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躺摆混
芙蒂雅脚步进一步放缓。
“还有,你的战术意识根本不像一名民兵,哪怕是老练的军士也很难快速找到指挥亡灵的邪教徒法师,甚至很难意识到存在指挥者。”
特里尔本以为这个问题会由哈兰来问,因为他故意在治疗年轻士兵时透露出原身不可能拥有的外科手术知识,但没想到居然是芙蒂雅先发出了疑问。
——反正明天就会离开小镇,因此无论说服还是不说服其实都无所谓。
特里尔侧过头,直视着精灵蔚蓝色的眸子:“我是一名圣武士,我受到了启示。”
芙蒂雅并没有移开视线。
“她在等待我讲述细节。”特里尔心想。
他也放缓步调,与精灵尽可能保持一致:“我在离开旅馆后,本想前往辉光的神祠寻求庇护,但是那里已经没有幸存者了,我偶然在忏悔室里找到了暗室,里面停放着一名圣武士的灵柩。”
“有没有可能你被附体了?或者说,影响了?”游侠直截了当地问道,这和她刚才扭扭捏捏的发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或许吧,但圣武士起码是可以信赖的,我感觉我依旧是自己,只是凭空多了许多知识而已。”
特里尔没有说一点假话,只是实际上“圣武士可以信赖”,“我是我”,“多了许多知识”三件事是互不关联的而已。他通过省略部分事实的方法,暗示了三者的因果联系。
原身确实已经不存在了,但是取代他的并非是神祠里的圣武士。
“我觉得你隐瞒了什么。”游侠皱起眉头,“特里尔,你过去可是个非常真诚的人。”
“说服失败了,但问题不大。”特里尔心想,“果然像侍从霍得那样的蠢货是极少数人。”
他转过头,不再直视对方,“所以我可以成为圣武士——而且我现在也同样真诚。”
当特里尔再次抵达旅馆时,夕阳已经消逝了,夜空中起了一层薄雾,并没有多少星辰。
推开旅馆的大门,里面的人少了很多,有武装和战斗力的人大概只剩下五十出头,活着的人也多少带伤,没有武装的人们则忙碌地清理着地板上的血迹。
吧台后平静擦拭器具的半身人老板不见了,宣扬救赎理论的肥胖牧师也不见了,老迈的守备队军官则全身绑了很多绷带。
“诺伊小姐,快来!有重伤员!”守备队军官大喊道,“辉光在上,霍得也死了吗,爵士?您的眼睛...”
“是的。”骑士沉默片刻,随即用像是从粗糙的瓦砾中挤出来的一样低沉的声音说道,“他是邪教徒,诬陷了特里尔,同时还把我们引入了伏击圈,顺便给了我眼睛一剑。”
“又是邪教徒!拜伦牧师是邪教徒,霍得也是邪教徒,该死的邪教徒,全都该吊死!”守备队队长往脚下吐了口唾沫。
“好消息是特里尔成了圣武士。”骑士伸出左手,紧紧握拳,“我们还消灭了亡灵的主力部队!找到了血疫传播的方式!朋友们,胜利已经近在咫尺了!剩下的亡灵根本不足为虑!”
这番激情四射的演说应者寥寥,狂热的激情在现实的冷水面前不堪一击。
任何具备基本理智的人都知道现在河狸镇处境很不妙。
“两天前,镇子里还只有零星的亡灵,现在亡灵们已经把我们压缩到了旅馆里,再过两天说不定我们都得去墓地报道了。”守备队长走到骑士面前说道,“爵士,我看不到胜利的希望,我们甚至连谁是敌人都不知道——谁能想到德高望重的拜伦牧师会是邪教徒呢?谁又能想到霍得也是邪教徒呢?这个地方究竟有多少人是邪教徒?我们并不知道——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我们打不赢一场不知道敌人是谁的战争!”
“请容我打断各位——镇子里还有许多手无寸铁的平民,如果我们离开的话,他们可就必死无疑了,这是有违辉光的教导的。”一个柔和温润得令人联想起初春和煦阳光的女声自楼梯传来,“正是艰难困苦才能砥砺我们的意志。”
特里尔抬起头,一股柑橘混着迷迭香的清新芬芳随着话语飘来。
那是一名洁白长袍的牧师,几缕银色的发丝自她的兜帽两侧垂下,绣着黑色丝线的袍子褶边沉甸甸地垂落在台阶上。
“修女诺伊,原身的心上人,辉光教的牧师。”穿越者心想。
记忆中的影像逐渐与现实重合,在过往暧昧回忆与求而不得的朦胧加持下,修女显得格外美丽动人,兜帽下粉嫩的樱唇分外诱人。
“特里尔!”柔和的声音中染上了一丝惊喜的意味,“你果然没有变成行尸!”
虽然诺伊的声音里充满着惊喜,但是特里尔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一闪而过的错愕,那种表情绝不应该出现在真正关心原身的人脸上。
“保持警惕。”特里尔打碎了自己不受控制的旖旎臆想,他在心中冷静地告诫自己。
于是他只是点头示意,没有进一步行动。
“可如果我们不离开,难道那些镇民就能活吗?他们早就感染了血疫,根本活不了几天了!”守备队长反驳道,“诺伊小姐,您是知道具体情况的!”
“但一定有解决办法的...”
“那您不妨提出来。”老迈的队长语气中的火药味愈发浓郁,有好几个武装的幸存者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突然,特里尔感到有人在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又是芙蒂雅。
精灵压低声音问道:“你有压制血疫发作的办法,对吧?”
圣武士默不作声,等待着芙蒂雅的下文。
“所有被你拉进神祠的人,都没有变成行尸,而那座神祠本身绝对没有这个功能,可是当你进去之后便有了,所以结论很明显了——你有办法压制血疫。”游侠语速极快地说道。
“是的,我有办法,可以让血疫延后两到三天发作。”特里尔放缓语速,小声说道,“可是,你难道不担心我是被附身的恶魔崇拜者吗?”
芙蒂雅眨了眨眼,她的耳朵末梢似乎红了:“我...我刚才思考了一下,圣武士确实不太可能有恶意。”
“芙蒂雅居然直接承认了,真是稀奇。”圣武士心想,“这意味着让感染者延后疾病发作对她而言很重要,不然她肯定克服不了嘴硬。”
“一个合理的推测是,芙蒂雅有解决问题的方法。”
一念至此,特里尔转过身,开始仔细观察精灵:“第二个问题,延后三天会使事情发生根本性转变吗?”
“会有。”芙蒂雅斩钉截铁地说道,她伸出两只白皙的手指,“我只需要两天。”
“让我猜猜——办法和你来到这里的目的有关系,是这样吗,芙蒂雅?”特里尔进一步放缓语速,没有起伏的音调听起来温和而可靠。
“是,但是这并不是什么秘密。”精灵坦然地说道,“我受雇于奥尔科王国的长公主,她雇用我担任调查队的斥候——调查队的目的就是调查血疫,而几天前我被派遣到河狸镇搜集相关信息。一旦我联系到随行的宫廷法师,他们就可以想到解决办法。”
“....”特里颇感失望,他看精灵如此笃定的样子本以为对方有什么好办法,没想到只是找外援罢了——而且这些外援还不是很可靠。
奥尔科王国的施法力量一向羸弱,甚至是人类诸王国中最弱小的,以至于在奥尔科王国灭亡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法师间还在用“奥尔科人的宫廷法师”这句谚语来嘲笑某人表面风光,内里蹩脚。
随行的宫廷法师肯定是找不到解决办法,因为血疫是一种极难处理的魔法混合型瘟疫,其难点并非在于不可治愈,而在于外力治愈的成本过高,在血疫已经广泛传播的情况下,这个成本将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以宫廷法师们的学识水平,特里尔很确信他们找不到降低成本的办法。
——不过芙蒂雅的计划却可以提供一个离开河狸镇的正当理由。
各类思绪快速在特里尔脑海中闪过,他像是剥壳一样飞速分析着事情的利弊,可行性,隐藏信息以及可以利用的地方。
穿越者有节奏地用食指敲击着桌子,稳定单调的节律有助于在嘈杂的环境下维持思考。
片刻后,特里尔做出了决定,他笑着说道:“也就是说,长公主她们现在位于哈兰伯爵领的首府厄拉夫对吧?”
芙蒂雅吃惊地张开嘴,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往返两天,单程一天。以河狸镇为出发点,可以抵达的位置并不多,考虑到你作为斥候被派遣出来,那么他们就不太可能在荒野,而应该处于城市地区。综上所述,厄拉夫作为驻扎地的概率极高。”
“原来如此。”精灵眨了眨眼,“所以你的回答是什么?”
她的眼中充满了期待。
“我是圣武士,肯定会对身处灾难的人伸出援手。”
“特里尔,你果然没变。”精灵面露笑意,她的嘴角漾起一弯浅浅的梨涡。
“但我有个条件。”特里尔悠然道。
笑容呆滞了。
“我也要一起去厄拉夫。”
“即使我去当逃兵,你们也不能阻拦我!我绝不会让我的兄弟们在这种情况下去和那些怪物作战的!”守备队长高昂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你就这么背弃自己的誓言吗?”骑士的音量也陡然提高,“我,现在,以领主的身份命令你遵守法令!”
“我效忠的是你的父亲,不是你。”守备队长针锋相对,“小哈兰,你比你的祖辈差远了,你甚至连自己的侍从都管不好!现在你又在敌情完全不明的情况下,为了某个抽象的理念派我们的人去送死,真是可鄙!”
第9章酒窖
哈兰脸涨得通红。
他环顾四周的人群,似乎想要寻求帮助,但是士气低落的氛围反倒像是传染病一般把他也给感染了。
骑士泄了气一般坐了下来,然后开口说道,“我乐意给每一个愿意作战的人发一枚金龙的报酬,我以罗兰特家族的名誉起誓,现款。”
“有钱赚也要有命花才行。”守备队长冷笑一声。
“各位,先不要吵了。”突然芙蒂雅站了出来,“我有解决的办法。”
因为疲惫,精灵的声音非常沙哑,但是此时旅馆内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却被这句话所短暂冲散了,守备队长默不作声地看向她。
“长公主殿下就在离这里一天路程的厄拉夫,她身边有随从的宫廷法师,所以可以解决问题的人近在咫尺,想离开的人可以和我一起去厄拉夫寻找救兵。”
“芙蒂雅,请恕我直言,解决问题的人固然近在咫尺,可是问题也近在咫尺。”修女开口说道,“现在光是旅馆内就有大量已经昏迷的人,他们可拖不了那么长时间。”
芙蒂雅转过头看向特里尔,似乎在征求意见。
特里尔点了点头。
于是精灵说道:“特里尔有办法延后血疫发作。”
嘈杂的大厅内先是变得鸦雀无声,紧接着便是更为激烈的争执。
有人要求立刻试一试,还有人怒斥有办法为什么不早说,甚至还有谨小慎微的镇民认定这是邪教徒新一轮的阴谋,只要尝试所有人都会被转化为亡灵。
“大家应该都听说过圣武士科德的传说。”静待人们的情绪发酵了一会后,特里尔突然开口说道,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平静的语调却像是抚平波浪的海风一样让嘈杂的旅馆安静了下来。
圣武士站起身。
“科德一生正直,最后为了抗击试图摧毁小镇的炎魔而身死,他的遗体就停留在镇子北面的辉光教神祠内。”特里尔目光扫过人群,“而他的灵魂也一直守护着河狸镇。”
“我在神祠内受到了启示,成为了圣武士,并且知晓了一种可以延缓血疫发作的魔法仪式。”
“这听起来太可疑了!如果你是邪教徒的话,那只需要绘制某种不为人知的邪恶仪式法阵,那我们岂不是死定了?”守备队长忍不住说道,“更何况你还是个异乡人!我们赶紧离开这里才是正道。”
“我愿意为他担保!”修女此时站到了特里尔身旁,柑橘与迷迭香的香气沁人心脾,“不妨让他试一试,酒窖里许多人快不行了。现在情况已经不会更糟了,所以我们为什么不在小范围内试一试呢?”
守备队长面露犹豫,片刻后老迈的军官眉头一皱:“就这么办吧。但是即使证明有效,我们也最多再战斗三天。”
“来这边。”诺伊轻声说道。
河狸镇的旅馆并非只是一座孤立的建筑,事实上,它是被两米多高围墙封闭起来的小型建筑群,就像是一座小型的堡垒。酒窖并不在旅馆主体建筑地下,而是在南面的附属砖楼地下。
沉闷的脚步声回荡在腐朽的木质楼梯间,玻璃马灯的灯光在砖石墙的转角上映射出三道人影。
修女提着马灯走在最前面,她伸出右手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走着:“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默语会的人正在催动瘟疫发作,最多两天所有感染者都会病发并且转化。”
“她是怎么知道默语会的?”多疑的穿越者心中顿时疑虑丛生。
于是他明知故问道:“默语会?那是什么?”
“您忘了吗?”诺伊猛地停下脚步,动作非常突然。
修女转过头,火光下的阴影如同面纱一般遮掩了她的表情与视线,柔嫩的樱唇在阴影与火光的衬托下愈发娇艳欲滴。
原身记忆中的各类细节早已支离破碎,特里尔只依稀记得他好像在来到河狸镇也接触过默语会,于是摇了摇头。
诺伊叹了口气:“那是一个信奉死亡的诡异邪教。您和我在三周前还一起取缔过我们镇子里的默语会。当时还是您联系的守备队长——后来您还给公爵写了封信报告这个情况。”
“您伤得好重,记忆都出现混乱了。辉光在上,请让我给您治疗一下吧,我还可以施法。”修女的声音里充满了怜悯的意味。
“和几小时前相比态度变化好大。”特里尔心中腹诽,他并不信任诺伊,自然不可能接受神术治疗。
他现在是濒危伤,但凡神术出个差池可就死定了。
“不必了,我没有外伤。”
修女弯腰将马灯放在台阶上,随后抬起头,摘下兜帽认真地看向特里尔。
“您被负能量侵蚀了。被负能量侵蚀会散发出尸体腐败的恶臭,您现在身上的腐败味道比那名被尸妖砍伤的士兵还要浓郁得多。”
“除此之外您肯定受了很严重的震伤。”
“最后,血疫会侵蚀人的内脏,您虽然看起来没事,但是现在身体内部肯定是一团糟,说不定已经达到了濒危的程度!特里尔,我今天还剩下一次释放治疗致命伤的能力,请伸出手吧。”
诺伊友好地伸出左手,修长洁白的手指上似乎有萤火虫般的乳白色光点翩跹汇聚,她微微歪过头,期待地看向特里尔。
“时间紧张,还是去救治血疫感染者吧。”圣武士不为所动。
“对不起,特里尔,我知道您还在生我的气。您因为救我而身负重伤,但我却在您重伤昏迷的时候不使用神术,现在您看起来颇为健康,我却慌忙不迭地向您推销神术——恐怕在您心里,我是个自私胆小,抛弃朋友,并且将人分为三六九等的伪善牧师吧!”修女低垂眼睑。
“诺伊!你是这样想的吗?”队伍最后的芙蒂雅吃惊地说,“我还以为你当时只是单纯认为感染血疫没有治愈的可能性而已。”
“我正是那样想的!虽然我知道特里尔感染了血疫很难幸存,但是却始终存有他可以从疾病的侵害中生还的奢望,因此才留了一次神术的使用机会,希望可以治愈血疫的后遗症,这么多天以来,已经有许多人虽然扛过了血疫的转化,但是却死于了后遗症。”
诺伊重新抬起头,长长的睫毛下似乎有泪光闪烁:“特里尔,我们已经相识了近二十年,您是我最好的朋友——请您不止为了自己的生命着想,也为了我着想,请接受治疗吧!”
修女的一番言辞非常真诚,但是,特里尔根本不为所动。
这番言辞也只是听起来真诚罢了,内里的逻辑牵强得可笑。
除此之外,从风险的角度看,对方也可能是邪教徒。但她究竟是不是邪教徒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只能靠猜测,而眼下根本不可能存在切实的证据,有的只是或真或假的观察到的细节。
而从机会成本的角度看,考虑到明日就会离开,因此她对自己的态度毫无意义。
综上所述,冷淡处理可以有效规避未知的风险,而代价则近乎不存在。
于是特里尔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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