她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是那个会靠在她枕边安抚她入睡的母亲了。
也许是因为她符合梳妆规范的蓝色眼影,也许是因为她结霜的头发随意散落下来,宛如精心打磨过的冰雕工艺品,过于华丽璀璨,亦或只是因为她在居高临下地审视所有人。不管是什么原因,戴安娜都觉得她和过去不一样了。
她太像大宗师菲瑞尔丝,而不是过去的伯纳黛特。
实话说,她对母亲的印象其实一直停留在自己还小的年纪。那时候,伯纳黛特还未接手学派,脸颊上带着素雅平静的虚弱,头发则常常落在肩头扎成一束,给人以异样的温和感。连鸟儿都愿意栖息在她肩头和手腕。无事可做的时候,她会在烛光下刺绣,事了之后会把那些称不上精美的刺绣拿给戴安娜看。每次听到女儿称赞的回应,她绽放开的微笑都让人印象深刻,洁白的牙齿细细排列在饱满的双唇间,眼眸中像是含着水波。
直到现在,戴安娜仍然坚信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微笑,那时候她靠在她怀里,仰着头往上伸手,像是要触碰幻梦一样触碰她的脸。她想要触碰那抹笑意,——不只是看,而是触碰。至今她也无法描述那种奇特的感受。
“你是没听说过,”伯纳黛特用波澜不惊的语调剥离了她的回忆,“但你现在听说过了,不是吗,戴安娜?从我们决定走出依翠丝开始,你就转头扑向奥利丹,在王都安格兰扩展自己的势力和人脉,但很快你就发现,学派也没有完全投入安格兰,所以很不幸,你又做了无用功。”
戴安娜瞪着她:“我早该预料到这事,但我没想到你们只是看着。”
从她发现自己在依翠丝的一切都没了意义之后,她就该意识到类似的事情会再一次发生,因为,从依翠丝到安格兰,她发展势力和人脉的根本前提都是叶斯特伦学派的戴安娜,而不是戴安娜本身。如果她不能把不含学派的她自己当作一切的根基,那么,她做什么都是空的,也都会在学派的一次次抉择中化为乌有。
“当然了,你说得对,于你而言,这事确实很悲哀。”伯纳黛特话里毫无安慰的意思,“但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在这场贵族叛乱中,几乎没有神殿明确支持埃弗雷德四世。起初我们以为是希耶尔或是赫尔加斯特,接着我们发现,这两座神殿只是空泛地支持所有人和所有势力。倘若冲突愈演愈烈,他们势必不会继续阻碍萨加洛斯的道路。由此可见,唯一的变化不在埃弗雷德四世,在于塞萨尔和他手中的索多里斯。”
“真难得学派能这么看重索多里斯,我还以为你们不会把世俗的小城镇放在眼里。”戴安娜说。
“索多里斯是一个典范。”伯纳黛特应道,她表示赞同的时候也很让人恼火,“它确实无关紧要,不过是一所收容难民和病患的大型医院,但一直以来,披肩会欠缺的就是这么一个典范。”
“恐怕我没明白你的意思,母亲。你一边说要等待神殿下更多重注,一边又说这地方至关重要。如果你们觉得索多里斯是典范,觉得它的意义应该进一步上升,你们为什么不先一步介入,好让神殿更加看重它?”
伯纳黛特摇头:“表面来看也许如此,但仔细想想,戴安娜,据我们观察,希耶尔的神殿人手太过分散,几乎散落在世界上每个地方,从最南端的诺伊恩到北方的卡萨尔帝国都有他们的神殿存在。这既意味着他们势力广泛,也意味着他们的人手无法集中,更无法和萨加洛斯这种能把力量轻易拧成一股的神殿锋芒相对。”
“你想说,如果学派战争的规模进一步上升,世俗中人产生大量死伤。到时候萨加洛斯的神殿一定会为希赛学派站台,叶斯特伦学派却几乎不可能得到希耶尔神殿的有力支持。”
虽然世俗中人相信,钳制着法师们的乃是密仪石,但说实话,那东西其实只是一种形而下的威胁。真正钳制着各个法术学派的其实是各大神殿的决策。
在很多方面,法师和世俗中人比起来就像神,对抗神殿修士也不成问题。然而他们总是要在荒原探索真知,一旦到了荒原,很多事情就由不得法师们决定了。如果不想像她和塞萨尔一样一进荒原就是逃亡,还要承受神明可怖的注视,哪怕躲了过去都要在崩溃的边缘枯坐几个月、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现实却只过去了一夜,和神殿保持和睦关系就是绝对的必要之事。
“他们能吗?”
“为什么不能?”戴安娜反问,“也许只是学派想象不了也不敢想象而已,就像你们也想象不到索多里斯会从一个污浊不堪的臭水坑变成今天的样子。”
“你是在跟我神化你的心上人吗,戴安娜?”
第292章米拉修士的私人图书馆
戴安娜轻轻摇头,“席比尔刚死不久的时候,如果我告诉学派,说我们可以走到今天的地步,你也会用同样的话术质疑我,母亲。对我们法师来说,神化这个词的贬低意味已经够严重了。”
“这个人是手腕灵活,行事残酷果决,但这一切都是世俗层面的决策。你很清楚,戴安娜,各个神殿都有他们常人无法理解的愿景,——正如萨加洛斯的神殿,学派至今仍未理解他们放弃其它一切援助奥利丹贵族的理由。”
“也许只是学派不理解罢了。”戴安娜盯着她。
“我们没有理解的必要。”伯纳黛特无动于衷地说,“我们都知道,信仰和理智无关,说到各大神殿的路途和愿景时,他们更是和疯狂毫无区别。”
“换句话说,你们希望得到神殿的支持,但你们并不打算理解他们在干什么。”
伯纳黛特歪了下头,表达了一定程度的困惑。她不是在困惑问题本身,而是困惑戴安娜居然会问出这种根本不需要回答的疑问。“你想说你要理解他们吗,戴安娜?理解那些”她停顿了一下,看起来是在寻找措辞,免得把话说的太难听,“狂热的信仰和布道?”
“是的,我会去理解。”戴安娜回答,“如果我身边的人靠着理解和洞悉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情,这恰恰说明,我需要去掌握的事情还有很多。我不希望自己只是一介学派法师,更不希望我和我的祖先有着一样的眼界和思维,如此一来,我就太老旧了。”
“是的你确实可以这么想,毕竟你的资质本身就比我们所有人都高明。”她说,“那我希望你清楚告诉我,你会用你的洞悉和理解争取神殿的更多援助吗?如果你可以,学派会提前一步把学派的名义交给你,——你可以使用学派的名义,你可以在世俗世界代表我们所有人,只要你确实能做到。”
戴安娜抬高语气,“我能不能担当给你们和神殿搭建桥梁的工具?你们就是想问这个?”
“我已经把话说得够清楚了。”伯纳黛特说。
虽然把话说得针锋相对,但戴安娜一直想从她眼中看到不同的情绪。然而很可惜,到目前为止,她都一无所获。伯纳黛特一直都是这个波澜不惊的态度,她不仅是身上寒意笼罩,思维和情绪也全然缺乏起伏。
她不想记忆里那个人变成菲瑞尔丝大宗师一样的人,——事情还能挽回吗?一定有什么挽回的法子。她只是使用了太多未经稀释的药剂,她没有切开和摒弃自己的灵魂。
“是的,”戴安娜说,她努力维持平静,“我不仅可以,我还会主导这件事,让你们经我之手来到要塞参与防守。到了那时候,你们就知道自己要怀有怎样的态度了,无论是对我,还是对所有的这一切。”
“谁在这里?”
塞萨尔愣了好半晌,他没吭声,他觉得有人会朝他发问本身就很难理解。这地方是荒原深处的洞窟,除了他和戴安娜,除了时不时刺人一句的阿捷赫,这地方没有其他任何会说话的人了。
“做不了梦的人。”塞萨尔最终回了这么一句。
“这地方有人正在做梦,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邀请你进去,让你了解做梦的感受。”
塞萨尔觉得这一回答也很匪夷所思。他环顾四周,从他起身的卧榻往外走了几步,在偏僻的石室内看到一片黑暗,辨识出一个模糊高大的身影在走动。这片黑暗往外延伸着杂乱的影子,近看的话,似乎是一堆堆散乱的书籍。“是戴安娜请你进来的?”他问道,“我对你完全没有印象。”
“那位大人没有请我进来,只是被请进来的人正在做梦罢了。”那身影站到塞萨尔跟前。他发现它不是人类,只是一个似是而非的形影,或者一个纸偶。它脖子上是一本书,脖子下是用纸张和木头扎起来的简陋身体。
“做梦的人是谁?”塞萨尔说着走上前去,一步踩到那片黑暗中。
纸偶没有回答,而是对塞萨尔鞠了一躬。他觉得自己听到了门扉开启的声响,突然间觉得自己跨过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周围一片黑暗,因为主人的意识未曾抵达的梦境边缘本来就是如此黑暗虚无。钟声当当响起,似乎在告诫访客要尊重主人的梦。那纸偶没跟进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纸偶,看着比上一个纸偶更高。
“你可是古拉尔要塞的主人?”纸偶问道。
“我不是哪的主人。”
“但是有人把你看做主人?”纸偶追问道。
“我一直认为,梦境中的诸多个体都是做梦的人自我意志的延伸。如果你想假扮纸偶,跟我提一些当面不好提的问题,我们待会就有得谈了,米拉修士。”
“你并不能完全说我是她,我是一个有尊严的纸偶。”纸偶嘟哝道,“而且这里也不是常人混乱无常的梦境,这里是个井然有序的房间,是她的私人图书馆。”
“所以你是她塑造出的图书馆助手?”塞萨尔问它。
“是的,阁下,正是这样。”
“戴安娜也在米拉修士的梦里和某个纸偶对话吗?”
“我不知道,你得自己去问她,阁下。”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在别人梦里看书!”他几乎要喊出来,他是来找戴安娜的,不是其他任何人。“算了,我很累,没心思跟人争吵。”他摇摇头,压下在别人梦里探索爱情的想法,“正好我到克利法斯的领地了卡萨尔帝国的地图放在图书馆的哪部分?”
“那我们得找到莱茵,稍等。”还没等塞萨尔反应过来自己听过这名字,纸偶就把双手举到嘴边,凑成喇叭的形状,“莱——茵!莱——茵!”这名字像大钟敲击,从黑暗中一路往前飙,回响连绵不绝。塞萨尔觉得这个图书馆不怎么讲究,至少是不怎么讲究安静与否。
一声回应从远方传来,塞萨尔发现声音和狗子很像,当然实际上是和那位死去的莱茵小姐很像。他待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一束光从黑暗尽头走出,又一个纸偶举着烛台靠了过来,只不过这个纸偶比较矮,还穿着裙子。他身旁的高个纸偶缓了口气,“你可算是来了,莱茵,还记得地图在哪吗?”
“我记得,勒蒙,这位是访客?”
“是访客。”纸偶勒蒙说,然后又朝塞萨尔转过身,“这位是莱茵小姐,是历史学家,我是图书馆的老师傅勒蒙。你不必这么奇怪的看着我,阁下,我们延续了大图书馆的行事方式,像管理真正的帝国大图书馆一样管理这个梦。”
塞萨尔觉得这位米拉修士实在很有童心,竟然把她以前认识的人都扎成纸偶,挨个起了名字,设置了背景身份,还拟构了她记忆中的说话声,让他们为她管理自己书籍堆积成山的记忆和梦。
“所以你知道戴安娜在做什么吗?”他提问到。
“另一位访客正在查看宗教典籍。”纸偶莱茵说,她颈项上那本书的书封上写着莱茵,作为人脸来说,实在是很随意。“她看起来很忙碌,每次她过来就是在翻阅书籍,一直翻到她不得不醒过来为止,等下一次过来就继续翻阅。我从来没见她做过其它任何事。我听说你很擅长宗教伦理,为什么她不去找你呢?”
“认为自己有智慧的人都希望借由自己的思考得到智慧本身。”塞萨尔说。
“精妙,”纸偶勒蒙说,“这个年轻人真是深得我心。”他拍了拍莱茵的肩膀,塞萨尔意识到这个纸偶勒蒙的年纪可能比他大,——不是作为人类的勒蒙,而是作为纸偶的勒蒙。米拉修士不是在人死之后才捏出这些人偶当作留念,在他们还活着,甚至在米拉修士还和他们共事的时候,她就把人都捏成了纸偶。
两个纸偶一边说话,一边请他深入梦境的黑暗,走上一条狭长的通道。随着他们脚步往前,黑暗亦逐渐消去,镀上昏黄的烛光,映出了两侧布满书架的墙壁。过了不久,纸偶勒蒙和他们分开了,纸偶莱茵手持烛台领他继续前进。塞萨尔估计米拉修士对他和莱茵的传言有那么点好奇,不然也不至于让这个纸偶来给他带路了。
过了好一会儿,纸偶莱茵问他想先见谁。
“我不想打扰专心思考的人。”塞萨尔说。实话是他多半会把戴安娜抱在膝上和她耳鬓厮磨,看她能专心思考多久,但是这里纸偶太多,还是别人的梦境,他不大好乱来。
他环顾走廊,看到烛光照亮之处全是拥挤的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有些书架上简直一团糟,就和人类破碎的记忆一样,还有些相对整洁,也许是相对完好的记忆。他看到沿途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纸偶正在忙忙碌碌地整理书籍,把它们重新排序,从混乱不堪变得相对有条理,——就像是一个人在梳理自己的久远的记忆。
如此说来,米拉修士确实记得大图书馆的书籍,但她脑子里的索引已经不大好使了?
第293章孤寡老人的陌路
和丛林深处无限扩张的图书馆相比,这座老旧失序的图书馆也别有一番格调。越往走廊深处走,塞萨尔身边的书就越多,后来它们逐渐占据了地板和天花板,弄得他满眼都是书。他不得不脱了鞋行走,因为地上全都是书,头顶也塞满了随时都会坍塌下来把人压在书山下的书。
书本无穷无尽,大小不一,各式各样,仅仅书脊就看得人眼花缭乱,有牛羊皮的书脊,有带花纹的绸缎书脊,有质地各不相同的纸质书脊,还有很多塞萨尔根本叫不上名字的不同材料的书脊,一些也许已经在法兰人的领土里失传了。
沿途他看到有纸偶正在给书脊张贴标签,标注它们的来由和用途,目前已经贴了一部分标签,但还有多到夸张的书本完全看不懂是作何用途。
塞萨尔在越来越繁多的书本回廊中前进,感觉自己已经要目盲了。如今他已经无法分辨走廊的拐角了,因为一切视野都给万花筒一样的书脊覆盖了。连书架的区隔都不存在,就像是一栋用书本搭成的立体迷宫。
什么人才会拿这种书籍迷宫当自己的梦?
突然间,塞萨尔觉得有人正在观察自己。那感觉难以言喻,就像忽然发觉有双眼睛在他身侧的书堆中移动,正隔着微不可察的空隙注视自己。他隐约意识到,梦境的主人也许已经在书墙另一侧尾随他走了一路,保持着一种无声的凝视。
纸偶没有带他寻找梦境的主人,纸偶只是在带着他绕路。
塞萨尔往身侧迈出一步,伸手穿过书堆,手指堪堪停在一枚蓝眼睛前,只差一点就会碰到对方的眼珠。当时他没怎么注意那具尸体,如今看来,米拉修士个头实在很低,比菲尔丝高不出多少,头发也剪得很短。她像个冬日的少女一样身裹厚毡衣,站在书墙另一侧。揭穿了修士的行为以后,塞萨尔没有再吭声,他想听听她要作何解释。
但是米拉修士没有说话的意思,她仅仅往远方偏了下头,好像笃定他能看懂一样迈出了步伐,示意他跟上来。
也许年龄和外表并不相符的人各有各的怪癖,也许米拉修士沉默寡言,不需要说的话,她就不想说。无论如何,对于此人,塞萨尔心里都有很多疑问。他们俩隔着书墙前进,最终在一个方形的图书室碰了面。
“你为什么在这里?”塞萨尔问她。
这家伙陷入沉默,好像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亦或只是她的思维转的很缓慢?塞萨尔开始想打退堂鼓了,梦境中再嵌套着一层梦境,倘若现实出了意外,他可不敢保证狗子能把他立刻唤醒。皮毛兜帽覆盖下,她的脸看着像是个玻璃娃娃,精致但缺乏生气,比起当时的尸体来仅仅是肤色没那么死白了,这一套装饰有皮毛的靴子和大衣倒是很柔软奢华。
至于塞萨尔,他现如今一身狼藉不堪的骑士甲,还把身上的脏污带进了荒原,
“书本可以烧毁,但墨迹不竭,会在阅读过它们的人心中长存。”米拉修士忽然开口,“很久以前那位图书馆主人这么跟我说过,虽然后来我发觉它怀有的不完全是善意,但这话确实不假。另有先贤说,生而有涯,求知却无尽时。我试图用我无法再前行的生命探索尽时究竟在何方,因此,我几乎看过了我经手的每一本书和每一叠手稿。要是有人想要寻找遗失的文献,他们就可以来寻求我的援助。”
她突如其来的长篇大论让塞萨尔愣了一下,“不,我是说荒原”
“至于荒原,是因为戴安娜说时间的流逝在此并不确定。她声称倘若时机恰当,她可以在现实的一夜之间阅尽这个图书馆里每一个分类的每一本书。我想知道她所言是真是假,就接受提议擅闯了你们的居所,虽然现实过去了不久,但从主观时间的流逝来看,她已经在我的梦里看了一年多各类书籍了。”
“真的吗?”他勉强接了一句。
塞萨尔脑子都还没转过来,或者说,他还在思索她话里的含义,她就继续起了自己的长篇大论。
“看起来你仍然完好,”米拉修士说,“戴安娜一定会很高兴,我也会为你感到高兴,塞萨尔。索多里斯的市政官宅邸原本是个欲望之地,如今已经成了一处分享知识和真理的场所。我希望类似的场所越多越好,因为,我至今也还记得自己最初浏览古老文献的喜悦。那时候我才七岁,刚成为图书馆主人的助手。你要知道,我从助手到管理者花了很多年,只可惜,那处图书馆已经随着我们本来的土地沉进了大海。”
他在把握住了关键词句:“你是最初漂洋过海的一批人?”
“自然如此,我的师傅就是那位未能长成的真龙。当时他叫扎武隆,看起来只是个年迈的老人,但那位老人在我还出生的时候就是老人,在我已经长大了之后,他还是一样的老人。一年年时间零零落落地过去,我觉得他好像永远都不会死,但我并不是很在乎他的秘密,我把时间都用在了读书上——估计没有其他人像我这样读书,因为我认识的所有人后来都当了各地的领袖人物,一些甚至发起了影响广泛的社会活动。”
塞萨尔勉强维持礼貌的微笑。他觉得,她无休无止的絮絮叨叨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应该出现在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奶奶身上。他浅呼了口气,按捺住情绪,这才说道:“我不是你的孙儿,米拉修士,我们可否把事情说得更加简单明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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