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张梦来黄金日 第76章

作者:秽多非人

  如果战事不顺利,七兵卫得负责粮道的顺畅,若使大军断粮,信长绝对做得出借你首级一用的事。

  另一头坐着的光秀也接到了命令,受命潜入山城和近江,煽动那些原本从属于幕府的国豪、自治集落和小团体。

  在畿内这块地盘上,将军其实还是很有几分号召力的,很多人认这个室町幕府。像是湖北朽木谷的朽木家,就是因为信长拥立将军,才对信长持合作态度。

  山城隔壁的丹波波多野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选择听从织田信长的号令,甚至还参与了之后的二条新御所修建。连丹后的一色家,但马的山名家也是如此。

  一个封建王朝即便是到了他的末期,方方面面都在瓦解崩溃,可架不住统治的惯性还在。如果没有外力的摧毁,内部甚至可以短暂的维持和平安定。

  这些人就和关东的那些牛皮癣一样,北条氏康打了一辈子也没有把牛皮癣们全部踩死。信长这边也没多容易,像是光秀打波多野,秀吉打三木别所,信盛打本愿寺,各个都费了老大的劲。甚至本愿寺可以说就是凭借强大的经济实力,给他耗死的。

  把他们全部捏合起来的话,足利将军理论上也能一呼百应,瞬间拥有数万大军。

  “湖南和山城的国人会呼应我们吗?”开完会了,大伙儿三三两两的往外头走,信长居然叫光秀留一下,秀吉立刻拉住七兵卫,在外头走廊上就开始蛐蛐光秀。

  “大概率会的。”这一点七兵卫倒是可以确定。

  只要信长的六万大军爆出来,那么这些地头蛇会立刻跳到织田阵营来。就像关东一样,上杉谦信第一次来,全关东都降服于上杉家。等上杉谦信走了,最后连厩桥城主北条高广这个越后老臣都投了北条。

  日本人的传统,一切以保全家名为要。投降并不十分可耻,大不了父子各选一边,只要家名能继承下去就是成功。

  畿内小势力瞧见信长六万人打进来,还有个足利义昭做大义名分,自然会倒向信长。

  “凭白给他送了一桩大功啊。”秀吉说这话,多少有点不甘心了。

  但没办法,光秀是幕府的奉公众出身,甚至代表过室町幕府出使毛利家。身份在这儿,更容易取信于畿内的各种小势力。大伙儿看到他,就自动默认为看到足利义昭了。

  换个别人去,还真就没有光秀这么事半功倍的。这也是光秀的优势之处,他是幕臣出身。

  “做好自己的事,主公自有决断。”七兵卫知道秀吉也就是抱怨两句,并非真的如何如何。

  谁还没点长处短处的,咱们不认识那些畿内的牛皮癣,这就是短处。没必要拿不起放不下的,干就完了。

  “有的忙咯。”两人这会儿也走到居馆殿外了,夏初的池塘边真是宜人。

  温度不高,凉风习习,花木都繁盛了起来,王八在水草里面打滚得欢。时不时还有野鸭落在水上,啄食着什么。

  这样的大房子,不知道咱们有没有机会住上。

  秀吉对这池景没什么兴趣,等侍从牵来马匹,抬起腿就走。七兵卫倒是乐意多瞧瞧,多看大自然,少和人纠缠。

  瞧了一会子,来开会的诸位重臣都络绎离开,七兵卫也不太好久留。和水里探头的王八打了声招呼,就撅腚起身。

  和信长谈完的光秀这会儿也走了出来,瞧见七兵卫,自然是要打招呼的。毕竟他在织田家算是“新登”,织田家臣们如何看他,他很是清楚。礼节这种小事,肯定努力做到位,免得因此恶了谁谁。

  人家和咱们打招呼,咱们肯定得接。七兵卫连忙应声,还指着水里面的游鱼,随便瞎扯。

  距离椴谷居馆的大门还有几步路,一句话不说就这么尴尬的走到头,不是七兵卫的风格。那要么聊天气真好,要么聊王八缩头。

  “武家之中,很少有像川村殿这般留步观察景物的。”光秀不知道是硬吹,还是怎么得,听到七兵卫给聊石龟和游鱼挺高兴。

  “我算什么武家呀,不过是主公的商人头罢了。”七兵卫就没给自己定位为武士过。

  武士得上阵去砍人,七兵卫绝不想砍人。说白了就是怕死,战场还是你们上好了。

  “侍奉御馆殿下,便是武家,不过是手段不同。”

  “您说得是。”

  无所谓,七兵卫争这个做什么呀,反正和和气气说完话就得了呗。咱们是下尾张核心武士团出身,有自己的圈子,没必要再想着勾搭什么外头的人。

  “恩?”光秀的声调变了,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再会。”人到门口,家来已经牵马等待,七兵卫做足礼数道别。

  “再会。”光秀没上马,站在马边对着七兵卫低头行礼。

  给他牵马的明智秀满(明智光春)也就是这两天才赶来岐阜的,其他像是明智光忠、明智光近同样是这个时期先后汇聚到光秀麾下的。

  齐藤利三此时还在稻叶家麾下,尚未接受光秀的引拔。毕竟这会儿光秀是四千贯俸禄,没有获得知行,没有地就比较难拉人。这一点早先七兵卫也十分困扰,现实如此。

  望着策马离开的七兵卫,明智秀满嘀咕了一句,说这人是老尾张出身,津岛会合众一党,可能看不起咱们这些美浓人。

  听到他这么说,明智光秀却不同意。他四十多岁了,到现在好容易有一份厚禄,但又没有儿子,已经把明智秀满安排为婿养子,以防万一。自然的,有心要教一教明智秀满。

  在他看来,七兵卫绝对是个能够静下心来好好思考,有自己判断和价值观的人,这种人怎么会那么明显的表现出对一个人的不喜?

  脑子都会动了,难道还差嘴上笑一笑,或者说声您好?

  按照光秀的理解和观察,大概率是七兵卫认为光秀还不值得,或者不适合结交。所以做出一副敬而远之的姿态,既不得罪,也不亲近。

  将来时局有变,两人从无冤仇,要站一起,立刻就能站一起。要是向撇清关系,也非常轻易,因为两人之间无私交。

  这哪是什么看不起咱们美浓人啊,是人家一肚子的聪明水,不看清楚局面不下场啊。

  刚刚信长嘴皮子碰碰,几万贯的现金让七兵卫直接支取,这是多大的信任。去年卖年贡米,一石五百钱。今年买米,就得一石八百钱。其中的操作空间,以及利润,信长一概不问,全都交给七兵卫去办。

  固然这和信长日理万机,没有空管这些细枝末节有关。但也充分说明七兵卫是个信长认定的聪明人,全然委托,毫不怀疑。

  信长能干这么大,和济济一堂的人才,不无关系啊。

  “那……”明智秀满牵着马,引着光秀往前走。

  “倒也不必。”光秀直接否定。

  秀满的想法真就算直接表露了,光秀立刻猜到,他想说的是咱们要不要和七兵卫结交一下。

  为啥不必呢?因为七兵卫已经干起来了,名列织田氏的重臣直参众。和七兵卫结交,耗费的精力和代价都会很大。应该趁现在去结交那些尚处于微末的武士,把他们招揽来。

  瞧信长那意思,其实是很乐意把麾下的低阶武士派给属下当与力的。协助认定的大将们,快速的组成有战斗力武士团。

  既然如此,就没必要把心思放在七兵卫身上。除非,除非光秀过两年有十万石,乃至二十万石的知行,需要一名奉行与力。这时候到可以问问看信长,有没有机会把七兵卫直接派来。

  重点是打铁还需自身硬,足够卖力,且干出成绩,信长给什么都大方。

  虽然来的时间不长,但光秀对于信长的了解却相当的多。毕竟最近两人时常会面,更有几次密议。交往多了,了解的就多。

  “原来如此。”明智秀满也不是朽木,勉强算孺子可教的那一档。

  “走吧,快一些,明天咱们就去湖南。”光秀对着秀满笑了笑。

  其实光秀还有另外一重想法,织田信长似乎并没有特别的门户之见,泷川一益都成为了北伊势方面的侍大将。那么自己说实话,没必要专门和尾张武士团结交。

  历史上光秀的主要军役帐上,主力是美浓众和丹波众,次一等是大规模的收编的旧幕臣和畿内配属的与力。在他的军役帐上,居然没有几个尾张出身的武士。

  这说明什么?说明光秀在组建武士团时,就没有向信长索要过尾张的与力。

  然后就是他在本能寺之变后,事实上没有任何的途经,去拉拢大量成为织田集团中层的尾张武士。根本就没有秀吉或者柴田胜家对于尾张武士的号召力,人家鸟都不鸟他光秀。

  彼时一二万石,三五万石的尾张武士何止百人,这些人事实上组成了其他军团长的重要与力部分。没有得到这些看似零散,分布各地的尾张武士的支持,光秀即便打下来了安土城,控制了山城、湖南等地区,也组织不起与之相应的军队。

  另一头,回到店内的七兵卫,立刻点起人手,准备回返津岛。粮食需要先在津岛或者安浓津云集,之后才能顺着木曾川转运到岐阜南面。

  事情紧急,得操办起来了,免得之后在信长处吃挂落。策马回津岛,七兵卫在半道上就想刚刚光秀夸自己做什么。

  绝不是拉拢,更像是试探。

  再回忆一下自己的表现,七兵卫确认自己没有任何的破绽露出来。至于光秀,七兵卫决定先冷眼看他在织田家的表演好了。希望他全力逢迎信长,给信长当牛做马,毫无怨言。

129.借此良机操米业

  “这也要洗?”

  七兵卫有点不太好确认,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是吧,总觉得稀奇。因为南部实长正在烫手,让自己的手变得更温热。

  然后,然后就是洗种马的那个玩意儿。

  咱们在小牧马场不是有一匹奇迹般肩高超过一米五五的公马嘛,这在日本就算是神骏之中的神骏了。上次差点卖给明智光秀来着,不过光秀没要,所以现在还留在小牧给母马们配种。

  正常来说在野外的话,这玩意儿是有一层鞘皮包裹着的,而且绝大部分时间都是缩在里面,并不天天使用。即便里面有些脏,也不过是尘土、小石子、草叶一类的东西,马自己都不会觉得不爽。

  但是最近吧,这匹种公用得好像太勤快了。南部实长觉得可能有点问题,所以就用温水泡手,泡到自己的手发烫,和马的那玩意儿差不多温度,再用清水帮马洗。

  还别说,老头手艺挺好,居然让马没有反抗的把那玩意儿伸出来了。他还把鞘皮给翻过来搓了搓,洗的挺认真。

  “不洗也没事,以防万一。”老头给马洗完,就把马从两侧定好的木框架上解了开来。

  那公马还挺高兴,这匹马在小牧就属于有“马权”的马,拥有两公顷半的自由活动空间。一溜烟跑出去,欢快的很。

  “论养马,您不输信浓八牧的牧官。”幸亏这年头不兴什么握手礼,七兵卫只需要和南部实长点个头就完。

  “哼哼,御馆殿下又要出征了?”老头当然没想到握手,只是在草垛上擦了擦水,就反问七兵卫。

  这个点七兵卫特地跑来牧场,自然是要调集马匹。需要所有驮马都一道上阵的事,只可能是信长又要打仗了。

  “上洛啊!”

  要说不说这个词在如今的日本,真有一种魔力,光是说出来就觉得有一种装逼的感觉。虽然不如隔壁说的“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那么的响亮,但是意思是那么一个意识。

  打进京都,夺了那鸟位,信长哥哥做将军,咱们各个做守护。

  “哎呀……”老头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还挺感叹。

  不过感叹是一回事,牵马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这一次七兵卫要调集两千匹马,浓尾两国还要征召阵夫数千人,带着至少一千部牛车,跟着信长上洛去打仗。

  征发各郡的阵夫和牛车,那是各郡郡代、城代的工作,七兵卫只要确定最后能够拉两千匹马出来给信长拉车驮粮食即可。

  津岛和安浓津那边已经在调集粮草,不出十天就能够调度完毕。是以七兵卫才来小牧,把牧养在牧场的几百匹马也确定一下情况。

  一声令下就得动,信长的命令不容违逆。

  老头活这么大,自然是懂事的,七兵卫说完上洛,就回头去庄屋里面取簿册来。牧场有多少马,多少公的,多少母的,有没有怀孕的,他都记录的明明白白。虽然是流水账,可有就是比没有强,反正七兵卫可以直接问总数。

  问起这个总数的事,南部实长就对着后头一个正在刷马的年轻人招手。不眼熟,大概是美浓或者北伊势招募来的家臣。

  “见在六百一十二头。”年轻人一听是问这个,主动伸手把簿册翻到了记录总数的那一页。

  上面还有公马母马的统计,七兵卫心里有数,便把簿册还给南部实长。顺道问年轻人叫什么。

  小伙计名叫野田三兵卫,美浓出身,原先是个低禄的小步兵。龙兴的家业一垮下来,就被裁汰了。当时织田家诸将,包括信长在内,都大量招募这些失业的浪士,七兵卫也招了百人。那会儿他就跟着南部实长去三河冈崎城修马屋来着。

  现在又跟着过来管理牧场,看样子至少读书识字,而且有点记性。

  “等岐阜的军令到,老爹他年纪大了,你带着马去岐阜,明白了吗?”七兵卫跨上马,当即嘱咐道。

  倒也不是说要提拔这人,既然老头把他推到七兵卫面前,那老头的面子七兵卫肯定要卖的。能用不能用的,咱们战场上见真章。

  等七兵卫和两个家来拍马走,野田三兵卫立刻给南部实长行礼。张口就叫爹,不是亲爹,是岳父的那个爹。

  嗐,南部实长当然有儿子,就在津岛本店。但是伴随着川村屋的扩张,诸位番头分管的业务也越发的增多,老头作为川村屋的株主,得替自己家再找两个像样的帮手。他在自己配下的人手里面观察挺长时间了,发觉野田三兵卫可堪一用。

  好用就赶紧把女儿豁出去,先绑上自己家的船。今儿难得有机会,南部实长自然要推女婿一把。

  野田三兵卫倒是不嫌弃南部实长的手,抓起来就牵着老头进去歇息,好殷勤的端茶递水呢。

  真不错。

  回头再说军粮米的事,七兵卫去年从北伊势豪族手中,近乎是抢劫一般的赚取了超过三万五千贯的巨款。除了极少一部分拿来扩张北伊势的传马系统,其他大部分都在柜上。

  说个也算冒险的事,七兵卫这一次从堺町和安浓津町调度军粮米是没有付钱的。条件是等到秋收之后,七兵卫要向他们交售同等数量的年贡米,并归还借贷的米。

  里外里,感觉好像堺町和安浓津两地的会合众啥也没赚,但个中的道理,其实也好懂。

  因为这个约定,不论丰欠,七兵卫都得施行的。也就是说堺和安浓津的商人们,虽然放弃了本次的利润,却把大米生产和集中运输的风险,全部转嫁给了七兵卫。

  都做到会合众了,赚取的自然是细水长流的钱,希望有稳定的货源,来保证商屋的运营。

  这也不是七兵卫,或者堺町什么大老板的发明,至少在百年前,就有这种商业借贷模式的雏形。等到江户时代发展的更是完善,大名直接给大坂豪商开米票。米票甚至可以充当金融凭证在大坂的市场上流通,有每日的牌价。

  因为大名们往往是把明年后年的年贡米收入拿来开票抵押的,开春有没有雨水,去年冬里雪大不大,都会事实上影响稻米的生产。

  一旦有旱情或者其他什么灾情,这些米票的价格就会出现巨大的波动。丰年的时候豪商们要大名用钱来支付米票,荒年的时候豪商就要大名用米来支付。

  能够干米票这一行的,各个都是背靠幕府强权的大商人。就算是岛津家,也在这一行上吃过亏。不过无所谓,岛津隼人没皮没脸的,直接伪造了价值三百万两黄金的假银子,投入大坂市场,把账给抹平了。

  幕府也不干净,顺势从岛津手里刮了一笔,具体多少不得而知,大概率是对半分账。

  七兵卫刚和堺町、安浓津的会合众商议调度大米的事,人家就提出这么操作。骇的跑去买米的稻濑吉成连忙摆手,这种事他做不了主。

  等他回来问了七兵卫,七兵卫也没想到这些会合众已经开始玩期货了。但想想隔壁带宋,早就有这玩意儿的雏形,传到日本也不稀奇。

  想着信长一定会把今年的年贡米交给川村屋办理,七兵卫稍一思量就同意了堺和安浓津会合众的提议,并且和他们派来的番头签订了契约文书。

  第二天就有装载着大米的俵子船抵达津岛,按照约定,两处会合众要在津岛町的港口(屏蔽)交割给七兵卫四万石脱壳的玄米。

  同理,今年秋后某月某日之前,七兵卫也要在安浓津和堺町的港口,向他们交割八万石大米。四万石是还给他们的,没有利息。另外四万石是必须以六百钱每石卖给他们的,同样得是脱壳的玄米。

  算是公平合理,各取所需了。

  反正信长只管要四万石大米送抵岐阜城下,其他的一概不问,四万石米所需的三万两千贯,他也支给七兵卫了。

  领收这些米的时候,稻濑吉成还沾点心惊肉跳,但是七兵卫不怕,只是命港町内扛活的力夫把米换到小船上,直送木曾川上游。

  竹中半兵卫和他的家臣们已经在河边等着了,这边发货,他那边就会向岐阜城的米藏运输。运进岐阜城的米藏,得到村井贞胜的签字花押,就算大功告成。

  后续是多了少了,霉了烂了,那就都是村井贞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