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43章

作者:无常马

“不怎么样。”塞萨尔还是感觉意识错乱,“我刚刚发现,所谓的记忆只是个主观视点的故事,可以随便修改涂写,而且我总是能找到理由说服自己一切都是真的。”

“我是问你现在的状况。”女孩把手指戳到他脸上,戳得肉都陷了进去,“不是问你那些漫无边际的迷思。”

“勉强能分清自己不是那个穿着厚毡衣的家伙了。”他揉着自己后脑勺轻微隆起的包,“你能分得清自己不是一个其实很微妙的贵族继承人吗,公主殿下?”

阿婕赫也靠在墙上坐下,用力捂着额头,“你是从哪找来的破烂称呼?”

“可能是继承死人的遗志吧。”

佣兵队长挑眉端详了他们俩一阵。“能和我说明情况吗?我能猜出一点,但我不想随便下论断,特别是刚才,我感觉自己好像收了个从来没见过的学生。”

菲尔丝改为掰他的眼皮,观察眼珠上的血丝。“我很难描述。”她说,“但你可以这么想,有个恶魔想另辟蹊径占据他的身体,就把他的灵魂推了出来,推到了它本来住着的地方。”她瞥向阿婕赫,“然后,两个人的意识就奇怪地交错了。因为记忆本身就是一些支离破碎的主观视点故事,所以它是最开始被混淆的”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阿婕赫舒张着手指,“我竟然会理所当然认为别人的经历是我的经历。我不仅不会怀疑,还会给它们自相矛盾的地方做辩解。”

“如果我不拉他一把。”菲尔丝看着他们俩,“接下来你就是一个记忆错乱的疯子了,或者该说你们比较好?”她转过头,发丝从脸颊上拂过,“另辟蹊径是好事,说明它没法用寻常的法子占据他的身体了。但在找到更彻底的解决方案以前,你们俩最好别站太近。”

“这无所谓。”阿婕赫说,“我很快就要独自上路旅行了。也许我会带着解决问题的法子过来找你们,也许我会死在半路上,但在那之前,我肯定不会出现在你们要走的路线上。”

这家伙说着从地上站了起来。“至于我们的事情”她侧脸看向塞希雅,“我具体杀了你手下什么人,我已经知道了,但我没有为这事做偿还的打算。毕竟我们都知道,被人杀掉就是你们工作的一部分。”

塞希雅一声不吭,只是眉毛跳了下,塞萨尔知道这是为什么,——刚才的话是佣兵队长对他说的,而且只对他私下说过。当时说这话,是为了对他表达雇佣兵这行当的性质。这话里是有夸张成分,但蕴含着她本人的生命经历和个人领悟,在私下里说自然无伤大雅,可现在嘛

阿婕赫觉得这句话是自己的记忆和经历,这几乎是下意识的,直到走下城墙,她也没察觉到记忆的端倪。那么他呢?他会在公开场合不小心管穆萨里叫兄长之类的称呼吗?塞萨尔暗自问自己,如果真若无其事地说出来,有些事情就麻烦了。

直到目送阿婕赫消失,塞萨尔才发现塞希雅一直盯着自己。

“要不我付双份的钱和报酬吧,我的好老师。”他挤出一个微笑,“给她代付一份,就当她是你的不肖徒弟了。”

“今晚我们城内军营见,试试用不同武器过过招。”塞希雅也带着微笑拍拍他的肩膀。他们俩微笑的含义实在区别很大。“记得像那家伙一样利用我教你的东西,可以做到吗,好徒弟?”

“这个要求太高了。”塞萨尔立刻说。

“你可以当你是她。”她微笑着说。

“你认真的?”

塞希雅把眉头用力皱起,挂着略微变形的微笑:“那为什么,她刚才理所当然说出了只有你才听过的话?难道不是她觉得自己是你?所以现在,还有待会儿过招的时候,我能当你小子是她吗?”

“这”

“那就这样决定了。”塞希雅摊开手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哪怕你能从她那儿得到一点半点东西,你都能比过去强很多。既然事情已经逃不掉了,就把它当成养分吧,——总归还没毒死你。”

第92章他为什么还没被人打死

当天夜晚,几名有资格接受邀约的雇佣兵队长提议跟着神殿方入场,毕竟他们是自己名义上的雇主,但塞希雅拒绝了。去上诺依恩的伯爵城堡见证一场前所未有的条约签订,旁观以往看不到的大人物们吵成一团,这事是很值得期待,不过,有些不可说的事情还是能避则避的好。

她是奥利丹出身,她见识过大贵族的行事方式,她能意识到,今夜将要发生的,绝不止是一场和平的条约签订。

那么,该找什么由头完全避开这事呢?其实也不难,去神殿帮忙看护伤员和病号就行,毕竟,他们自己的人也有很多躺在里头。此事合情合理,哪怕神殿方邀请他们去,塞希雅也有足够的理由待在这地方不去。

很多佣兵出身太低,没法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过在半路上,还是有人发现事态有异。规模不小的鸦群正在诺依恩上空飞掠盘旋,在黄昏的落日辉映下显得诡异莫名。这景象不常出现,除非是刚结束血战的战场,诺依恩那天也发生过一次。

“我个人建议,不要太关注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要靠近城堡所在的山头。”塞希雅用温和到诡异的语气说,“除非你们谁打算在多米尼办事的时候,半途被人请去地下牢房做客,接受一些可疑的金属物件的招呼。或者也可能攒够钱不干了之后,半夜和自家老小一起死在乱刀之下,整个农庄都被一把火烧了个一干二净。”

“有这么严重?”有人发问道。

由于自己已经是诺依恩事实上的负责人了,过去的几名同僚也都认她当头儿,于是,塞希雅带着他们绕过人群。等到了人少的地方,确认无关者完全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了,她才点点头。

“我的回答很简单,”她说,“有。首先,你们没见识过贵族之间的权力斗争,所以你们不能完全理解他们的行事方式。我会直接告诉你们,——这不是一场会和平签订的条约,它多半会见血,目前来看,这事已经在发生了。诺依恩毕竟还是多米尼的城市,里头会有很多由于各种原因不会同意背弃多米尼的贵族,要是有什么法子能尽快解决他们,那你们明天就会知道了。”

“那我们为什么”

塞希雅继续用温和的声音说:“其次,倘若受害者那方拿到了事情参与者的名单,他们通常会从最容易拿捏的那些人开始报复。我希望你们明白我的意思:黑剑本身不是最容易拿捏的那边,但你我这些顶多就是拿钱办事的个别人一定是。你们想想,贵族们会因为彼此交错的关系和人脉牵一发动全身。可是我们这些签了个分包合同的雇佣兵,除了钱以外,能和黑剑本身有什么情谊?真有任何祸事临头,无声无息消失在某处,这事是不会有人关注的。”

可能是因为她表情太温和,有人往后退了几步,还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脸。当然这和她本身有关,有些刚分到自己手下的雇佣兵事情不过脑子,就把心里的想法倒的一干二净,还总是不分场合高谈阔论,这样自然会坏事。

为了避免真的坏事,塞希雅会去提点意见,谈几句话,以及对屡次不长记性的人赏一拳,用兴致勃勃的温和笑意把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打得横飞出去,观察他们的反应。通常这一下会赏在人们脸上,弄出满嘴的血,毕竟这样给人的记忆会最深刻。

塞希雅继续带队前往神殿,顺带又补充了一句:“记得用足了劲去帮忙,要让其他人知道我们在给神殿干活,越显眼越好。”

不知为何,今晚的神殿有些以往见不到的人不请自来,而且待的很久,还很关注神殿里的伤员,看着是想在神殿里跟病号一起过夜。至于伯爵的孩子,虽然不知道这人为何不去参加会议,反而一副也要在神殿过夜的架势,但他本身就异于常人,他干什么卡莲都不觉得奇怪。

她是无所谓,不过,神殿里其他人可不这么想。

这么多天过去,很多事情已经变得完全不同了,以往塞萨尔出现在此,并不会激起太大波澜,但现在他就是诺依恩声名最响的人,再过不久,这名声多半还会传出更远。

关于塞萨尔的传言,如今有很多版本,光是卡莲从伤员那儿听到的就有十多种,传的最广还是他只身犯险,在城市即将陷落时迎着死亡的威胁前进。传言里他不仅对抗了一整条街的敌人,还闯入有重兵防护的军阵,只身找到了草原人的统帅将其俘虏,然后杀出一条血路和下诺依恩的残兵汇合,又以自己为代价换取了停战协议。

当时被他俘虏的草原人统帅,据说对他本人异常欣赏,不仅逢人就讲他的事迹,还大为称赞他的勇气和牺牲精神,直到最近奥利丹的军队抵达才稍有缓和。

此等传闻带来的地位颇为特殊,至于真实性,光是作为敌人的草原人统帅就够证明事情的真实性了。其它传言还要更离奇,甚至有传言说他从小就在几何上极有建树,远远超过贵族军事学校的大师,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改良了诺依恩的炮兵体系。

在这段诡异的停战期里,整个诺依恩的政局都暗潮涌动,因此,有关塞萨尔此人的谣言越传越玄乎,不同的故事版本也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越来越多了。

拜塞萨尔所赐,卡莲的处境变差了不少,——因为有太多人关注塞萨尔,所以,必然也会有人关注他经常接触的人。如今有很多人想要解释一件事,即此人为何要在战前的夜晚频繁拜访即将废弃的神殿,长时间接触一个寂寂无名的年轻修士?

此中缘由,卡莲自己也没法解释,难道实话说是在彻夜交换故事吗?也得有人信才行。这事迹比他那些荒唐的传言更荒唐。想到他居然干这荒唐的事情干了这么久,那些围绕他发生的故事似乎也不值得奇怪了。

她分发药物和观察伤员病情的时候,塞萨尔正和一个年轻贵族搭话。那人叫乌尔科,负伤的理由不是参战,而是在和贵妇偷情时被发现了半夜逃跑,结果摔伤了腿。由于诺依恩医疗资源不堪负荷,加上他还得罪了人,只好跑来神殿挤占伤员名额。

这人是王室派系的贵族,和其他几个血亲被派到诺依恩开拓家业,但热衷艺术的成分胜过其它方面,和他的血亲相比,大部分时候都只能称为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卡莲刚走到这人的病床旁边,就听到塞萨尔在饶有兴味地发问,“你确定你想去参加城堡会议?”

虽然乌尔科面色苍白,身体虚弱,但他的回答异常坚决:“我必须去!这是近几年会在诺依恩发生的最重大的事情,我怎么能不到场?而且你又为什么不去呢?”

“要不你来说说他为什么不该去吧,修士。”塞萨尔侧脸过来,好像发现她过来了就得给她找点麻烦事做一样。

虽然经文中说她应该和极端情绪划清界限,事实上她也能迅速集中精神,忘掉躁动的情绪,但塞萨尔这人有时候很想让她挥拳打过去,哪怕她的拳头没什么力道也一样。卡莲实在很好奇,为什么他还没有因为乱说话被人打死。

也许是因为他只找可以乱说话的人给他们添麻烦?

她走到病床边上,斟酌了一下语气:“乌尔科先生,我建议你今天哪儿都不要去。如果坚持下床行走,时间越长,你的症状就会加剧越严重,要是再攀登一段不短的山坡,你以后就得去大神殿求人给你用世俗之上的手段治病了。”

第93章普通的活着,普通的遇难

听了她的发言,塞萨尔若有所思,但兴致不减,仿佛她的发言很值得玩味似的。卡莲不明白对方为何觉得此话值得玩味,毕竟,他称不上是玩世不恭的闲散贵族,也没有那种气质做派,不会这种破事都要放在手中把玩。

究竟是因为他被草原人关的空虚无聊,实在想找点可悲的乐子排遣空虚,还是另有其它理由?

“虽然她算不上是专业受训的医师,”塞萨尔若有所思地说,“但按我平常的印象,我觉得这位修士在外伤的判断上还算准确,对自己的观察结果看着也挺有把握。”说完他又冲她露出微笑,“你对自己的判断有把握吗,卡莲修士?要是有时间,你可得告诉我,你是怎么没接受过任何专业训练却在神殿当上医师的。”

“是你要我提意见,现在又是你要质疑我的资格?”卡莲答道,“我没什么好说的。我是没接受过专业训练,只给负责医治职责的修士打过下手,——也许本来该有,但从他们都死在矿道里之后就没有了。”

“哪位修士?”塞萨尔说话的语气还是很礼貌,当然事实是,他说什么难听的话都看着很礼貌。

“维特利·达·菲莫。”卡莲言简意赅。

“是维特利修士?”乌尔科惊讶无比,“他竟然不是返回大神殿了?我一直以为这么备受尊敬的人会有更好的去路”

“至少我们备受尊敬的修士留下了一个意外的继承人。”塞萨尔说道,“你难道没有看到他们的相似之处吗?无论医术还是手法,其实都很相似。一个人在世俗的医疗所里受训多久,都不如在维特利修士那儿打几年下手。”

“你说得对。”乌尔科说,“我该对维特利修士表达我的歉意。”看起来他已经被说服了,理由实在很明显,明显到让卡莲发现了一件事,即无论她怎么在这尽心尽力地医治伤员,都不如一个有名望的死者的名字更令人动容。

身为常年为贵族们提供医疗服务的年长修士,在诺依恩,很少有人不会对维特利抱有敬意。正因如此,当初宣布死难者名单的时候,诺依恩也刻意隐去了他的名字不谈,只让人们以为他是不告而别去了其它城市。

卡莲蹙了下眉毛。“我很荣幸能让你看出联系,塞萨尔大人,虽然我自己都不知道还有这种联系。”塞萨尔很自然地颔首微笑,对她可称无礼的言辞表达了欣赏。卡莲看到附近有好几人为她这言辞惊得目瞪口呆,和她本人无关,只和塞萨尔如今的名望和地位有关。

在他还是个不名一文的私生子的时候,他的事情怎样都无所谓。但是,随着战争的影响扩散开去,至少在诺依恩,他的影响已经上升到了难以理喻的程度。如今哪怕他当街行凶,人们也会先在受害者身上寻找瑕疵和罪过,并寻找一切可能的法子为他做辩解。即使他说出的谎言,也会带上令人信服的痕迹,——卡莲知道他根本不认识维特利修士,他根本见都没见过。

她自己都不觉得她和维特利修士有任何相似之处。

“维特利的学生有她骄傲的理由。”连对她从不带正眼看的乌尔科都替她辩解了起来,“我该为我的固执表达歉意,但是,早上的时候就有伯爵的使者过来,郑重其事地询问我你要明白,这次会议非同寻常,我们每个人能否到场都很重要。”

“也许你该给他一些更郑重其事的告诫,修士。”塞萨尔扬起眉毛,轻声说道。他上下打量了卡莲一番,好像在观察她的思考还有她对这番见闻的反应。“好看看我们的乌尔科先生是更在乎一场会议,还是更自己他自己的安危。”他补充说。

“你的下肢可能会瘫痪。”卡莲坦率地说。事实上这种可能性不大,但确实存在,甚至会影响到对方最在乎的情爱之事。维特利修士认为,医师要适当恐吓病人才好让对方听话,她从没这么干过,不过真到了需要的时候,她做起来似乎也很得心应手。

乌尔科立刻被吓倒了,开始无比焦急地要她备药。塞萨尔还是兴致颇多,看起来在品位某种更微妙的乐趣,当他听到有人急匆匆过来的时候,他的兴致似乎还得到了延续。

人群一阵嘈杂和混乱,随后卡莲看到有人带着持剑卫士冲进了神殿。不仅是那几名持剑卫士,带头的贵族本人也全副武装,手持利剑,逼迫阻拦者给自己让路,一路冲到了乌尔科的病榻前。

这时候乌尔科还没缓过神来。“怎么回事,舅舅?你来这儿干什么?”

“跟我出城,港口的船已经备好了!”年长的贵族嘶声说,“哪怕腿断了也给我站起来!老东西和奥利丹搭上了线,要拿通敌当理由缉捕所有亲近王室的派系。等下了大狱,你有几张嘴都说不清自己究竟干了什么。”

卡莲忽然想通了所有事,包括今天为什么有这么多人特别关心伤员,也包括某人为什么一直兴致勃勃,对着个一定会遭殃的贵族滔滔不绝。她瞥向塞萨尔,发现对方先以左手搭住乌尔科的肩膀表示亲近,然后才对来人伸出右手。

“按卡莲修士的告诫,你的侄子乌尔科也许会因为这趟逃亡产生下肢瘫痪的风险。”他说,“等你们顺利逃出城去,记得请人给他仔细检查检查。”

出乎意料,老贵族伸出一只手作为回应,塞萨尔将其握住。卡莲还没缓过神来,因为他的想法比她意想中还要更复杂些。

“我不想掺和你们两边派系的冲突,”塞萨尔继续说,“现在这事你应该已经清楚了。老东西想迫使我倒向他这边,甚至是把脏水都给我泼一份,王后又想把我除之后快。两边我都很无奈,但看在神殿的份上,至少你可以给以后想报复的人传个信,说我不需要为今天的事情负责。”

老贵族点点头。“感谢你的消息,我无法对王室的态度做出承诺,不过我可以保证,我和我的亲族不会对你动手,并且,我会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尽力澄清事实,在危险事态无法避免时,我会尽力给你的人手传出第一手消息。但是伯爵那边”

“除了逼我表态,老东西现在也不会做其它事了。”塞萨尔说。

“神殿后院有条小路。”卡莲忽然开口说,“想往港口去的话,从那儿走最隐秘。”

塞萨尔顿了顿,然后扭过头来,“我诚恳地说,在你开口说这话之前,事情怎么着都不会牵扯到你,卡莲修士。而且它本来也和你没关系。”

“诚恳地说,塞萨尔大人,我做什么应该也和你没关系。但为手头的病人负责一定和我有关系。”卡莲回说道。

“协助犯人逃跑确实是重罪,”老贵族说,“我对你的勇气和责任感表示尊重,修士,但你这么做,并不能像他一样安然度过后续的日子。”

“她会跟着大司祭去大神殿。”塞萨尔说,“老东西总不可能派人闯进希耶尔的大神殿杀修士。”

“我想不会,目前来看,我已经被定性为异端教派的一员,没有资格去大神殿。”卡莲应道,“哪怕大司祭对我多加照顾,也不能抵得过大神殿的规定。”

塞萨尔不吭声了,先是把还在迟疑的老贵族请走,然后和对他们连连鞠躬的乌尔科握手道别,最后才回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她。“怎么说呢,你让我有些恼火,真的。”

“也许只是你太在乎眼前之事了,塞萨尔大人。”她说,“人们无关紧要的死难本来就是这个时代的平凡缩影,既影响不了俗世的运作,也动摇不了已有的秩序。前些日子在下诺依恩发生的事情已经证明了这点,我想,上诺依恩很快也要证明这点了。在这件事上,我不会和其他人有任何不同,并且,我也不会因为自己为谁人所知就和其他人有任何不同。”

塞萨尔迟疑了片刻。“我承认,我在你的言论里对你没辙,而且总是被你驳的哑口无言。”他字斟句酌地说,“而且我承认,我是很有私心,想在自己熟知的人身上满足自己微薄的道德感,又尽力去无视那些我既不认识也不想认识的人。但这个私心总归能让我做出一些不同的决定,就比如刚才那事。所以,从我的角度来说,为了让我保持这种自认为和其他人不一样的私心,以及保持我一如既往的动机,我可以理解并尊重你这种好像自己怎么都无所谓的生活方式,但我并不能”

“你想怎样?”卡莲蹙眉说。

“如果你刚才能撒一个小小的慌,说你会去大神殿,这事倒也无所谓。”塞萨尔说,“但就你这既没有计划也没有方向,单纯是普通的活着,看起来也打算普通的遇难的情况我让你普通地被人带走,在其它地方继续履行医师的职责似乎也没什么问题,你说是吧?”

“你怎么就断定我没有计划了?”

第94章这是佣金

“我确实不知道,”塞萨尔耸耸肩说,“那我该先请你原谅。”

“没什么,起初我自己也想不到。”卡莲说。

“是什么计划?”

“你的雇佣兵手下说他们在前线很缺立场稳定的医师,差不多就是这回事吧。世俗的医师总被贵族们找借口征用走,然后再也不会还给他们,要是换成修士,就能有自己决定去向的权力。”

说实话,塞希雅是说过这事,但在单纯为了反驳塞萨尔提及它以前,她根本没想过这个念头。如今自己亲口说出这事,卡莲倒一时觉得,自己似乎早就打算一路北上,越过群山和河流前往死难者最多的地方了。

她拿起药物和绷带往回走,在简陋的病床之间寻找落脚的地方,一步步挪回到自己差不多简陋的房间。蜡烛的淡淡火光照亮了这所越来越破败的旧房子,由于最近很忙碌,她也没什么时间做打扫和修缮。破木床也还是缺一条腿,第四条腿靠她在后院劈的柴撑着,旧壁炉里的煤也快用完了,得趁着围城结束采矿恢复再去弄点。

“这法子确实可行”塞萨尔说着若无其事地一路跟过来,好像他也是这儿的主人似的,“如今战况稳定,战局倾向这边几个王国的邦联,医师通常也只会在辎重营活动。综合来看,这选择不差。”

“你做任何事都要从头想到脚呢。”卡莲把药物放回到橱柜里去。

对不同人,她这话可以是赞赏,也可以是挑衅,不过放在这儿挑衅的意味更多些。

塞萨尔露齿一笑,“没错,能考虑的事情,自然得仔细考虑清楚。就像你要去前线战场,换成我,就会把一切调查和考虑清楚再去。”

“既然命运已经揭示了前路,那我能做的也只有遵从而已。”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在我还小的时候,它把我从遍地死难的荒野带到此处,给我觉知的机会,待到事情结束,它也会把我从此处带回遍地死难的荒野,让我行使自己的觉知。”

塞萨尔摇摇头,“换成刚认识的时候,我还挺想再和你辩辩经,但现在也没心思了。总之,如果你真要去前线,还请往塞希雅那边靠近点。我说的不止是一个人作为人是否可信,还有更多她和其他雇佣兵不一样的地方。我本来派了人等她,想在她前往城堡会议的半路上告诉她情况,结果她竟然直接往神殿来了,去都没去城堡会议的路。结合她过去的经历,我想,对于血腥的权力斗争,她的嗅觉一定很敏锐。这能让人免去很多无妄之灾。”

卡莲是注意到了塞希雅和几个佣兵队长的行踪,他们今晚帮了很多忙,看起来甚至打算在神殿和伤员一起过夜。

“你也该对自己要往哪去有些心理预期,塞萨尔大人。”她说道,“虽然你在尽力考虑自己身边发生的一切,试图掌握周遭的环境。但是,很多事情发生的时候,你能做的,其实也只有单纯的考虑了。”

“我不知道你还会跟我说这种话。”塞萨尔稍愣了一下。

“很奇怪吗?虽然你个人很让我心烦,但从迄今为止发生的事情来看,你对自己作为人而活的希望确实可以信任。”卡莲平静地说。

“我只是不相信那些叫人争相抢夺的事物有何价值可言,而且,我也”

卡莲知道塞萨尔想说什么,因此她先开了口:“无论你那些选择和决定的理由来自何处,亦或真切与否,它们都是其他人不会轻易做出的,——而你甚至不会做心理挣扎。当然,后半句话你就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怀疑是针对一切,并不单是针对那些残酷的人和事,因为我自己就深受其害。我个人希望,今后见面时你能少点残酷的话语和念头。”

“你这就太强人所难了。”他面带温和的微笑。

“这也算强人所难吗?”

“这个嘛”塞萨尔琢磨起来,“你这么满不在乎,很难不让我想知道你怎么才能不那么满不在乎。”

“你确实很残酷。”卡莲说,“只是方向和寻常人的残酷不一样,但还是很残酷。”

“我没法就这么答应,不过可以在路上花些时间考虑。”塞萨尔又说道,“但怎么说呢?不同的事情放在心上,分量也各不相同,有些会看几眼就搁置在角落,有些却会拿在手里时时揣摩。如果你允许的话,我希望我们这些天的记忆并不只是交换几个故事,或者争论几句经文。这样我就能多花些时间好好考虑它,然后才能对此做出可信的回答。”

“我不明白你想表达什么。”

塞萨尔耸耸肩,“其实没什么。”他说,“我来神殿,一是为了帮那几个贵族逃生,好解决自己的困扰,二是为了给你送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