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躺摆混
“好眼熟...”诺伊眨了眨眼。
画中的少女也眨了眨红色的眼睛，她温柔地看着诺伊，瞳孔里似乎泛着水光。
毫无疑问，这幅被死灵法术活化的肖像画所描绘的，正是她自己。
“看来我画的还不错。”她听到了特里尔的喃喃自语。
诺伊不由产生了一种照镜子一般的奇妙感觉，她命令死墓骑士劈开囚笼的铁栅栏，随即缓步走到肖像画前，
她伸手摸了摸画中少女的脸颊，画中的少女委屈地皱起了眉头。
诺伊轻笑一声，随后握住画像的右侧边框，轻轻向下一拉。
“嘎吱。”
画后的墙壁里传来了金属链条传动的声音，齿轮和杠杆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咬合连接，她所施加的微小拉力，在精密的机器系统里被成百倍地被放大，几个呼吸后，活化肖像画旁边露出了一个几人宽的洞口，血一般的暗红色从洞口中泄出，画中的少女不安地睁大了眼睛。
诺伊握紧圣徽，快步走到了洞口前。
——洞内的空间并不大，只有几米宽。狭长房间的尽头，端坐着一个被昏暗的血色光线稍稍照出的枯瘦人影。
“啊，是那个畏惧死亡的可怜主教派你来的，对吗？”人影缓缓说道，“我记得你,你被维钦托利称为诺伊，诺伊·霍尔。”
第107章癫狂（一）
昏暗的血色光线闪烁，诺伊的目光快速扫视整个暗室。
暗室空荡荡的，旱巫妖身旁并没有任何不死随从。身为一般故事传说中远古邪恶的代表，它此刻就一个人坐在橡木桌后，孤零零的，好像一座被困在了无穷迷宫中的塑像。
唯一值得警惕的是便是距离无影人身旁几米远的地方，那里摆着一套造型奇特的秘银板甲，暗室内令人不安的暗红色光线正是由那套秘银板甲散发出的，光线里似乎充盈着狂怒的血腥味。
“有可能是特殊的死墓骑士。”诺伊心想。
她的目光快速略过盔甲，看向了盔甲旁无鞘的长剑。与造型尖锐刺目的秘银板甲不同，那长剑看起来平平无奇，破旧的木质剑柄上甚至落满了灰尘，整个长剑看不到一点金属的反光。
目光继续侧移，诺伊不由吃惊地张大了嘴——
长剑旁的弧形墙壁中，镶嵌着一颗又一颗颗排列整齐的储法石，她这才发现暗室的整个内壁都是由黑色的储法石构成的！
作为南方公爵领大贵族的长女，诺伊对于这些昂贵而又强大的消耗品并不陌生，可是如此惊人的数量她却是第一次见到。
她有些失神地盯向了其中一颗储法石，冰冷的黑色晶体无声地折射着晶莹的鲜红光线，晶体中流动的红光像是镜子般映射出其中如飞虫翅膀上的细腻纹理般的仪式法阵，仪式的线条与光线以每秒二十次以上的频率极细微地相互影响，诺伊似乎看到了坚硬晶体内极细微的震颤。
这些储法石的品质高得吓人！
“这些就是特里尔留下来的储藏品！？”
诺伊深吸一口气，勉强收摄回自己的意识，她重新看向了桌子后端坐着的，影影绰绰的旱巫妖。
“晚安。”旱巫妖声音和煦，“或者说，早安？”
它探出头，从血色光线营造的阴影中露出了真容。
此刻，诺伊才发觉她与旱巫妖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从她的角度看去，无影人似乎把自己关在了玻璃囚笼里。
旱巫妖身形干瘪，但是白色亚麻祭祀服下的身躯却并不佝偻，相反，它的身体呈现出了一种怪异的高挑，就像是诺伊小时候在家族陵寝中见到的古代流行的纤细的柯尼克柱一般。
诺伊握紧手中的连枷，看向了旱巫妖的脸庞。
与其他木乃伊一样，无影人脱水的脸庞初看起来与其他干尸别无二致，但是，如果仔细观察，却可以看清它并非光头，几搓顽强的白毛从它脸庞皲裂的缝隙中长出，毛发间点缀着暗红色的斑点，红色的斑点下则是一个看起来颇为时髦的红色墨镜。
不伦不类，极为怪异。
无影人缓缓站起身，慢慢走到了玻璃前，它伸出干瘪的左手，竖直地贴在玻璃墙上，似乎在表示友好。
诺伊注意到光线照射下的旱巫妖并没有影子。
“请坐。”无影人咧开空洞的嘴角，慢条斯理地说道。
诺伊自然不打算照办，她刚想抡起连枷砸爆对方的脑袋，但是特里尔的声音却突然在她的脑海里响起。
“别急，听听它想说什么。”特里尔的语气也非常平静。
诺伊叹了口气，随后只好坐在幕墙前的木椅上，无声地与无影人对视起来。
“...”
“...”
沉默弥漫在猩红的光线中，两人都一声不吭，渐渐地，如同被砂砾侵蚀，摇摇欲坠的石柱一般，诺伊的心头泛起了一丝不安。
毫无疑问，无影人是一头强大的巫妖。一般来说，作为一种亡灵存在的巫妖除了使得被转化者获得可以不断复活的能力外，并不会使得被转化者的实力得到天翻地覆的增强，但是，可以将自己转化为巫妖的施法者一般都很强大。
这头巫妖是在酝酿什么法术，还是单纯地在尝试掌握对话的主导权？
诺伊眨了眨眼。
下一刻，无影人无声地笑了，它声音嘶哑地说道：“看来，你们没有杀死我的学生，我知道，他还活着。”
“而你，可怜的诺伊，你也并非是由维钦托利派来的，你现在已经和我一样，是活人世界的被放逐者了。你被人永恒地束缚在了身边，一头缚灵...”
无影人毫不遮掩自己的有恃无恐，诺伊皱紧眉头，这些话语中的恐吓意味显然预示着它并不打算退让。
忽地，诺伊看到了无影人身后的三个陶土罐——是作为旱巫妖命匣的内脏罐？
她不由感到了一丝荒谬，居然真的有巫妖会带着自己的命匣乱跑？又或者说，这是反过来利用人们的思维定式，来摆出来骗人的？
“嚯，真有巫妖会带着自己的命匣乱跑。”她听到了特里尔略带惊异的声音，“那不是假的内脏罐，我很确定那就是无影人的命匣。”
虽然旱巫妖有五个可以让自己复活的陶土罐，可是看到眼前的这一幕，诺伊心头升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她总觉得眼前的巫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协调感，仿佛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诺伊的视线，无影人笑得更开心了，它依旧站得笔直。
“卓越的观察力。”巫妖忽然脸色一变，它干瘪的脸迅速沉了下来，“你的野心倒是不小！你穿着辉光的牧师袍，每日貌似虔诚地祈祷，看似热心地帮助别人，但是你的内心肮脏而邪恶，你这邪恶的存在永远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支配他人的机会。”
巫妖猛地扑在了玻璃墙上，脸色却忽然放晴，它再次笑了起来：“当然了，邪恶不是坏事，这意味着你不迂腐。”
诺伊面无表情地盯着旱巫妖，她对于对方这些无聊的小把戏非常熟悉，在特里尔失忆的时候，她就经常这样试探这位曾经以及现在都深不可测的人。
“你在愤怒，但那不是愤怒，而是恐惧——我说中了你的本质，不是吗？”无影人慢慢退了回去，透明的玻璃幕墙上染上了一层黑色的砂砾。
忽地，诺伊瞥到了无影人腰间的袋子，袋子的边缘隐约露出了一个黑色的封皮。
有些眼熟？好像是...特里尔的日记本？
刚刚还表现得游刃有余的无影人脸上猛地一变：“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这一切，这一切是你派我来的！”
“？
第108章癫狂（二）
“我派你来的？”诺伊半是困惑，半是惊讶地站了起来，她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圣徽。
“脸色苍白，低烧，但是没有说胡话。”无影人仿佛无智的行尸般站得笔直，但是脖颈却仿佛弯折了一般低下了头，“你缺根弦吗？鱼钩还是鲸鱼？是绯蓝色的梦。”
随着旱巫妖毫无逻辑的呓语回荡，诺伊突然闻到了一股松脂混着柏油的油腻香味，那味道令她想起了破碎沙漠地区涂满了圣油，即将下葬的尸体。无影人猛地伸出手，一只黑猫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凭空浮现，它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转瞬间又跃入玻璃中消失不见。
诺伊的瞳孔猛地一缩，她很确信那只猫是凭空出现的！
传奇仅凭意志便足以扭曲现实——眼前的无影人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传奇！
此刻，诺伊感到自己双腿虚弱得仿佛沙漠中被风化的砂砾，虚弱的感觉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冲击着她，她甚至感到双腿无法再支撑起她的身体，仿佛下一刻她便要向前摔倒，摔成一滩退潮海水上的浪花。
虽然早有预备，但是此刻骤然面对强敌的压迫感还是让诺伊感到胃部一阵抽搐，仿佛里面钻进了一条长满冰冷鳞片的蛇。
从理论上来说，亡灵并不会受到任何心智效应的影响，但是诺伊知道，特里尔在把她变成缚灵的过程中完整保存了她全部的记忆以及思维模式，其中甚至包括情绪系统以及其他一些她现在还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这种处理一方面完全延续了她的意志，但是另一方面她却依旧遗留着一般人类的弱点——其中自然包括恐惧。
虽然诺伊并非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传奇，但是此刻她还是莫名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惊恐，这种惊恐甚至远远超过近距离面对龙威时的悚然，两者的差距就仿佛是暴雨中大海上的惊涛骇浪以及微风拂过平静的池塘的区别。
“特里尔，它是传奇！”诺伊在心灵中急切地说道，“它可以凭借意志改变现实。”
“我知道，它还是位面旅行者呢。”特里尔平静的声音传来，“不要害怕，巫妖都具有恐惧他人的超自然能力。传奇没什么特殊的，你还单杀过一个呢。诶——别急着放阳炎爆，深呼吸，对，再听听它还想说什么。”
特里尔毫无起伏的语气像是磐石一般稳稳落入诺伊动荡不安的心底，她深吸一口气，凭借提前给自己施加的“心灵屏障”艰难地清扫起脑海中不断升起的外来恐惧。随着她缓缓吐气，动摇的心绪似乎平静了些许。
对啊，哈兰也是传奇，我不也杀掉过吗？
虽然这个例子好像有些奇怪...
“你还不明白吗？你没有听到大脑沟壑里的震颤吗？”旱巫妖继续说道，他摘下红色的眼镜，露出了镜片后冰冷的蓝色灵魂之火。
他缓缓闭上干瘪的眼皮，抬起手，像是站在交响乐队演奏戏剧高潮时的指挥家一般猛地抬手，又低手，一团锋利的鱼线以及由砂砾构成的粗粝微型鲸鱼像是从在虚空中演奏的乐曲里蹦出来的一般，突然出现在他枯萎的手掌上。
“心跳加快，视野收窄，自然所孕育的毒药从腺体涌入血液，穿过脑子的薄膜，泵入大脑——这就是恐惧。但是你没有意识到这并非仅仅是你可悲的生理反应，而是宇宙在通过你的大脑在歌唱吗？！”
可是我现在也没有大脑啊——就算我有大脑，宇宙也不可能向我唱歌...他是在隐喻观察分析总结宇宙的自然规律吗？
诺伊很少心中腹诽他人，但是此时旱巫妖莫名其妙的话语还是让她心头升起了一种强烈的腹诽欲望，此刻，她很确信，眼前的这个巫妖已经彻底疯了。
诺伊竭力维持着僵硬的笑容，她对着巫妖的疯言疯语违心地点头称是：“宇宙自有韵律。”
仿佛是看穿了诺伊的心理活动，无影人突然变得极为狂怒，他猛地撞到玻璃上，蛛网般触目惊心的放射状裂痕顿时在漫天的玻璃渣中爆出。他咬牙切齿地嘶吼道：“我憎恨，憎恨这可悲而匮乏的表达能力，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这蠢货！”
“世界是普遍联系的！愚蠢！毁灭马上就要来了！”
“神圣的蝎子要吞噬沙尘暴，目盲而满目疮痍的老人会带着银色的知识炸碎苍青色的法律，虫子会像是肠子一般勒紧殉葬塔！卑劣的神明会从祂们的神座上跌落！”
“亡灵足以成为化为席卷世界的天灾，红色的骑士驾着红色的战车散播纷争，蠕虫会从你们每个人的面具下诞生，神明会变为圣者在凡间行走...”
每说一句，他就越是向前贴近一分，玻璃渣像是锉刀般挤入无影人的眼眶，但是他却毫不在意。玻璃的碎片映照着汹涌燃烧的灵魂之火，炫目的冰冷幽蓝闪光却又仿佛要将它们燃尽。
一股冷冽的杀意与仿佛秘密被揭穿后的恼怒感忽地从诺伊心头升起，她愣了片刻，随后意识到这情绪的来源是特里尔。
“特里尔？”她探性的问了问。
特里尔冷漠的声音自心底传来：“杀了它，夺回那个笔记本——不，别急，我马上就到。”
无影人疯癫的呓语还在继续，诺伊隐约间似乎意识到这好像是关于未来的预言。
“毁灭的起点就在此时此刻，在这里，在奥尔科王国的南方公爵领，受到背叛的远古君王将重新高举她的神座...”
“神明，并不伟大，我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在祂们从神座上跌落下来之后，神格，神性，神职，这是因果的悖论...”
“不是我占据了知识，是我理解了真相...”
“不是我占据了真相，是知识理解了我...”
“我是唯一知道的人！为什么连你也不能理解？”
巫妖猛地用头砸在玻璃上，玻璃彻底爆裂！漫天的玻璃碎渣中，黑色的砂砾与头骨碎片夹杂其中，由于用力过猛，它口袋中的黑色笔记本也落在了满地的玻璃碎渣之中。
“啪！”黑色封皮的笔记跌落在地，几页风化的枯黄纸张四散飞扬。
第109章癫狂（三）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你不能夺走它！那是我的宝贝！”巫妖面露惊恐，他眼中的灵魂之火迸射出滔天的愤怒。
诺伊很难想象一个巫妖脸上居然会浮现出这样的神情。
下一刻，她感受到了一股用肉眼都可以直接看到的紫色的魔法力量，一团闪耀的光团凭空浮现在无影人的头顶，强大的力量像是沸腾的开水般酝酿。
暗室内的玻璃碎片，橡木桌子，闪着红光的板甲，泥土，储法石，以及跟在诺伊身后的几头死墓骑士都漂浮了起来。几个刹那里，刀子般刺人的黑色砂砾便化为了遮蔽一切的沙尘龙卷，暗紫色的闪电在沙尘龙卷像是鞭子般爆裂炸响。
诺伊感到了一阵眩晕，恍惚片刻后，她忽然意识到现实的空间都开始扭曲起来，漂浮在沙尘暴中的橡木桌像是落入渔网的鲸鱼一般，它周围本应笔直的紫色光线甚至产生了一种类似渔网被重物挤压时所产生凹陷的曲率。
在这仿佛世界末日一般的景象里，世界都仿佛被利刃般的光所割破了。在光线交织的点，一道道如玻璃碎裂一般的皲裂沿着奇异的曲率蔓延开来，诺伊凝视片刻，随后意识到那曲率与楼梯的曲率是完全一致的。腐臭的负能量像是潮水般喷涌而出，与之相反的是，一种近乎要撕碎一切的强大引力猛地像是握住心脏的巨爪般袭来，结实的橡木桌落入裂痕中，瞬间炸为齑粉！
在下个瞬间，齑粉又重新还原为来橡木桌，然后再次化为齑粉。刹那仿佛变为了永恒，橡木桌像是掉帧了一般不断地闪烁抽搐。
无影人绝不是普通的传奇！同样是传奇的维钦托利主教根本没有这么夸张的表现能力！
心思急转间，诺伊猛地握紧圣徽，她半跪在地上，奋力抵御着近乎要把她的皮抽走的恐怖吸力，她计划直接释放阳炎爆，然后凭借完全没有受到影响的绞刑尸砸碎巫妖身后的三个内脏罐——至少要在特里尔到达前对这头疯狂的巫妖造成基本的伤害。
“我，化为了，永恒。”无影人漂浮在暗室狭窄的顶端，它语调模糊地嘟囔道，“我受够了流放。”
忽然——
一切异象消失了。
黑色砂砾组成的龙卷凭空消失，紫色的闪电转瞬间归于虚无，令人精神错乱的环形光线以及空间的皲裂全部消失不见——就连无影人自己都闪现回了已经化为齑粉的玻璃墙后。
一切都在转瞬间恢复了平常。
只有空气中依旧弥漫的负能量腐臭以及不断在粉末与完整状态闪烁切换的橡木桌提示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诺伊眨了眨眼。
突然，强大到无法理解的无影人居然像是触电了一般开始颤抖抽搐，几个呼吸后，他猛地停止了癫痫般的抖动，然后陷入了诡异的僵硬。
无影人僵硬地抬起脖颈，站起身，友好地说道：“晚安，或者说，早安？”
随着他的话语，地上的玻璃碎片像是受到了感召的萤火虫一般无声无息地飘了起来，然后在几个呼吸里重新组成了玻璃幕墙。
“啊，是维钦托利派你来的，对吗？”无影人站在幕墙后，眼中的灵魂之火直勾勾地看着诺伊，他声音和煦，“我记得你，你，被那个畏惧死亡的主教称为诺伊，诺伊·霍尔。”
——他在完全重复刚才的话语！就仿佛一个受到支配的机器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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