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136章

作者:无常马

这似乎是句无心之言,但塞萨尔无所谓,他怀着无限的深情看着她,把手指伸到她微张的嘴唇间,喂她小口吃下点心。吃到半途,她已经把视线低了下去,到塞萨尔伸手擦拭她沾着碎屑的嘴角时,她已经不敢抬头了。但是,在他往外走了几步想去拿餐盘的时候,她又扯着他的衣服不放,好像失去了他,她就会感到不知所措。

塞萨尔觉得,菲瑞尔丝并不明白她心中一些微妙的情绪和想法,无论对她姐姐还是对她的贴身仆人都一样。虽然以他的能耐,他既能将其轻易看出,也能将其轻易引出,但要是换成从多头蛇尸体中剖出的塞弗拉,事情就很难说了。

菲瑞尔丝和手腕高明的戴安娜不一样,她是那种把所有的念想都放在法术和真知上的人。她很难看得到其它事情,就算她看到了,她也很难想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反应。单看这个古代的塞弗拉受诅之后活不了多久的情况,到了该发生的事情要发生的时候,菲瑞尔丝就会——该怎么说来着?体会到失去的感受?

事实上,她已经经历过一次失去了,她发现陪在她身边和她约好将来之事的姐姐不见了,这就是一次失去。亚尔兰蒂不仅选择了别人,还以皇后的身份训斥她,这说明她们的过去也就到此为止了,儿时的关系,自然也像幻象一样变得支离破碎了。

这件事情在菲瑞尔丝的灵魂里掀起了巨大的波澜。表面上看,她只是愤愤不平,在那位贵胄说到亚尔兰蒂用法术改变了地势、引导了战争的走向后,这种愤愤不平却转而成为一种惊惶。

塞萨尔知道,改变地势并主导战争的法术需要付出莫大的代价,倘若情况紧急来不及做准备,需要消耗的甚至不只是材料,还有灵魂和生命。

他看向亚尔兰蒂,敏锐地发现她脸色苍白,还带着股精心化妆都难以掩饰的虚弱。菲瑞尔丝一定能观察出自己姐姐的苍白和虚弱,再想到这是为了米拉瓦和他的战争,由此,她就能得出结论,——米拉瓦远比她更重要,重要到可以让她姐姐付出在她这里绝不会付出的东西。

这是完全的失去,并且完全无法挽回,在意识到这点的一瞬间,如果她愿意去正视它,去面对它,她就会发生一些改变。但是,如果她不愿意正视它,仅仅是像现在这样,无言地拉着她身边的最后一个人寻求希望,却又说不出自己该做什么,她就会很容易迎来下一次更彻底的失去。

塞萨尔知道这种失去的可怕,——他在那田园诗歌一样的爱情中沉浸的越久,用它把冰冷刺骨的现实温暖得越多,失去的代价他就越承担不起。若是算上荒原,那么他和阿婕赫、和戴安娜、和菲尔丝度过的时间已经有十多年之久,与其相比,充满苦难的战争年代也才过了两年多。

尽管这十多年恍如弹指一瞬,很多时候,他们都只是在茫茫旅途中从荒原的一边走到另一边,甚至是蜷缩在石头洞窟里静坐,等待熔炉之眼远去。但是,他确信,有她们陪着的时候,就是他人生中最满足的时刻,他可以为这些时刻做很多很多事,因为他知道,没了这些时刻的支持,他的生命会悲惨得超乎想象,他的灵魂也会颓丧得超乎想象。

现在,塞萨尔看着还不知道将来之事的菲瑞尔丝,他觉得,他可以这么说,——她多半是走到了那个悲惨到超乎想象的生命历程中。那位卡萨尔帝国的大宗师菲瑞尔丝,即使她不完全是悲剧造就的结果,也有很大一部分是。

人们的视线都落在礼堂中的亚尔兰蒂身上时,菲瑞尔丝的眼睛在这偏僻的角落里闪烁着神秘的光辉。她咬着最后一口点心,却不吃下去,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找到希望一样把嘴唇伸了过来,把他当成了希望。她亲吻了他,嘴唇相触,点心在她舌头轻柔的推动下送到了他口中,——塞萨尔觉得她在这亲吻里把自己的灵魂交给了他。

她似乎无论在哪个地方,无论在哪个时代,无论面对着怎样的掩饰,都会在他死亡的边缘找到他,然后义无反顾地爱上他。

塞萨尔咽下混着菲瑞尔丝唾液的食物,默默握着她的手,又低头吻了她。她的眼睛微微睁大,脸颊泛起红晕,最后把手都抵在了他胸口上。他发现某些触感不大对劲,这才发现自己胸前不是坚实的肌肉。“是有两个塞弗拉吗?”她抿了下嘴说,“我感觉你是她,又不是她。换成本来的塞弗拉的话,她刚才一定会很慌乱”

“把塞弗拉所有的爱意都分出来,”塞萨尔说,“那就是我了。”

“所以没分出来的那部分就会是一个冷漠又虚无的家伙了?”她问道,然后点点头,似乎想要逃避刚才的冲动,“应该会是这样,道途的诅咒就是这么神秘的东西。那你能理解他们俩的事情吗,爱情?”

塞萨尔反应过来她是在说米拉瓦和亚尔兰蒂,爱情则是她给他找了个代称。“我想,”他思索着说,“这也许和学派的诅咒有关系,我的主人。”

“我们还小的时候就在说诅咒的事情。”她咬牙说,“结果她一看到米拉瓦就把我们的事情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她还像个世俗的皇后训斥后辈一样训斥我!”

“你们为什么这么惧怕诅咒?”塞萨尔问道。他觉得,现今的叶斯特伦学派一定有着后世的叶斯特伦学派遗失的知识。

第395章菲瑞尔丝的身前身后事

“我们每一代人都知道它是诅咒。”菲瑞尔丝轻声说,“但是,我们每一代人,也都在无奈地接受它。其实在我以前,就有不止一个人想挣脱自己身上的锁链了,可是从来没有谁成功过。学派也会放任我们独自挣扎,好像他们完全不担心我们会挣脱一样。”

“所以你的姐姐最终放弃了。”塞萨尔说。

“我不知道她是放弃了,还是从最开始就没有在乎过。但是,有时我会想,只要我还在修习我们学派的法术,甚至只要我还在用库纳人的知识,我就不可能挣脱它。”她说。

如果库纳人的知识无法挣脱锁链,就要寻求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知识脉络?塞萨尔想到了卡萨尔帝国那片土地上的法师,想到了扎武隆和它传下的知识,想到了他在深渊边缘、在索茵那座小屋旁的绝壁上见到的古老文字。

如此看来,当年菲瑞尔丝靠近漂洋过海的卡萨尔帝国,确实有她的理由。就这件事情,哪怕不是决定性的理由,至少也是让她迈出第一步的理由了。

这时候,亚尔兰蒂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她拍了拍菲瑞尔丝的脑袋。“身为受选者的代价,就是我们无法选择何种人生,”她说,“但是,我们至少可以选择怎么度过。你从未想过该怎么过自己的人生,菲妮。如果你连这件事都做不到,你就别再说什么挣扎和选择了。”

塞萨尔有想过身为残忆主体的另一部分,亚尔兰蒂也有她的洞察,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您的话里有着令人叹服的智慧。”他躬身说,“愿法兰帝国的荣誉和叶斯特伦学派的智慧永远伴你左右,大人。”

以后世的眼光来看,特别是以那枚缝合的首级来看,这话里的讽刺意味相当沉重。

菲瑞尔丝开口就想反驳,塞萨尔拉了下她的胳膊,她顿时不吭声了。以她现在的眼界和经历,反驳她姐姐毫无意义,考虑到亚尔兰蒂也许也经历过戴安娜母亲的遭遇,这事就更加没有意义了。

塞萨尔听过思想瘟疫的灾难。他觉得,这个古老的库纳人残忆和思想瘟疫极其相似,——它要么就是替代了菲瑞尔丝的姐姐,要么就是以思想侵蚀的方式同化了菲瑞尔丝的姐姐。前者太过明显,后者则自然得多,几乎是一种潜移默化。

“米拉瓦需要我。”亚尔兰蒂继续说,对他们回以微笑,“如果一个人爱另一个人,就不会留他独自面对这个战乱四起的世界。现在我要去礼堂中心了,你也要学着去接受自己的人生了,你不觉得吗,菲妮?”

菲瑞尔丝用力抓着他的胳膊,“我知道,姐姐。”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大人?”看到亚尔兰蒂要转身离去,塞萨尔开口说,“当然这话有些冒犯,我想”

“问吧,”她说,“不管怎样,你至少让菲妮知道了什么是过自己的生活。”

塞萨尔觉得亚尔兰蒂的话里有股库纳人的哲思韵味,他从戴安娜口中都从未听过类似的发言,更别说是菲瑞尔丝和菲尔丝了。此外,她亲切温和的态度让他想起了戴安娜的母亲伯纳黛特,一些细微的特征何止是相似,简直如出一辙。

如今想来,当时伯纳黛特的性情,究竟是完全的她自己,还是遭受了残忆的思想侵蚀?

“我们的神已经许多年未曾参与战争了,”他说的神当然是索莱尔,“她可还”

这个提问结合了塞萨尔的揣测和观察。既然米拉瓦要找法术学派求援,就说明到了这个时代,索莱尔已经无法再干涉每一场战争。最初米拉瓦前往叶斯特伦学派的时候,据说有索莱尔在场,这就说明索莱尔仍然可以在现实中行走。两相比较之下,她一定处于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

亚尔兰蒂思索了片刻,然后靠近过来,压低声音:“我们的神一直待在庇护深渊边缘凝视远方,据说那里有她的故居,但是谁又会知道呢?过去的终究会被抛下,看向明日吧,塞弗拉。”

塞萨尔目视她转身远去,不知该如何作答。过去的终究会被抛下?她受了古老残忆的侵蚀却还说出这种话,要么就是她对自己受到侵蚀毫无自觉,要么就是古老的残忆并不认为自己是古老。不过,这种思想瘟疫一样的侵蚀本来就很可怕了,再深究下去也不会改变其性质。

那么在这之后呢?米拉瓦究竟在亚尔兰蒂身上遭遇了什么,又是谁把谁杀害掉,缝到了自己的首级上?越深入观察,叶斯特伦学派这支血脉身上笼罩的谜团就越恐怖。他一度要想到思想瘟疫,但思想瘟疫分明是另一片土地上的灾难,又为何会在这片土地上潜伏下来?

也许这种巨大的灾难之间存在着共性,塞萨尔想。所谓的思想瘟疫,也许它并非某个法术学派意外造就的偶然,而是必然之事。

不管是为了菲尔丝的存在,还是为了戴安娜的灵魂和意识,他都要走到谜团的最深处。

此时他们俩待在礼堂的边缘,置身事外,诸多贵胄已经围拢在米拉瓦和亚尔兰蒂身边讨论起了战争的形势。塞萨尔用别在墙壁上的猎刀切肉,把烤架上猪切下一张张薄片,菲瑞尔丝吃一半,他随后吃剩下的一半。

“他们都在说哪些地方?”菲瑞尔丝问他。塞萨尔闻言盯了她半晌,他发现,无论是老塞恩那边的菲尔丝,还是叶斯特伦学派这边的菲瑞尔丝,她们都是一如既往地不关心俗世。连他都听出了个端倪,对战争的形势产生了认知,这家伙看着却还是一脸茫然。

“他们在说野兽人,”塞萨尔对她说,“有几支族群异常顽强,带着一些受到阿纳力克庇佑的古老孽怪四处兴风作浪。为此,他们在制定今后的方向,其中一个,就是把那些和荒原有联系的生灵全都逐出现世,驱赶到荒原去,特别是各种精类。”

“那不就只剩下盲目无知的野兽了?”

塞萨尔一边咀嚼肉片一边耸耸肩:“只剩下盲目无知的野兽对王朝和俗世更好。”

“也许是吧,”菲瑞尔丝咕哝说,“但我们法师以后就麻烦了。我们需要的不是盲目无知的野兽,是精类,是多头蛇,是所有那些”

他摇摇头,“你的姐姐看起来不在乎法师们会怎样,她不仅在提出意见,还在纠正和补足其他人的疏漏。”

“她肯定不在乎,她的脑袋已经给爱情冲昏了。等到以后某天,等我们这些法师都被关在俗世的牢笼里出不去了,她就后悔也晚了!”

塞萨尔心想把本源学会的法师关起来难道不是你自己?话虽如此,他还是咧嘴一笑,“那我们就到时候看她追悔莫及的样子吧。”

菲瑞尔丝抿了下嘴。“我会让你活到那个时候的。”她说,“不,是一直跟着我”她说着低下头,神色有些阴暗。

塞萨尔早就猜了出来,道途的诅咒落在古代的塞弗拉身上没得到好结果,看菲瑞尔丝的表情也是如此。如果在当初,猩红之境的诅咒在他身上显现出了恐怖的一面,菲尔丝一定也会有一样的神情。

其实如戴安娜所说,道途的诅咒在他身上才是顺利得极其不寻常。这种不寻常一定有什么理由,目前看来,这个理由要么就落在阿婕赫身上,要么就落在古代的塞弗拉最后的去向上。她最后究竟遭遇了怎样的结局,又是如何灵魂撕裂,跨越漫长的时代成了两个个体?在这个过程中,菲瑞尔丝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经历了怎样的抉择?

塞萨尔想要揭晓谜题,甚至是揭晓一切,通晓迄今为止的所有因果脉络。他向来认为,只有通晓一切的人才是自由的,也只有看到所有的因果脉络,才能做出自己而非他人推动下的抉择,——无论莱戈修斯的引诱还是扎武隆的引导,它们都是他人推动下的抉择,最终会导向的,也都是莱戈修斯和扎武隆而非他所希望的结果。

“也许我最后也要待在帝国宫廷里。”菲瑞尔丝又说,“这样的话,我们才能站稳脚跟,才能度过你最难度过的几道坎。”

“我非要度过这些坎不可吗?也许学派只是想让我陪你一段时间,就陪到你能独自站稳脚跟的那天。再往后的话,他们其实从来没有考虑过。”

“学派是学派,可我我怎么能像姐姐一样,把自己身边的人全都变成一些陌生的骑士?等你度过了那些难关,等到战争结束,这片土地就会得到安宁,我们也可以回到学派里去。”

“你没想过去其它地方吗?”塞萨尔问她。他很想知道她距离北方卡萨尔帝国的大宗师菲瑞尔丝有多远。

“我不知道。但是,也许北边和西边都可以。”她说,塞萨尔一下子就听了出来,她提到的地方都是这个时代人迹罕至的地方。“但是西边据说有支库纳人逃了过去,对待我们这些人类法师也许北边的野兽人也盘踞的太多了,再往北更是一片迷雾。”

第396章帝国冲突

塞萨尔切下肉片递到菲尔丝嘴边,看她一声不吭地吃着。那双湛蓝的眼睛始终茫然地望着窗外。虽然在他看来窗外是一片漆黑,是米拉瓦的残忆未曾覆盖之处,但是,她一定是在注视那个时代的天空。

他靠过去看她,想借着她眼眸的倒影看到窗外之景,那双眼睛转了转,落在他身上,映出一个更像是塞弗拉的中性面容,纤细白净,看着倒是很雅致。菲瑞尔丝看他的眼神就像盯着湖泊中泛起的涟漪。

看到这副面容,塞萨尔不禁想到,这个时代的塞弗拉,她是否也像他身边的塞弗拉一样丢失了记忆,仅仅作为一个异域的灵魂出生在萨苏莱人部族中?

他的想法有些突如其来,不过,确实有迹可循。

戴安娜不止一次对他说过,所谓的灵魂是没有意识的觉知者,是无字的书籍,人格和记忆就像文字记录,写在灵魂的书本当中。因此,人格和记忆绝非书籍本身,这个理论,正是叶斯特伦学派的法师像篡改文字一样篡改人格记忆的根本。

由此延伸而出的,正是伯纳黛特对他讲述过的故事,——她在无穷的镜影中看到无穷多的自己,然后这无穷多的自己都变成了无穷多的冬夜。这种文字的改写有时候是篡改,有时候是覆写,有时候甚至是写下一段新的文字却不处理原先的文字,使得伯纳黛特和那个未名存在共存。在那之后,灵魂还是那个灵魂,灵魂上的文字,却已经不再是最初的文字了。

“你看起来很想去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我的主人。”塞萨尔对她说。

菲瑞尔丝裹紧了自己身上的衣服,“我想去,可是我连自己的安危都保证不了。虽然学派给你道途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危,但我觉得是我捡到了你,所以该是我来保护你才对。”

“那里可是你的家,但你听的口气,你已经不止是讨厌它了。”塞萨尔说。

“那里只是我来到世间的地方,没什么可在乎的。”她说。

礼堂的人声喧嚣逐渐增加,几乎要淹没他们俩说话的声音,人群也围拢着米拉瓦和亚尔兰蒂越聚越多,讨论着今后的战争形势。塞萨尔看到米拉瓦的情绪复杂难明,但又带着些不甘心,似乎想从久远的往昔开始重历他和亚尔兰蒂的每一件事,确认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他注视法兰帝国皇帝和皇后的时候,菲瑞尔丝抱紧了他的胳膊,“你喜欢我的姐姐,是不是?人们都说她是这个时代最漂亮的人。”她问。

塞萨尔回首看着她越来越像菲尔丝的阴暗神情,还有她靠着宫廷的妆容也难以遮掩的黑眼圈,不禁感到了微妙的醉意。她的亚麻色头发映着炉火,泛着微光。“站在远处眺望的时候,我只是在欣赏他人之事。”他说,“但我和你靠坐在火炉边小憩,这才是我和你的事情。”

“你变得好会说话”菲瑞尔丝温软的小手紧紧抓住她的手,“我应该感到高兴,但是我只感觉害怕,因为你看着像是会站在我姐姐这样的人身边,而不是我这样的人身边。”

“那我们就更应该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远去了。”塞萨尔说,“这样你就不会担心这种事了。”

“也许是吧。”她说,“但在我能行走在外之前,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为什么你还不能行走在外?你的姐姐不是已经在改变战争的形势了吗?”

“她只是待在帝国军队的庇护下使用冗长的法咒而已,她如果只带着几个骑士行走在外遇见野兽人,她也只能勉强保住自己。也许有一天,等帝国疆域变得更宽广也更安宁了,我可以带你先走遍帝国疆域。”

塞萨尔眨了眨眼,“现在有多广阔?会有我们可以住下来的地方吗?”

提到菲瑞尔丝了解的地势知识时,她的忧愁似乎稍有减退。“恐怕大多数帝国疆域都不会欢迎我,”她说,“有些精类栖息的林地沼泽也许可以,只要沟通得当,在它们的领地里,我和你可以过的比都城的贵族都好。但是,帝国看起来是要把所有的精类都赶入荒原,只留下盲目的野兽了。”

“这似乎是历史的必然。”塞萨尔说,“至少在这片土地上是。等到只有盲目的野兽在林间徘徊,所有神话也变成哄小孩子睡觉的童谣和传说,世界就会变成另一个样子了。”

“我真想像不了。”菲瑞尔丝说,“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那一幕。”

“我会陪你一起看的。”

“怎么可能?那一定是很久很久以后了,就算我和你还活着,我们也一定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样子”

“确实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不变的,”塞萨尔说,“正因如此,我们才要付出得更多一些,让那些并非永恒不变的事物延续的更久一些。即使有一天你失去了自己的绝大多数东西,变得不再是自己了,也还是会有一些不同的东西一直存在。你看到它,就能想起来我们曾经围坐在炉火边小憩,一起想象许多年以后的世界。”

菲瑞尔丝轻声呵气,在她面颊旁化作丝丝雾气,却也不说话,只是把脑袋靠在他胸前。虽然习惯了菲尔丝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如今看她却像是枕着软垫,实在很诡异,感触上倒也不差。

塞萨尔抚摸着她别着簪子的头发,感觉这妆容打扮竟让她颇显娇艳,令他很难按捺低头亲吻她的渴望。看着她小动物一样含情的眼眸,抚摸着她娇小可人的脸颊时,塞萨尔却思索着自己刚才的话语。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对着残忆诉说心绪,——甚至还不是菲瑞尔丝的残忆,是米拉瓦残忆中的残忆,但是,他已经经历了太多理性无法探究之事。他觉得,在这个菲瑞尔丝也曾来过、也曾留下过足迹的时间迷宫,他说给她的话也许会以不可思议的方式传入她耳中,甚至是驻留在她心间。

任何一丝微小的可能,都会对他前往帝国北方的路途造成巨大影响。握着菲瑞尔丝的手吻她时,她的忧伤似乎再次减退了少许,最终完全靠在他怀中,眼帘合拢,睫毛颤动,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忽然间,塞萨尔碰到了一只毛茸茸的兽爪,侧脸一瞥,阿婕赫正站在他身侧,还对着米拉瓦的方向比了个手势。塞萨尔回望过去,看到围拢米拉瓦和亚尔兰蒂的使臣当中有个人颇显诡异——他的身形带着一丝模糊,看着虚实不定。

塞萨尔敏锐地注意到,米拉瓦的残忆也在凝视此人,如此看来,这名来自圣堂的修士就是这段残忆的核心了。就在米拉瓦侧身过去的一瞬间,扮作使臣的修士步伐往前,仅仅一瞬间就来到米拉瓦身后,手臂递出,像道幻影一样拂过皇帝的脖颈,往后一拧,就听咔嚓声响传遍礼堂,米拉瓦的首级也应声而断。

这位圣堂的修士甚至没有使用利刃。

如果这就是卡萨尔帝国漂洋过海之后的第一个招呼,那么毫无疑问,这个招呼就表明了他们要覆灭法兰人帝国的决心。此时北方仍是一片迷雾,甚至都没人知道圣堂修士的来历。

塞萨尔扶着菲瑞尔丝往后退,后者眨了眨眼,很快就反应过来,也拉着他的手支起了法术防护。阿婕赫看起来没有介入残忆的意思,只是站在菲瑞尔丝身旁端详她,残忆中的人也意识不到阿婕赫的存在。

礼堂中先是鸦雀无声,然后陷入一片混乱。圣堂修士解决了皇帝后立刻伸手抚向皇后,却被法术屏障阻绝在外。看来这个时代密仪石尚未诞生,仍然要等待菲瑞尔丝投靠卡萨尔帝国并创造她的奥韦拉学派。亚尔兰蒂扶着米拉瓦往后退,这时代的贵胄都是经历过战场生死的勇武之人,很快就带着怒吼攻向圣堂修士,迫使他退向它处。

但在这时,一个身段苗条的宫廷女仆也发生了异变,只见她在惊叫声中面孔扭曲,身躯拉长,生出了兽毛和利爪。她弯身越过侍卫横扫的长戟,利爪往前划过,就像剖开薄膜一样划开了法术屏障。塞萨尔发现这侍女看着很眼熟,然后他就想起了阿尔蒂尼雅收养的那只小猫,——这是只大猫,和阿尔蒂尼雅那只小猫很像是同族。

就在法术屏障碎裂消散时,无头的米拉瓦伸手向前,直接握住了大猫的头,把她的头颅捏得往里凹陷,颅骨都沿着五指片片碎裂。那只野兽人身子一颤,连声响都没发出就身死当场。米拉瓦再把手一甩,她就颓然倒地,抽搐着成了具尸体。

野兽人

塞萨尔意识到,卡萨尔帝国最初介入这片土地的时候,他们也许和一些野兽人族群有过合谋。这种合谋使得法兰帝国产生误判,只以为是人类的背叛者投靠了野兽人,事实却并非如此。当然了,又有谁能想象到一整个帝国跨海而来,探明虚实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和野兽人合谋消灭当时最兴盛的本土人类势力呢?

第397章思想瘟疫和解放的残忆

身为残忆的主人,米拉瓦对当时发生的事情早有预料。塞萨尔看到他把无头的身体转向身后,就见一个黑发蓝眼的侍从发出低吼,面孔扭曲,身躯拉长,长发在身后飞舞飘散,接着侍从全身发肤都燃起了深蓝色的火焰。

这也是只大猫,通体漆黑,面目狰狞,身上遍布着蜥蜴一样的甲壳。

“是早年间被杀到最后一个族裔也没剩下来的族群。”阿婕赫开口说,“至于你的皇女学生身边那只,我很难说得清她是从哪来的。”

野兽人身躯膨胀,瞬息间已经盘踞了小半个礼堂,蝎子一样尖锐沉重的长尾巴横扫过整个大厅,把墙壁抽的支离破碎,往外崩塌开来。塞萨尔知道纳乌佐格这类个体可以化身为人类,但法兰帝国和野兽人交战多年,还不至于如此懈怠,放任野兽人混入皇帝的礼堂。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卡萨尔帝国提供的援助比想象中更多。

既然是支在战争中濒临灭亡的族群,族裔心中的仇恨想必不少,卡萨尔帝国抛出合谋的橄榄枝,它们头一个接住也很正常。只是从米拉瓦的结局来看,这支野兽人最后的挣扎也没能派上多少用场。

蓝色火焰附着在一切可以燃烧和不可燃烧的物体上往外蔓延,塞萨尔看到连石头都在焦黑枯萎,好像它们不过是看着比较坚硬的木材。米拉瓦沐浴着烈火往前跨出,无头的身体穿过汹涌的浓烟,看着反而比那头蜥蜴似的黑猫更加可怖。

塞萨尔听到那只黑猫在咆哮,双眼都在涌出鲜血,就像浓稠的血泪。它似乎是在诅咒,也像是在控诉,即使塞萨尔已经掌握了千年以前的许多门语言,这些野兽人族群生僻的土语还是太难懂了。

眼看火势弥漫过来,他立刻抱着菲瑞尔丝往后退去,阿婕赫和阿娅也都跟了过来。如今吉拉洛不知所踪,他们也只能先跟着米拉瓦的残忆一步步往前走了。由于墙壁在残忆的斗争中破碎崩塌,本来漆黑一片的外界也现出了轮廓。

更远方仍然是一片黑暗的深渊,预示着这是米拉瓦和亚尔兰蒂共同的记忆,沿着他们俩身处的位置划出了一个圆环形的边界,再往远处就不得穿行。不过,随着米拉瓦的残忆持续往前,他们一定能看到更多往昔的历史,最终会揭晓的也许不只是智者之墓的秘密,还有索莱尔筑在深渊边缘的巨城。

塞萨尔本以为他们可以置身事外,只待在旁观者的席位上凝望历史。这时,他忽然看到一件本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有个明显是野兽人假扮的侍从回望过来,视线从米拉瓦身上落在了他们一行人身上。缕缕漆黑的丝线在它深蓝色的眼瞳中徘徊,看起来就像倒入湖泊的墨汁,将其逐渐浸染为一色。

什么东西?

残忆中的野兽人飞扑而来几乎只是一瞬间,他下意识抬手阻挡。菲瑞尔丝起初还缩在他怀里,羞怯地不敢抬头,这时也立刻升起屏障。但是,没用,这大猫的利爪撕开法术屏障就像剖开活人血肉,剜入他的皮肉当即引发了剧痛,——血肉和灵魂层面皆有的剧痛。

塞萨尔感觉到的不止是痛,还有一缕缕无形之物沿着他的伤口腐蚀蔓延。他的思想好像有针在扎,起初是一枚尖针,接着化作成百上千枚,好像一台遍布针刺的铁处女把他的意识紧紧包裹在内。起初是锥心刺骨的疼痛,然后是沿着尖针渗入他思维的诡异色彩。

若说人类的思维意识是清水,这色彩就浓重得如同油墨,淌入他心中,转瞬间就把他地意识冲刷的支离破碎,搅得浑浊无比。

食尸、野兽、哲人之辩思想,像活着一样的思想。身旁的话音变得遥远无比,如同隔着群山对他呼唤,灼热的火焰在他身上燃烧,却也感觉是另一个人身上发生的灾难。他的感知变得迟钝了,就像坐在看台上注视陌生人承受苦难。

塞萨尔是个陌生人,这并不值得奇怪,因为他,他们,所有人,没有任何个体的价值值得被永远存留和延续。

只有思想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