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89章

作者:无常马

“这个字体,”塞萨尔斟酌着说,“有些幼稚过头了。”

“你可以说得直白一些。”菲尔丝咕哝着说。

“好吧,”他耸耸肩,“从整体上来看,我认为我们应该把它当成一种神秘的鬼画符,而非正常文稿。我需要的不是阅读,是对构成了图案的所有花纹进行揣摩。其中一些不辨认词汇里每个字母,我就猜不出写的是什么;另一些我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玩意,必须联系上下文进行反复斟酌甚至是再创作;还有一些词本来就是错的,我不得不结合背景进行纠正。”

“难以辨识的文字?”戴安娜稍稍睁大眼睛,“奇怪我们看到的一直都是正常文字。”

“我看到的也很正常!”菲尔丝抗议说。

塞萨尔叹了口气。他先把菲尔丝额前的亚麻色碎发挨个抓住,全都提到她头顶,扎成个小辫子,确保她没法假装看不到,这才抓来一张白纸。他提笔描绘起了他看到的鬼画符,试图还原他所见的每一道笔触,毕竟,他也没法保证自己能辨认出它们,多一个人讨论,就能多一份真实性。

密文手稿这物件委实怪诞,常人难以理解。他刚才还在看一段呓语,用词和自己身边的菲尔丝一样絮絮叨叨。他单看笔迹,就能想象出几百年前菲瑞尔丝嘀嘀咕咕的声音。然而等他拿起笔来抄录好了第一句,似是而非的呓语就变成了不知所云的梦话。

“怎么了?”戴安娜眉毛轻挑,显然是要看他的好戏。

塞萨尔死盯着密文手稿,发现手稿上的字迹又变了。“我在尽力而为。”他说。

戴安娜拿手指敲击桌子。“你确定你在尽力而为?”她问。

“这东西的字迹变化很频繁吗?”塞萨尔问。

“是很频繁,但没频繁到瞬息万变的地步。”戴安娜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除非你情绪也变得很频繁,害得密文手稿也跟着你的情绪变了起来。这么说来,你是要告诉我这药剂不够让你维持冷静吗,塞萨尔?你是否需要我把原液交给你?”

“别。”塞萨尔立刻说。

“真遗憾,”戴安娜微笑着说,“我还以为能和一个冷静自若又毫无情欲的塞萨尔先生共处一个月呢。这样也许会更有魅力,你说呢?”

塞萨尔忍不住眉头直皱,“如果我刚才没看懂上下文,分辨出菲瑞尔丝写了什么,待会儿密文手稿一变,我是不是就完全没法看懂了?”

“的确会这样。”戴安娜点头说,“这就是密文的诡异之处。”

“密文手稿到底是个什么?”塞萨尔觉得自己的发问已经停不下来了。

“写给自己看的东西。”戴安娜有条不紊地回答,“如果你放弃了,你就可以出去干你该干的事情了,塞萨尔。你再待在这里打扰我们,我们都会很尴尬。你看不清它,也看不懂它,甚至不能维持一个波澜不惊的情绪暂缓它的变化。”

在塞萨尔对着再次转变的密文呆滞一分多钟之后,他承认抄录这玩意根本不可能。但他总有其它法子。他挥手招狗子过来。

这家伙像个鬼魂一样从黑暗中蹦了出来。

“怎么了,主人?”

“我跟你分享我的短期记忆,你把我印象里的手稿都抄录下来,一字不差,然后我们就能慢慢研究菲瑞尔丝过去写了什么了。”塞萨尔说着思索了一下,“我要怎么才能给你分享短期记忆?”

“一直给我血。”

“可以,那输送量呢?”

“您可以把手指放到我嘴里,我自己采取。但在我采血的时候,您可不要阻止它流动。”

说实话,这事细想之下还是有点恐怖。无貌者要的不是单纯的鲜血,而是生者在鲜血中蕴含的记忆、思维和人格,那些单纯嗜血的小妖精根本无法与之相比。不过,就塞萨尔这状态,她想汲取什么,他其实都无所谓。

他伸手扣住狗子的嘴巴,一边体会着尖牙的撕咬和失血的虚弱,一边看她在空白手稿上细心描摹。等她把塞萨尔今天看到的手稿内容全都抄录下来,他觉得自己的右手已经变成皮包骨头了,整个手指都变成了鲜红色。

他之所以感到虚弱,是因为狗子汲取的不止是血,而是鲜血的精粹,——那些蕴含着他思维和记忆的精粹。他自然可以阻止血液流动,但有言在先,他也只能在这由她采取。

戴安娜看他面色发白,于是取了一瓶鲜红色的药剂瓶过来,递给菲尔丝往他嘴里灌。塞萨尔感觉虚弱稍有缓解,然后这些血又往狗子口中涌动过去,于是戴安娜又拿来两瓶药剂。再过了一会,戴安娜直接抱着一个巨大的罐子摆在了桌子上。

菲尔丝在这给她连灌了十多分钟的药,塞萨尔觉得自己身体里流淌的鲜血都快变成药味了,嘴里既苦又涩。和他对比鲜明的是狗子,这家伙脸色越来越红润了,瞳孔鲜艳的像是能滴出血来。

在拿取药剂的间隙,戴安娜一直站在无貌者身边,观察她抄录出的内容。她的神情异常专注。

“你可别告诉我,”塞萨尔觉得他头晕,说话都有点费力,“说这些手稿,只是她童年时代毫无意义的絮絮叨叨和抱怨。”

戴安娜听了这话立刻伸手掩住嘴,虽然眼神波澜不惊,专注而有力,但塞萨尔觉得她在忍笑,因为压抑不住嘴角不得不伸手去捂。半晌后,她若无其事地把手放下,轻轻点头。

“确实有很多意义不明的絮絮叨叨和抱怨,”她说,“但不完全是。事实上我找到了一个从未发现过的信息,至少前人从来没有发现过。到目前为止,我们学派所有自认和菲瑞尔丝有血脉关系、师承关系的人都读过手稿,但看起来只有你发现了这事。”

“呃,什么?”

“菲瑞尔丝和索莱尔,”她斟酌着说,“说更清楚一点,就是那位失落的神,她们也许在很早的时候就相识了。这段手稿写成的时候,菲瑞尔丝还很小,就和你怀里这位一样小。她絮絮叨叨地抱怨他们学派的访客索莱尔,抱怨她身上恐怖的氛围。”

“真难想象。”菲尔丝嘀咕说,“你们能想象吗?神这种东西不可能和我有关系,我只是待在阴暗的地方研究法术而已。”

“事实上,菲瑞尔丝当时也是这么说的。”戴安娜说着看向菲尔丝,她顿时又不吭声了。塞萨尔低下头,下颌落在她窄小雪白的肩上,伸手轻触她泛黑的眼眶,和她无言互瞪了一阵。等他再抬起头观察字迹渐变的手稿,狗子又抄录了一段新的内容。

“这”戴安娜单手扶着桌子,另一只手托着下颌,声音犹疑,“菲瑞尔丝说她姐姐被许婚给赫尔加斯特的神选,他是索莱尔尚且在世时带出来的唯一个徒弟,后来成为新生王朝的皇帝。她姐姐按理来说会成为有史以来唯一一个法师皇后”她声音逐渐放低,皱眉看着密文手稿,似乎觉得很多细节颇为荒谬,“这个王朝在历史中存在了不到一百年,从时间的次序来看,恰好对应着我们学派的分裂和索莱尔的销声匿迹。”

“你们学派的事情可真复杂。”塞萨尔摇头说,“法师皇后,啧,皇后,王后。”

他现在听见王后这个词就犯忖,身为阿尔蒂尼雅母亲的那位皇后,身为他假表姐的那位王后,还有支持着贵族们掀起叛乱的那名王后,这个世界当王后的全都不是省油的灯,而且目前来看,全都和他有政治或是私人上的仇恨。

“你也可以当皇后,塞萨尔。”菲尔丝打了个哈欠,靠在他身上喃喃自语,“只要你的好学生当上皇帝,你就绝对是皇后了,你不想当也得当。”

塞萨尔捏住她的小脸往外扯,“这话可不能乱说。”

戴安娜斜睨过来。“要是你真有那相貌资质,我倒是会给你找一套名贵的裙子、首饰和化妆品,看你被人牵过来拉过去是个什么场面。”她说着摇摇头,“但我看你不行,塞萨尔,你面孔太粗糙了,胡须剃光了也像是从泥泞里爬出来的萨苏莱人酋长。”

“这个嘛,我猜你一定不知道皇女跟我谈过把你许婚给我的事情。真要有那一天,你才是要在所有人注视下被牵过来拉过去。到时候你就知道那些裙子、首饰和化妆品是给谁用的了,戴安娜。我怕你穿惯了靴子和长裤的腿脚走一步就会被裙子绊倒,两步就会想把那玩意底下的花边给撕了,但你为了礼仪修养不敢撕,于是你就会像个鬼一样在地上飘。”

第243章重新爱上彼此

“我认为那是个玩笑。”戴安娜说。

“这取决于政治需要,安妮。”塞萨尔摊开手,“皇女不是个擅长开玩笑的人,她既然会这么跟我说,就说明她确实考虑过,认为它有可行性。虽然她熟知的历史不一定会重演,但等到了类似的时机,来自各个方向的压力就会迫使我们所有人做出选择。我们现在还是可以守着这座堡垒,只考虑战争和冲突,但要等到这次危机化解,以后就不止是战争和冲突的问题了。我当时拒绝莱戈修斯的引诱时说得人模人样,但真要说哪条路可以无视一切现实的困扰,那必然是放弃人类的身份。”

“世俗的称谓不就是个幌子?”菲尔丝嘀咕道,她又拧开一瓶药剂,伸手灌进他嘴里,“你们说的好像这事情关乎生死一样。这有什么所谓吗?”

“先祖,你”

不必说,塞萨尔已经听出来戴安娜极其复杂的情感了。从她想象中值得敬仰的菲瑞尔丝大宗师,到这边这位靠在别人身上嘀嘀咕咕的小家伙,换成任何人都会感情复杂,更何况,她还对着密文手稿敬仰了她十多年。

“你可以谨慎斟酌你和菲瑞尔丝的区别。”塞萨尔说,“无论你以前敬仰的菲瑞尔丝是谁,现在你已经看到了她最真实的一面。或者等若干年后,要是我们的小菲瑞尔丝可以诵咒击溃那位大菲瑞尔丝,你就可以宣布是你教给了她更伟大的法术技艺,所以你就比大菲瑞尔丝更胜一筹。”

戴安娜几乎站不稳,只得在椅子上坐下,也不吭声。

“至少她是个技艺非凡的法师,而且专注于法术理论,”塞萨尔低头看着菲尔丝,“虽然在世俗上是很离经叛道就是。”

“不如你更离经叛道。”戴安娜瞪向他。

他耸耸肩。“我只是擅长怀疑,”塞萨尔说,“但菲尔丝,她也许是天性。我们在前往冈萨雷斯的路上,她对世俗世界的一切都视而不见。很多观念她都用不着去怀疑,她会直接无视,就像人类会无视野兽的群落关系一样,你知道的。”

戴安娜轻轻摇头,“可是菲瑞尔丝支持卡萨尔帝国稳定统治了一千年之久。那位神选者在废墟中铸就的帝国不到一百年就覆灭了而且,她独自完成了一场神代巡旅,连纳乌佐格都是看在她的份上才”

菲尔丝看着有些心虚,目光逡巡,俨然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似乎并不相信这些事情竟然和自己有关。塞萨尔把她轻轻抱住,把她的脸埋在自己胸前,亲吻她的额头和眼睛,抚摸她的头发。

“怎么说呢?”他说,“我还待在狗坑的时候,和我现在也差得很远。我以前还想着跟她在依翠丝度过余生呢,就当她的随从和仆人,因为我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命运的转折吗”戴安娜低声说。

“怎样都好,”塞萨尔说,“事实上,我更相信我自己的筹谋,哪怕只是些阴谋诡计和欺骗谎言也好。但有时候路走着走着,就会走到自己意想不到的地方去。”他伸出手,托住戴安娜纤柔的手,“我写信骗你过来的时候,你有想象过事情会走到这一步吗?”

“怎么可能”她说。

“当然了,你可是带着揭穿骗子的想法来找的我。”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你现在也很像个骗子,塞萨尔,首先,你骗到了我一生都不曾爱过任何人的先祖。”

“好吧,戴安娜。”塞萨尔说,“看在我很多承诺都没实现的份上,这事确实有很多欺骗的成分。此后的一切都是在弥补、在承担。所以就我们现在的处境,我们可以先考虑你会遇见什么困境,然后做出应对,如果应对不了,那就只能很不幸地考虑弥补了。”

戴安娜盯着他。“我可不知道你能怎么弥补我。”她说。

“弥补什么?噢,你说这个,好吧。”他说,“我们可以等事情真到了那一步再讨论弥补的问题。”

“你说的这么轻松,是因为身份、地位、名字乃至姓氏对你都毫无意义吧,塞萨尔。”

“这个,嗯,说实话,就算拿刚才那串鬼画符当我的名字和姓氏我都无所谓。要是你很在乎的话,戴安娜,我想”

戴安娜站起身来,把那只手压在他肩上,脸颊微微往下,嘴唇贴在他耳边。“到了我真要考虑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叫你丈夫,和你结下家族关系的时候,你就会知道这事的严重性了,塞萨尔。”她说。

走出试验场的时候,塞萨尔意识到自己——该怎么说才好?有名看起来法师,实则却是大贵族的人给他提了个醒。他发现,虽然他可以维持这种微妙的感情关系,但他若想在政治层面更进一步,这种微妙就到此为止了,它会变得相当严肃且骇人。

这个想法忽然令他感到了惊讶。他是否从没考虑过社会契约层面的爱情?

是的,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在他随口把它当成谈资讲出来的时候,在他自己毫不在意戴安娜却郑重其事的时候,他就该意识到了。想明白这事的一瞬间,他忽然体会到前所未有的麻烦,一度想要找个棺材躺进去,躺到所有麻烦都消失为止。

从很多意义上来说,他的爱情关系都是无关于社会契约的田园诗歌,是他在奔波劳碌之余留给自己的一片小屋,尽管有许多失去和分别,有许多承担和许诺,但它们都只存在于单独的人和人之间。

塞萨尔很确信,若是放下现实的困境不谈,如今是他人生中最为自在和满足的时光。然而他也知道,真正对世界满不在乎的只有菲尔丝,无论他也好,戴安娜也好,都深陷在尘世的泥沼中。把现实隔绝在外的城堡地下只是个梦幻小屋,等到一切结束,迎面而来的现实会进一步叫他领会什么是和政治身份相符的危机。

乌比诺就是这样放弃了这段关系,投入到他只有情人的单纯暧昧的生活中?也许是。但那位塞萨尔不曾谋面的戴安娜的母亲,却会因此成为注定的悲剧。她的母亲怎样,他没那么多精力去关注,但他应该把他们这段甜美的梦境以悲剧告终吗?

坦白地说,他想不透,毕竟这些事情他从没试着去想,但他也不想放手。

爱是会失去的,毫无疑问是会失去的,而且会让它失去的不止是它本身。

“该去巡视城防了,塞萨尔。”戴安娜倚在门口说,“说实话,你没有多少时间能用来在城堡地下和我们一起做梦。该醒过来的时候,你还是得提着剑出去。”

塞萨尔看着她,一言不发。“我们不应该只把荒原当成漫长而折磨的旅途。”他忽然开口,“很多景象固然可怕,但它们的宏伟在现实世界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你可知道菲尔丝,——不,是你的先祖菲瑞尔丝会一笔一笔细细描摹她曾走过的路和她见过的风景?”

“我不太”她轻呵了口气,“也许她写了这么长的密文手稿确实会有这种含义,但我们只是想找出那些隐秘的往事。”

“我们应该骑着那头龙去记录和见证。”塞萨尔说,“不止是跋涉,是把它们都记录下来,放在一个个真知的画卷里,在城堡地下也分享给菲妮去看。我一直觉得真龙呼吸时带动的大地摇撼是我见过的最宏伟的一幕,如果她能醒着看到那一幕,而不是只听我们干巴巴的讲,她的感受会变得完全不同。如果你把它当作景色去记录,去欣赏,把它放在一张张美好的画卷中,你也会觉得我们的旅途有不一样的意义。”

“听起来很好,但为什么”

“我只是想,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我们仍然可以在一次次重新认识和重新爱上彼此,就像是失去然后爱上了另一个更好的人。这份感触越深,今后遇见抉择的时候,一些事情才不会因为太过脆弱虚幻而被轻易忘记。”

第244章真是轻浮

“我只是告诫你一些事情的分量罢了,塞萨尔。”戴安娜加重语气,“你确实在一些事情上表现得像个理想情人,但对另一些事情,我觉得你都不想去负担,毕竟,你看起来也从来没有考虑过。我们都有失去的经历,彼时如果你仍未考虑清楚,仍不想去负担,我自然会另寻它路。”

她说的对。似乎正是在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塞萨尔发现,有些失去他并不能接受。在意识到自己会失去她,而且是她自己主动走开的时候,他心中玩笑似的爱情忽然变了,变得无比之深。

他知道,如今他们是在城堡里做着一场虚浮的梦,他也知道戴安娜并不会一直把梦做下去,知道这事终究会结束,而且他还知道,在结束之后,他一定会颓丧的要死。这感觉很清晰,就像眼睁睁看着菲尔丝逐渐消失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一样。

塞萨尔曾经想象过这种事,若不是戴安娜挽救了她的命运,它也许真的会发生。

坦白点说,在他还不是塞萨尔的时候,他就已经想着要逃开社会契约意义上的爱情了。他觉得那是给自己套上项圈,虽然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它一定会把自己牢牢拴住,拴在某个地方再也无法往外迈出一步,就像一条受人驯养的狗。

但是现在,他迟疑了,在这个自述一定会给双方套上项圈、系上铁链的人面前,他迈不开步子走远了。这一刻和过去的很多时刻有什么区别,他也说不清楚,也许就是个很老套的理由,——他忽然陷到一个他开不起玩笑的处境里了。

塞萨尔对此缺乏经验,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因此他决定依靠最老套的法子。只要让这段玩笑似的爱情拥有更多纯粹的满足,逐渐满溢,满到它们足以溢出梦境,浸染现实的困苦,问题就不会再是问题,负担也不会再是负担。

他想,虽然乌比诺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也恍惚间在乌比诺身上看到了自己将来的预兆,但他不想成为另一个乌比诺。沉浸在那些怅惘的梦一样短暂的爱情中,是不需要抉择和犹疑,失去和获得都一样理所当然,如同在海滩上捡拾漂亮的贝壳,捡起来一个,然后又丢掉另一个。

他想,乌比诺如此选择,一定是这家伙不相信世上存在可以一直维持着纯粹的爱情故事。与其给自己套上项圈,系上铁链,不如就去体会爱情中最短暂也最美妙的一部分,一旦发现它将要变质,就去寻觅下一段美妙的爱情。如此一来,无论何时何地,乌比诺都能一直品尝爱情故事中最甜美的部分,至于苦涩的那些,自然是随手扔掉交给别人去吃。

“你猜我在想什么?”塞萨尔问戴安娜。

“什么?”

“我在想,白天我们要为了战争、城防和领地问题四处奔波,以后如果我们还活着,我们也一定会为了家族、帝国、政治和更大范畴的战争四处奔波。但在夜里,无论是哪一天的夜里,我们都可以在人世间不曾有过的漫漫长路上旅行。最初那天,是一片古老到和时间一样长久的大森林,无边巨树构成回廊,每一棵都比库纳人的巨塔更高,座狼人在湖边祭祀真龙,整个大地都在摇撼不止。而在前夜,千万石柱屹立在深渊中,我们在那石柱上打猎,在那石柱下歇息,在古人的废墟中探索和迷失,和古老的不为人知的残忆对话,在流淌了一千年之久的清泉旁接吻。这种旅途,它并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改变。”

戴安娜稍稍蹙眉,“你为什么能把荒原说的这么”

“因为我们是在拯救,不是在逃亡。因为如果野兽人能把荒原之旅视为一场朝圣的旅途,把荒原当成自己的另一个故乡,我们也未必不能。如果我们的爱情是在夜晚,在梦和荒原中诞生的,那么白天的一切都不会、也不该影响到它。”

“你和我,我们不是活在荒原的生灵。”戴安娜提醒他说。

“我和你,我们白天是活在现实的生灵,但夜晚,我们一定是活在荒原的生灵。这就像你在白天是公爵府的大小姐,但你在夜晚却是个探索荒原的法师。”

“那只是在恐怖和未知中小心地探索,塞萨尔。”戴安娜再次提醒他。

“在现实世界,我们也是在恐怖和未知中小心地探索,戴安娜。但在荒原,我们至少可以只关注身边的人,无论我们在现实的处境变得怎样,我们在荒原也可以一直像现在一样旅行。”

她抿了下嘴,说:“真到了那时候,怎么可能还走得动”

“哪里还用走?我们可以骑着拟态龙翱翔于夜空,以后说不定还能找到更好的马匹,你也一定能掌握更好的法术。我们也可以在真龙沉眠之所祈祷,看着大地在我们身下摇撼不止。我们也可以探索更多库纳人的废墟,和他们遗留的残忆交谈,随后你就可以看到、可以问出更多古老的被遗忘的法术。如果神的视线掠过荒原,我们就找另一处石窟蜷在里面等待,连续几个月对弈卡斯塔里,等到一觉醒来,也才过去了一晚上。”

“你总是把事情说的太美好。”戴安娜轻声指责他。

“我想,即使那时候有了家族争端,有了宫廷上的权力斗争,有了更大规模的战争和更麻烦的政治事务,我们仍然可以手挽手在荒原醒过来,不受任何人打扰,也谁都不去理睬。等我们把那些见闻记录下来,拿给她看,或者拿给更多人看,那就像带着黄昏森林清新的空气来到灰暗的小屋一样。它不会结束现实的一切困扰,但它至少可以告诉你我,梦可以带到现实,也可以安抚我们的灵魂。

戴安娜叹了口气,“我为了把这段荒唐的梦和现实区别开花了很大的劲,塞萨尔。”

“我为了告诉你,你不需要顾虑我会不会去负担,我也花了很大的劲,戴安娜。如果那并不算是个负担,你就不需要去顾虑。”

“这些理由是你刚编出来的?”

“是的,”塞萨尔耸耸肩,“是我刚编出来的。因为你那句话,我担心哪天你会站在我面前对我说,你和我结束了,所以我决定让我们重新相识,重新相爱,然后为这旅途赋予更加无可替代的意义。”

“何来的重新相识和重新相爱呢”她低声说,但还是和他循着门廊的台阶往上,来到城堡露台边上。大雨仍然在黑暗中无休无止地倾泄,整个世界都淹没在一片无尽汪洋中。天空俨然是片倒悬的大海,将要倾落下来,把人都卷入到深渊中去。

“我想,从因为一封信,到因为一次从玩笑而来的对话,这是重新相识;从荒原永无止境的梦一样的旅途,再回到现实中去,这是重新相爱。如果你觉得最初的理由不够充分,玩笑一样的爱情也无法长久,我们就可以一次次丢掉它们,然后换成更好的。只要你觉得这时的我比那时更好,这时的理由也比那时更充分,我们就一直在爱上更好的人。”塞萨尔说。

“我真是没见过比你还擅长许诺和说情话的人。”戴安娜重复说,“为了让自己稍微清醒一点,我已经花了很大力气了。”

塞萨尔伸手搭在她发辫上。为了研究手稿,为了探究刚从残忆手中得来的法术,她在洗过澡后把头发挽成了发髻。但他用手指一碰,就像雪花轻触了一下似的,她的头发就又披散开了。弯卷的发丝像一面拂动的薄纱,飘荡在肩头和后背。她用肘搭着凭栏,轻握着双手,往他侧仰起脸来。

裹挟着大雨的风激荡着她的长发,在脸颊和耳侧飞舞。她的视线越过雨幕,看向他的双手、脸颊、嘴巴,然后是他的眼睛。

“就像现在,”塞萨尔用手指轻触她的脸颊,“我们俩结束了,因为那封信只是个玩笑式的结识,荒原的旅途也是个玩笑似的相爱,信里满是欺骗和血腥味,荒原的旅程也是漫长又焦躁,整个过程就只是两条鱼在沙漠中稀里糊涂地寻找慰藉。它会结束,一定很正常。然后,另外两个人在这儿相识了。”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说玩笑似的爱情一定会结束,而我说,不管是在结婚典礼上对所有宾客微笑示意,还是为了以后更遥远的家族事务,我不仅可以妥当地处理它们,还可以只把它们当成白日的困扰。靠着这个不知道可不可靠的许诺,有两个人在这儿相爱了,你觉得怎样?”

戴安娜呵了口气,轻握住他的手,抚在她脸颊上。“我得好好想想,毕竟我才刚认识你,而且我确实不知道它可不可靠。”她说,“还有,你的头发在大雨下面湿成一团,看着就像个野蛮人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