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蓝权杖 第45章

作者:躺摆混

  “主教,还有另外一个事情。”侍从小声说道。

  维钦托利接过河狸镇事件的报告,借着月光与灯光略微扫视:“没关系,这位胡尔特先生是可以信任的人,他不是邪教徒,直接说就好。”

  “那个自称为无影人的法师已经失踪了,我们派去跟踪他的人手也下落不明。”

  “嗯我知道了。”主教不可置否,他翻过报告的第一页,阅读起了第二页,“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无影人应该找到了十几年前那个传奇死灵法师的实验室,里面的遗产应该非常多,所以他在探索完毕后就立刻潜逃了——我已经安排人手去搜查无影人最后出现的区域了,他肯定来不及充分搜刮实验室,里面应该还有不少好东西。”

  侍从说到这里,突然顿了顿,他强调道:“都是好手。”

  高瘦的维钦托利淡然地点了点头。

  月光之下,他高瘦的背影显得格外高大,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陷入慌乱。

  胡尔特感到了些许钦佩之情,他想说些什么,可是下一刻,主教沉稳得如同圣赛尔山麓一般的身形却陡然一僵——通过落地窗上的倒影,胡尔特看到了这位主教脸上闪过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惊讶。

  “辉光在上。”维钦托利喃喃道,他翻阅文件的速度不住地加快,仿佛上面写的不是枯燥乏味的文字,而是衣着暴露的裸女一般,“特里尔!?”

  “特里尔阁下是跟着诺伊修女路过河狸镇的。”胡尔特忍不住插嘴道。

  高瘦的维钦托利主教缓缓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向了胡尔特,他皱起眉毛,幽邃的眸子里满是认真的意味,他一字一顿地缓慢问道:“他在河狸镇干了什么,你要全部告诉我,这非常重要。”

  “他为了救诺伊修女受了重伤,然后他突然就成为了圣武士,再然后他通过神启获得了一些知识,帮助感染者延缓了疾病发作,再然后我就离开了镇子。”

  “特里尔,成为了圣武士?”主教瞪大了眼睛,刚刚的从容与风度已经彻底不见了,他的惊讶几乎要溢出来了。

  此刻,看着维钦托利这副吃惊的模样,胡尔特不禁想起了镇子上无知的农民。

  “咳咳。”侍从轻声咳嗽了两声,“虽然特里尔阁下过去并不擅长战斗,也不擅长读书,但是蒙受辉光启示并非仅仅是聪慧之人的特权,愚钝者也有机会。”

  维钦托利主教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又缓缓吐出,当他吐完气后,他刚刚扭曲得几乎变形的表情已经重新恢复了正常。

  “你说得对,是我失态了。”

  ——胡尔特皱起眉头,他隐约觉得主教隐瞒了什么。

  “孩子,据你的观察,特里尔是否释放过法术呢?”主教放下报告,重新坐回了桌子对面,他神情专注得好像正在聆听神谕,本来幽深的目光都染上了一丝光芒。

  胡尔特下意识眯起了眼睛,他刚想回答,但是窗外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哒哒哒...”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似乎有大队人马正直奔此处而来。

  他侧头看向了窗外。

  空旷的街道上,一小队全副武装的具装骑士正在疾驰而来,马蹄踏过碎石路面,扬起阵阵灰尘。皎洁的月光下,金属冰冷的反光透过扬尘若隐若现,一柄绣着洛林曼王室徽记的旗帜随马蹄声有节奏的上下摇摆。

  远远看去,烟尘中仿佛有一座钢铁构成的森林正在逼近。

  “长公主殿下回来了,你可以思考下待会要说什么了。”维钦托利的声音自身侧传来,“还有一件事,你请求援兵的计划恐怕是泡汤了。”

  胡尔特猛地站了起来,他难以置信地转头瞪向了维钦托利。

  高瘦的主教依旧一脸笑意,他笑呵呵地扬了扬手中的报告:“因为河狸镇守住了,那里已经不需要援兵了。”

  没等胡尔特充分消化这个消息,他继续说道:“但无论如何,觐见站公主的时候一定要记得保持恭敬——对于我们这种出身贫寒的人而言,贵族们的脾气一向都算不得好。”

  还没有从突如其来的消息中回过神,维钦托利的话语又如同刺刀一般扎得胡尔特心中一凛,胡尔特连忙点头道:“我记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胡尔特坐在等候室的椅子上,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传令官的召唤。空洞的水晶吊灯折射着单调的光芒,等候室内冷灰色的砖墙则充满了压抑与肃杀的意味。

  胡尔特莫名想起了镇子上用来关押犯人的监狱。

  “咚咚...咚咚...”

  突然,空荡荡的走廊上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脚步声间的间隔如同最精密的发条一般分毫不差。胡尔特竖起耳朵,本想思考下脚步的间隔究竟是多少,但一阵刺耳的门扉开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的,守住了...河狸镇...好消息...”断断续续的声响涌入胡尔特的耳朵,他思索片刻,随即猜测这应该是上一位觐见者在和堡垒内的士兵谈话。

  胡尔特不由感到了些许挫败,似乎他的消息已经完全过时了。下一刻,他又感到了些许惴惴不安,如果消息已经过时,那长公主是否会发怒然后把他处死呢?

  他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间,他的心跳开始剧烈地加速,对于的未知的不安化为了某种恐惧。

  突然,传令官的声音打破了他的胡思乱想:“请跟我来。”

  胡尔特站起身,他觉得自己仿佛踩在了棉花里,一切都轻飘飘的。他跟着传令官穿过满是卫兵的走廊,来到了一扇沉重的,造型奢华得如同雕像一般的棕木大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大门。

  冷色调的墙壁折射着略显昏暗的光线,墙壁上纤细繁复的浮雕略显暗淡,不大的房间内充斥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房间的尽头是一个造型简朴的红木桌子。桌子背后,一名身穿银白色战甲的骑士正端坐在高背椅子上,骑士身姿挺拔,坐姿端庄标准得如同肃穆的神像。

  ——是长公主。

  胡尔特悄悄抬起头,以极快的速度瞥了一眼对方的动作。

  此刻,骑士正握笔写着什么,胡尔特注意到骑士的铁手套上还染着些许灰尘和血渍。

  毫无疑问,她刚刚经过了一场战斗。

  除此之外,胡尔特还意识到长公主即使在室内也戴着兜帽,他完全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借着清冷的光线隐隐看到白皙的下巴。

  强硬而冷峻,这是胡尔特对长公主的第一印象。

  “殿下,恭喜您又取得了一场伟大的胜利。”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胡尔特是身侧传来,“这场瘟疫很快便会过去。”

  他吃惊地侧头看去,随即发现维钦托利主教也在房间内。高瘦的主教全身都隐匿在了阴影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长公主默不作声,她继续写着什么,仿佛根本没有听到维钦托利的恭维一般。

  过了良久,时间久到就连胡尔特都感到了些许不安时,她忽然开口了。

  “如果找不到幕后黑手,那这一切都毫无意义。王国的子民正在不断死去,而南方公爵领的贵族却依旧在互相推诿——他们可真是坐得住。”

  “着急也没有用,殿下。”主教依旧面带笑意,“我听闻沉静是比金子还要光辉的品质,耐心的等待才会带来机会——现在机会就来了。”

  说完,维钦托利指了指胡尔特:“这位为我们带来了好消息。”

  长公主抬起头,看向了胡尔特。

  此刻,胡尔特感到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刚刚想好的说辞仿佛纠缠到了一起,他感到自己的舌头麻痹了。

  “我...我...”

  “没关系,不要紧张,你叫胡尔特对吧?”长公主态度谦和,一改刚才的冰冷,“不要害怕,你现在已经安全了,没有亡灵会伤害你的,请慢慢说。”

第82章伊蒂丝

  握笔的左手微微颤抖,铁手套下的无名指正隐隐作痛,金属的冷意带着血腥味,伊蒂丝感觉自己几乎听到了无名指近节指骨与中节指骨的缝隙破碎摩擦产生的窸窣声。

  “你是名圣武士,是王国的储君——伊蒂丝,你一定要在每一个细节做上做到最好,绝不能懈怠,这点疼痛算不了什么。”长公主伊蒂丝在心中告诫自己。

  她努力端坐在高背靠椅上,强迫自己忽视无名指骨缝间传来的愈发强烈难忍的闷疼。

  底下前来汇报的士兵看起来战战兢兢,他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孔几乎和亡灵一样,躲闪的眼光里压抑着难掩的恐惧。

  长公主伊蒂丝不由感到了一阵烦闷,对方畏缩的姿态令她联想起了自己。

  房间内的空间还算宽敞,但是墙壁上无处不在的繁复浮雕却如同旋涡一般吸收着本就不多的光线,逼仄和压抑的感觉像是阴霾一般笼罩在她的心头。

  自从进入南方公爵领,着手调查愈发猖獗的邪教以及逐渐蔓延的瘟疫以来,这种无法自由伸展手脚的的压抑感便挥之不去。

  几小时前,她按照与老师以及本地的统治者科恩伯爵的计划,成功探查并扫清了一个隐蔽的邪教据点。邪教徒们本计划将抓来的民众转化为受他们奴役控制的亡灵——伊蒂丝的行动还算迅速,在一场艰难而血腥的大战后,她以左手受伤为代价,成功阻止了邪教徒们的计划,并且从据点里得到了一个关于幕后黑手的新的线索。

  新的线索清晰明了,直接指向了南方公爵领的首府城市即维尔特市,但是伊蒂丝却始终觉得很不对劲。

  这种线索简直仿佛是有人故意抛给她的一样,艰难的战斗与近乎浮光掠影搜索就能获得的,几乎摆在了明面上的珍贵线索形成了古怪而鲜明的对比。

  有时候,伊蒂丝甚至会觉得南方公爵领就是一个布满锋锐蛛丝的洞窟,一旦涉足其中,无形的丝线就会将她团团包住。而现在,她像是木偶一般任凭幕后黑手摆布,一举一动全都在对方的预料乃至控制之中。

  更令她感到无力和压抑的是,她所敬重的老师并不认同自己的看法。老师觉得这只是她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所谓的幕后黑手根本就是虚构出来的——即使真有阴谋,那真正的圣武士也只需要坚定的信念,便可以用圣洁的火焰斩断一切邪恶。

  基于这种思路,老师和科恩伯爵正带着临时动员起来的力量,不断清扫着逐渐壮大的亡灵集群。

  而本被她寄予厚望的萝尔嬷嬷,对于血疫的研究也并没有任何重大进展。经过几周的艰辛研究,这位以学识渊博著称的宫廷法师只能确定这瘟疫并非是单纯的自然产生的,至于其作用机理,传播路径,治疗方法则全都是完全未知的。

  但是,最令伊蒂丝感到压抑和不安的是南方公爵领贵族与本地教会的奇怪态度,他们对于逐渐蔓延的瘟疫的态度消极而暧昧,仿佛根本不在乎自己治下子民的死活一般。这固然可以归因于德高望重,擅长智谋的老公爵病重所导致的人心浮动,但是这其中的古怪意味却还是令人不安。

  正所谓奇怪的事情必然有原因,伊蒂丝有时甚至会怀疑这些贵族和教士全都和邪教徒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事情已经恶化到了这种地步,那么这“邪教”真的还能叫做邪教吗?

  伊蒂丝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她目光微敛,重新看向了底下的士兵。

  她知道对方来自于河狸镇,多半是来求援的。

  现在瘟疫四处蔓延,整个哈兰伯爵领以南都近乎失去了联系,通往河狸镇的道路也被逐渐密集的亡灵集群所彻底遮蔽,甚至伊蒂丝曾经认为那里就是整个瘟疫的源头,但无论如何现在河狸镇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如果可以早些时候意识到敌人的行动,那么那里的人就不会死——现在已经太晚了,我对不起我的子民。”看着士兵,伊蒂丝的心头闪过了一片自责的阴霾,“形势变化的太快了,我不应该让芙蒂雅独自一人去那里收集情报,是我害死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压抑住了躁动的思绪:“够了,不要软弱下去了!如果芙蒂雅还在这里的话,她一定会嘲笑你这种优柔寡断的思绪的!辉光在上,我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随着情绪波动,左手无名指的疼痛愈发难忍,伊蒂丝压抑着自己的痛苦,柔声说道:“你是来为河狸镇请求援助的吗?”

  “本来是的。”底下的胡尔特颤颤巍巍地说道。

  长公主心头一沉,她知道这位信使恐怕又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伊蒂丝没有急着开口,她在心中默数了十秒,等待情绪恢复平稳后,才问道:“那里沦陷了吗?”

  “啊?!”胡尔特猛地抬起头,他愣了片刻,似乎意识到这种行为极为失礼,随后他说道,“殿下,那里守住了。”

  守住了?

  河狸镇?

  伊蒂丝花了半秒来消化了这句话,随即一股欣喜感涌上了她的心头,她激动地握紧了左手,但是随即无名指传来的疼痛让她差点倒吸一口冷气。

  “这真是辉光降下的奇迹,殿下。”维钦托利主教突然开口说道,他满脸笑意地走出了阴影,“胡尔特,你还有其他消息要告诉长公主吗?”

  士兵皱起了眉头,似乎在犹豫什么,片刻后,他沉声说道:“芙蒂雅女士让我提醒您小心维钦托利主教。”

  伊蒂丝下意识看向了维钦托利。

  高瘦的主教脸上依旧保持着笑意,仿佛没听到对自己的指控一般。

  “您有什么要辩解的吗?”伊蒂丝问道。

  “我认为这来自于她的傲慢与偏见,但这个严厉的指控是否成立,我认为还需要您来定夺。”

  ——维钦托利有恃无恐。

  伊蒂丝很明白,虽然这位主教言辞谦卑,但是实际上他的力量与权势都远在自己之上。对方不仅是辉光教会在整个奥尔科王国的总代言人,同时也是下一任教宗的有力候选,从动机上来看,他根本没必要参与奇怪的邪教活动。同时对方真的是邪教徒,那自己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既然暂时无法扳倒,那么就要隐藏意图。

  一念至此,伊蒂丝说道:“这中间恐怕有什么误解,不过芙蒂雅也一定在拯救河狸镇的过程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她虽然是精灵,但是她的行动却确实拯救了王国的子民。”

  “那可未必。”主教直接打断道,“事实恰恰相反,拯救河狸镇的是一位名叫特里尔的圣武士——我刚刚拿到了一份详细的报告,您想要听听吗?”

  伊蒂丝压抑着心中的喜悦,微微颌首:“愿闻其详。”

  维钦托利主教并不是天生的演讲大师,但是经过后天的不懈努力,他最终还是掌握了这门艰深的学问。他以报告为原本,绘声绘色地描绘了特里尔组织并带领羸弱的民兵,帮助巨龙,最终战胜了难以置信的强大敌人的全过程。

  伊蒂丝听故事听得入了迷,故事讲到民兵队伍被邪教徒的法师用火球袭击时,她甚至紧张得捏断了手中的笔;而当她听到哈兰被可以不断复活的亡灵杀害时,她的心头的第一反应也不是政治家应有的理性权衡,而是一种无法遏制的感性伤感。

  “哈兰爵士死了?”就在此刻,胡尔特难以置信地打断道。

  维钦托利停下了故事的讲述,他笑道:“他肯定前往了辉光的神国。”

  “特里尔最后还活着吗?”伊蒂丝努力克制着心中的急切,但是她的语速依旧加快了不少。

  她从未见过维钦托利主教如此盛赞过一个人。在维钦托利的描绘中,特里尔几乎成了一名无所不能,又道德高尚的模范圣武士——这样的形象固然令人心生向往,可是这种过于完美的赞誉一般只会属于死人。

  伊蒂丝不由回想起了自己的祖先洛瑟薇,她便是这样一位只存在于故事和传说中的完美骑士。

  我也想像祖先那样做出一番伟业来。她心想。

  高瘦的主教微微一笑,没有急着回答:“请容我卖个关子,殿下,您手里的笔折了。”

  伊蒂丝微微一怔,她如梦方醒般低头看去——笔确实折断了,写好的军事调令已经被墨水变成了一团废纸。

  她感到脸庞由于羞愧而有些发烫,于是索性放下笔,摘下兜帽打算喝一杯热茶。

  透过窗户的反光,伊蒂丝瞥见了自己的脸,她连忙侧过头不再去看。

  ——她不喜欢自己的长相。

  兜帽下的面容稚嫩而美丽,缺乏理想统治者应具有的威严气魄。这种过于稚嫩的长相很难令人害怕,即使她努力保持王储应有的严肃表情,但是这反倒有可能引人发笑...

  “特里尔当然还活着,事实上,您说不定很快就可以见到他,按照他出发的时间计算,他应该已经来到厄拉夫市附近了。”

第83章挖坟

  虽然左手的无名指愈发疼痛,但是伊蒂丝依旧以最标准的姿态,慢慢地平端起镀银的杯子,随后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小口热茶。

  热气氤氲而起,湿润的水雾中有植物特有的清新苦涩味,长公主感到心神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