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2章

作者:富春山居

  林信义保持着微笑向着小川平吉道了谢,但却自信的回道:“假如没有考上一高的信心,那么我就不会去打零工积攒学费了。”

  这回答让小川平吉想好的话题都给聊死了,他瞧了瞧这位寄宿生,心里想着倒是这样狂妄的人才写得出那样狂妄的文章啊。心里感慨了一声后,小川平吉便干脆抛开了客套话,直接表明了自己今晚的来意,“我听说,你和英次郎都想读东大的文学系,也看了你写的文章。

  我想说的是,就算是写小说也是要符合逻辑的,你觉得清国的朝廷会这么愚蠢的向所有列强发起挑战吗?只要稍稍了解一下国际形势,也知道这样的情况是不会出现的。虽然你只是一个乡下中学生,对于国际的形势不怎么了解…”

  听完了英次郎叔叔对自己的告诫,林信义却面色不改的回道:“作为小说,只要有可能性就足够了。叔叔觉得,清国向各列强宣战的可能性真的一点都没有吗?当初三国干涉我国归还辽东的时候,我国之国民不都叫嚣着要同三国开战吗?虽然最后这种国民的情绪被内阁给压制了下去,但清国可有我国这样具有威望及清醒的当权者吗?

  今日之清国政府,对于中国人来说就是一个外族政府,又有甲午之败割地赔款,慈禧太后又囚禁了正统皇帝专权,从清国政府的角度来看,他们根本没有压制民众愤怒的法理。正类似于我国幕末之时代,攘夷派依赖民众的排外心理推翻了主张开国的幕府…”

第四章 夜谈

  小川平吉虽然是东大法学系的高材生,但是看待事物的角度也依然是从日本人的角度去看待国际事务,这也是岛国最容易具有的一种心态。即事情的发展并不应该受到其他外力的影响,而应当按照我所制定的计划实现。

  这一根源就在于岛国孤立的地理环境,使得外力很难影响岛民的生活,从而在千百年的生活中养成的习惯。毕竟除了黑船打开了日本国门之外,外国入侵岛国的事件就只有元寇了,而元寇又被神风给打败了,因此日本的国民性就就显得相当偏狭,他们很难想象从外人的角度去看待一件事物的发展。

  在小川平吉的眼中,欧美列强之强大是早已经被证明了的,两次鸦片战争清国连续败北,连皇家园林圆明园都被英国人和法国人洗劫了,因此清国政府应当不会想不开去挑战比英法联军更强大的列强联军。

  但是,面前这位少年沉着冷静的分析却又让他有些将信将疑了起来。确实,幕府是有理智的,所以拒绝攘夷,但最终被攘夷派给攘了,反而背上了反对开国的骂名。而打着攘夷旗帜的西南四藩,推倒了幕府之后,却推动了更加全面的开国,最终引发了西南战争。

  那么清政府有这样的理智吗?想到那个发动政变囚禁了皇帝的清国太后,蛮横的破坏了清国志士企图自救自强的维新变法。从这,样的政变来看,清国并没有真正进入到开化时代,还处于类似于奥斯曼帝国的宫廷政治时代啊。

  满清皇室看起来并不在意统治中国的法理性,而只是一味强调满人统治中国的权力。在这样的统治观念下,中国显然是不能进入文明世界的。这种可能性确实是存在的,小川平吉在心中告诉了自己一句。

  不过在表面上,他可不会被一个少年的气势所压倒,因此他看着对方强调道:“是日清战争不是甲午战争。甲午战争是清国人的说法,不是我们日本人的说法。

  另外,也许清国的统治者确实有可能做出那样不明智的举动,但是你在文章中说到本国出兵是一种愚蠢的举动,这是在贬低皇军维护国家尊严的行为吗?要知道,没有皇军在日清战争中的奋力作战,英国人又怎么会取消治外法权?

  哪怕此次出兵真的一无所得,至少我们也能让清国人知道,日本的尊严是不容挑衅的,就和其他列强是一样的…”

  “这是一个民族主义者。”看着在自己面前唾沫横飞的小川平吉,林信义在心里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根据后世的经验,民族主义者可以分为左倾、右倾和小粉红,小粉红是一种价值观扭曲的生物,他们谈国家主义却避而不谈阶级斗争,谈民族主义却不谈谁是主体民族,不过幸好那种生物在明治时代还没有长出来,小川平吉至少是一个朴素的右倾民族主义者。

  心里转着这样的念头,林信义突然感到后背被轻轻的拍了一下,他终于清醒了过来,抬头看到小川平吉正皱着眉头看着自己,显然对自己刚刚的走神感到了不满。

  好吧,作为寄宿生,林信义并不想和对方起什么争执,但是他也没兴趣和对方就民族主义这个问题展开辩论,因为他的观点在这个时代一定是不合时宜的。

  所以林信义双手按在草席上向着对方微微躬身说了道歉,这才坐直了身体说道:“我刚刚走神是在想当日明治诸贤建立帝国大学时,为什么要把文学、政治、法学设为第一部门。”

  小川平吉有些搞不懂对方的思路了,先是在长辈面前走神,现在还堂而皇之的把自己走神的事说出来,这简直就是一个奇怪的少年了。不过看着对方坦然自若的神态,他也还是忍耐了下来,冷冷的问道:“你现在居然还能揣测明治诸贤的想法了,那么不如说出来让我听一听。”

  只要不讨论民族主义,林信义并不介意和对方侃大山,因此他略一思索就开口说道:“我以为,文学、政治、法学设为第一部门,这是正确的。

  诸贤建立大学的目的,就是为国储备人才,这第一部门自然就是为治国所准备的人才。文学之士批评国之弊端,以给当权者敲响警钟;政治之士把握国家方向,使得国策不至于脱离正确的道路;法学之士修订国策,使国家能够向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我想,这大约就是诸贤当初建立大学所怀有的美好理想吧。”

  建立大学为国家储备人才,这个小川平吉当然是知道的,但是把文学系、政治系、法学系这样关联起来的说法,他倒是真的第一次听说。很新奇,也很有意思,可惜这不是自己想到的,小川平吉心中不由遗憾了这样一句。

  他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口中说道:“也许是如此。不过你既然知道东大是为国培养人才的地方,就更加不应该诋毁皇军的牺牲了。须知,没有他们的牺牲,国家是无法生存的。”

  虽然不想辩论民族主义,但是林信义知道自己身上决不能贴上非国民的标签,甲午战争之后的日本正是一个民族主义情绪暴涨的时代,等到日俄战争之后,这种民族主义情绪更是变成了怪物,和这种时代潮流为敌,那他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因此,他只能出声纠正道:“我并不是在诋毁皇军的牺牲,我只是认为统治这个国家的当权者无权让皇军白白牺牲。一旦中国有事就迫不及待的向中国派兵,然后称之为维护国家尊严云云,这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国家治理者,这不过是让皇国自我贬低为欧美的打手和跟班。作为皇国这艘大船的掌舵者,内阁首先不是应该要想清楚出兵中国的得与失,而不是空泛的说一句维护皇国的尊严,就让皇军去死吧?”

  小川平吉承认,少年的话说的未必没有道理,如果俄国人真的趁机占领了整个满洲,那么不仅威胁到了清国,同样也威胁到了帝国在朝鲜的利益。假如这样的景象真的发生了的话,中国事变受损最大的确实就是日本了,毕竟在日本的上层有这样一种共识,朝鲜不过是通往满洲的跳板,只要局势许可,日本就应该拿下满洲。

  若是俄国趁机占领了整个满洲,不仅堵住了日本进入中国的通道,还让日本自己也受到了威胁。毕竟在甲午战争之后,东亚的海上只剩下了英国和日本的舰队,一旦让俄国获得了满洲,这就意味着日本身边将会出现一个比清国更有威慑力的俄国舰队,这显然是让日本人难以接受的。

  俄国南下占领满洲这个思路一打开,哪怕对国际关系所知不多的小川平吉也能想象的到,好不容易才把清国这个大陆邻国打趴下,却又出现了另一个比清国更加强大的大陆邻国,这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而越是这样想,他就觉得这种可能性越高。

  小川平吉一时都有些失去和少年谈话的兴趣了,毕竟他只是带有一种猎奇心理和少年聊一聊,但是现在他却很想思考一下日本的未来。

  于是他便对着少年问道:“那么你写这篇文章的目的,是为了警醒世人吗?”

  林信义倒是很干脆的回道:“不,这只是小说,一篇虚拟未来的小说。这种不符合逻辑的猜测怎么能够警示世人?我只是想要投稿赚些稿费,好缴纳一高的学费。不知叔叔以为,这篇小说适合寄到什么地方发表?最好稿酬能够丰厚一些的。”

  小川平吉思考了一下,便说道:“我倒是有几个同学在报社任职,你要是能够在我离开之前写完它,让我看了满意的话,我可以带回去向他们推荐一下,这可比你盲目的投稿强多了。”

  这当然比盲目的投稿强,日本终究还是一个人情社会,就连山县有朋都喜欢任用自己人,假如说他自己投稿的话要靠撞大运,那么小川平吉亲自送上门的话就几乎是八九不离十了。

  因此林信义立刻感谢了对方,表示自己一定会尽快写完这篇小说。小川平吉又勉励了两人几句,让他们好好学习准备一高的考试,到时他一定会在东京为两人庆祝一番。

  待到叔叔离开之后,小川英次郎才松了口气,对着身边的林信义钦佩的说道:“看到刚刚你和叔叔谈话的场面,气势上可一点都不弱啊,我都要为你捏一把冷汗了。我在叔叔面前可不敢这么说话。”

  林信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好歹我也是你的家教老师,理论上,和你叔叔是一辈的,当然得有气势了。”

  待到林信义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小川英次郎才反应了过来,当即大喊一声:“信义,你占我便宜。”

  房间内的林信义则回道:“今晚我还得想一想小说后面的内容,你可别来烦我…”

  小川平吉自那晚之后倒是没有再来侄子这里了,他白天晚上都忙着应酬村里县里的头面人物,为自己的从政之路铺设人脉,似乎已经忘记了小说的事。

  于此同时,盛大的夏日祭终于开始了。正在房内奋力写作的林信义听到了门外有人在叫自己,他起身走出房门,顿时笑着向庭院里的来客打招呼道:“你不是去伯父家了么?”

  站在台阶下的竹野内丰笑了笑说道:“我和伯父说,我打算考一高,不考陆士了,结果伯父就把我赶出来了。想着明天就是夏日祭了,就打算来找你和英次郎一起过节啊…”

第五章 夏日祭

  看着台阶下略有些腼腆的好友,林信义大觉开心,至少他来到这个时代并不是一无所得,起码还是从陆军手中解救出了一个善良少年。

  竹野内丰的伯父是一位陆军大佐,他的父亲则是一位中学教师,至于两人为什么会是好友,那是因为他们两家都是藩士出身,只不过林信义的祖上因为按照藩主的命令抵抗王师被砍了脑袋,而竹野内丰的祖上则跟随藩主投降了王师,结果在新朝发迹了。

  虽然之后两家久不联系,但是随着两人考中同一所中学,这才重新联络上了。不过在不久的御柱祭上原身出了事故,某人穿越了过来,接下来两人才熟悉了起来。然后在伯父要求下预备报考陆士的竹野内丰就被林信义给带偏了,现在终于开始反抗起伯父的无理要求了。

  林信义和竹野内丰在房内聊了一会天,英次郎也回来了,听到了竹野内丰的来意,他立刻就说道:“那可真是太好啦,明天我们一早坐车去上诹访,下午参拜神社,晚上在湖边看花火,然后后天下午一起回来。不过,信义,会不会耽误你写小说?”

  林信义马上摇着头说道:“不打紧,我可以在坐车的时候写,回来你帮我誉抄一份就好。”

  一旁的竹野内丰问明白了事情的经过,顿时跃跃欲试的说道:“我也可以帮你的。不过你写的是什么小说,连小川的叔父都认为可以投稿给报社了?”

  林信义于是便拿出了自己写的稿子说道:“你可以看一看,然后给我写意见…”

  从富士见到上诹访差不多19公里,坐马车大约近三个小时,这种从英国引入的公共马车,一次可以乘坐八人,坐着当然不如火车舒服,可是考虑到节约下来的体力,坐车到是比步行强多了。

  诹访湖是一个被山峰环绕的四边形湖泊,在这个没有被工业污染的时代,湖水清澈见底,白天能够清晰的看到周边山峰映上湖面的倒影,实在是相当令人着迷的美景。

  不过等到了晚间时,湖边的萤火虫星星点点飞舞着,则组成了更加美丽的晚景。而接下来湖边小岛上烟花的释放,则又压倒了萤火虫之舞。

  看着花火的升空,竹野内丰坐在地上感慨的说道:“等我有了钱,一定要在湖边盖一所大房子,天天待在这里看风景。英次郎则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说道:“我更喜欢东京,听说东京街头都有电灯了,那可是一种神奇的造物。”

  两人很快又看向躺在地上的林信义问道:“信义,你打算今后住在什么地方?”

  林信义想了想说道:“要是有钱的话,我一定会选周游世界,去看看世界各地的风景,然后再介绍给日本人,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现在的日本太过狭隘了,一谈起国外就说到朝鲜,说到朝鲜就说到发财,说到发财就说到如何侵占朝鲜人的土地,总之,太过市侩,我不喜欢这样的日本。”

  竹野内丰深有同感的说道:“确实如此,我每次去伯父家,伯父就要告诉我一番出人头地的大道理,似乎不能出人头地就不能明白事理一样。”

  英次郎也认为父亲过于看重金钱,附和了竹野内丰的看法。虽然铁路尚未修到上野这样的穷乡僻壤,但是明治维新带来的一些外来思想已经开始影响到这里的日本人了。日本人的乡土观念正被达尔文主义和金钱至上的价值观所改变,哪怕如竹野内丰、小川英次郎这样的少年都感受到了。

  某个灵魂曾经经历过一次更加剧烈的社会价值观的改变,从以劳动为荣到以金钱为荣,于是过去被人所唾弃的汉奸、黑帮头目,在新时代被视为了成功人士,然后一群既得利益者反而开始指责劳动人民堕落了,世风日下,丢弃了传统道德观念。

  明治的日本也是如此,一群推动开国引入殖民主义及资本主义金钱观念的既得利益者,却认为现在的日本人没有从前那么的朴实了,他们似乎在希望日本的国民既能成为自己羊圈里的绵羊,又指望他们成为日本对外侵略时的猎犬,一种羊和犬的集合体。

  当然,现在的日本在构建这样的国民思想上还是有着优势的,因为日本可以宣扬民族主义,他们可以通过贬低其他弱小民族和未开化民族,塑造日本人的大和民族优势地位的观念。后世的某国为了压制无产阶级的觉醒,却没法采用这样直截了当的操作,毕竟某国的既得利益者是趴在汉人的血肉上成长起来的。

  林信义不觉得自己能够改变明治数十年来所营造的风气,不过他还是不愿意与之同流合污,因为顺从既得利益者只会让自己成为日本军国主义的炮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日本可是连帝国大学的文科生都征兵了,可是皇室子弟却开始从军中退役了。

  由此可见,炮灰就是炮灰,哪怕你爬到某个高位也不过是精英炮灰而已。真正的统治者,是那些在和平时期可以飞速提拔的“优秀青年”,也是战争最激烈的时候,从前线退役的“伤病人士”。在这样的现实面前,所谓的入关学就是不折不扣的骗局了。

  只不过,现在的日本并没有互联网,人民没法发出自己的声音,所以日本的当权者可以通过操纵教育和舆论,轻易的把谎言灌输到日本民众的头脑中去,毕竟学习可以强国么。

  但是日本人并不是真心相信自己所受到的教育,因为学校里的教育让你忠君爱国、勤劳奉公,似乎只要把日本建设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之后,国民就能富裕起来了,也不用再受外国人的欺压了。

  但是日本的现实却是,藩阀掌握着政府,肆意挥霍国家的财富用以给养那些朋党。明治初期花着国民的捐款修建起来的工矿企业,都被藩阀送给了和自己关系密切的财阀,而这些财阀却公然声称自己是为国接盘,因为国家经营的要破产了,所以他们才接手的。但是政府和财阀都拒绝公布工矿亏损的账目,也不肯承认机器和土地的价值,可是那些财阀接手之后,这些工矿都成为了他们发家的金矿。

  口口声声说,富国强兵是为了国民的日本既得利益者们,却对财阀挖掘铜矿、煤矿造成的污染不闻不问,似乎那些生活在矿区周边的农民已经失去了国民的资格。至于财阀拼命的压榨工人阶级,让他们除了维持自己的基本生活之外,既看不起病也买不起房,已经是财阀之间所谓经营之道的常识了。

  当然对于日本财阀来说,一个每天工作基本在14小时以上的工人,确实是不用买房子结婚的,因为家庭生活只会降低工人的劳动时间和劳动效率。而日本的教育,就是希望培养出这样勤劳不讲报酬的低需求国民,因此4年的初小义务教育,几乎都是在讲学生的服从性,关于启蒙智慧的东西几乎没有,这就使得有许多日本人即便上完了4年初小,依旧连自己的片假名都写不出来。

  不过这种义务教育却正把日本人变为初步有纪律性和集体观念的产业工人的后备力量,从这个角度去看,倒是相当的符合日本现在急剧工业化的社会阶段。

  学校教育和社会现实的对立,使得日本人对于政府的信任感快速下降,在甲午战争之前,日本已经爆发过多次反对藩阀政治和财阀压榨的农民、工人暴动,甲午战争挽救了日本,本来趋向于两极对立的日本社会,因为甲午战争的胜利带来的赔款和利益,终于有所缓和。

  因为获得了清政府的巨额赔款,使得日本的既得利益者终于减轻了一些对于农民和工人的压榨,而朝鲜和台湾的入手,也使得财阀找到了新的更为廉价的劳动力和资源,并把一部分无地农民迁移到了国外,缓和了农民的不满。作为一个农业占据主体经济的国家,安抚住了农民,自然也就稳定住了社会。

  某人穿越过来的时候,就面临着这样一个日本,因为对外战争胜利所营造出来的繁荣假象,似乎人人又有了发家致富的希望,所以农民又开始相信勤劳致富的说辞了,至于那些脑子比较灵活的农民则跑去了城市寻找机会,因为清国赔款给日本充实了资本,现在的日本城市里确实有了很多机会,就算不能发家致富,可也要比乡里的农民过的强。

  日本的上层开始尝到了从外部掠夺安抚内部不满的甜头,而日本的下层则憧憬着对外战争可以一直胜利下去,这样至少政府可以从自己身上少压榨些。能把这两种观念统合在一起的,正是民族主义。

  而对于竹野内丰、小川英次郎这些能上到高中的少年来说,他们至少不在底层,距离顶层又很远,因此反而容易从政府的教育中清醒过来,毕竟在民族主义中中间阶层的选择反而是最小的。比如小川平吉这样的东大毕业生,原本就是为日本政府培养的精英,但是因为藩阀权贵任用私人,这样的精英也只能去干律师去了。

  可藩阀们还在轮流坐庄,死活不肯从政府的高位上下来,那么为了出人头地而努力读书的中间阶层就看不到未来的希望,那么他们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还有什么意义呢?难道要他们和底层的农民、工人一样去当炮灰吗?

  竹野内丰、小川英次郎就在林信义的影响下开始反思民族主义,民族主义本身就是一种骗局,它的设计就是为了让上层享有一切,让底层去付出一切,然后提拔几个底层人物上升到上层,视为分享了民族斗争的胜利成果,只要没有看到上升通道的人,很快就能被点醒。

第六章 宴请

  八月十二日,距离小川平吉回到家乡也快14天了,他在家乡的事务都已经办妥,于是便想起了林信义的小说。这日晚间,小川平吉来到了侄子的院子里,向林信义索要剩下的文稿。

  埋头于书案的林信义头也不抬的告诉他,自己还剩下一个结尾,请他在旁稍坐一会。小川平吉也就不客气的拿起了已经写好的文稿翻阅了起来,这一看就让他看的忘记了时间,直到林信义起身把结尾部分递给他,他才反应过来,预备伸手去接。

  但是林信义这个时候却没有放手,只是热忱的看着他的双眼说道:“小川先生,您一定会帮我推荐给报社的对吧?您知道的,我确实很需要这笔稿费。”

  小川平吉这七八年的律师到底不是白做的,他很快就醒悟了过来,放开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白信封放在了林信义的面前说道:“以后你和英次郎一样,叫我叔叔吧。大家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弄的这么生分。你放心,哪怕报社不能采纳你这篇小说,你只要考上一高,我就会资助你的学费的,这是叔叔给你的零花钱,你先收下用着吧,之后把心思都用在学习上吧,零工就没必要去打了。”

  看到小川平吉这么善解人意,林信义自然就很识趣的把稿子恭敬的放在了对方面前道谢道:“我一定不会忘记叔叔的恩惠的,要是您觉得稿子有什么地方不妥,我可以连夜修改。”

  小川平吉其实对于这篇小说发表不发表并不在意,他所在意的是林信义所说的这种可能性为他打开了一扇机会之门,林信义也许没法把这个可能性变现为现实的好处,但是他却并不是没有这样的渠道。当然,在这之前他要先弄清楚,这种可能性到底有多高,是否值得他去冒险。

  假如这种可能性真的能够变为现实的话,那么他对于林信义的资助甚至都不用花自己的钱了。就算这种可能性最终没有发生,林信义这样的人如果能考上一高,今后也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这对于小川平吉未来的道路是大有帮助的,毕竟长野地方投身政治的人物太少,所以他才找不到能够互相提携的同志。

  送走了小川平吉之后,英次郎顿时迫不及待的让林信义打开信封看看,两张大黑天便跃入了两人的眼睛。虽然林信义一直都觉得大黑天的形象实在太卡通化了些,但是他发觉印在拾圓日本银行券兑换银券上的大黑天还是相当帅气的。

  甲午战争获得的大量赔款,使得原本已经快失去信用的日本纸币重新获得了信用,因此这两张拾圓银行券真的可以兑换到20枚日本银元,对于神户村这样的乡下来说,这已经相当于某些女性雇工一年的收入了,当然这是包食宿之后的收入。

  小川英次郎也很惊讶的说道:“叔叔对你可真大方,他给我的零花钱只有一元、两元而已。看来他在东京当律师真的赚到钱了啊。”

  林信义拿着信封敲了一下他的脑门说道:“你可真是看不起律师啊。想要参加议员选举可是要缴纳2000元的保证金的,要是投票数达不到一定数量,保证金可就被国库没收了。所以,你叔叔可是一个能拿出2000元现款的人啊。”

  小川英次郎更是瞪大了眼睛说道:“哈,2000元现款?就算是本村的大地主都未必拿的出来吧,他居然只给我这么点零花钱,这也太吝啬了。”

  林信义把信封丢在一边的书案上,然后躺在了草席上看向外面的夜空说道:“这有什么,等我们从东大毕业出来,还要在东京建一所全国最大的报社。那个时候,我们会比你叔叔更有钱。”

  小川英次郎歪着头想象了一下,全国最大的报社该怎么样,可还是想象不出来,于是便摇着头说道:“你也想的太远了,我觉得我们还是考虑一下,能不能考上一高的事吧…”

  小川平吉离去之后,林信义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无波。说实话,如果不是小川平吉这次的回乡,他其实很难把这个平静的乡村地方和明治时期联系在一起,毕竟在他的教育印象下,明治时代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变革时代,可当他亲身经历这一切的时候,却发觉远不如八十到九十年代的中国,那才是真正翻起了时代巨浪的年代,只不过浪头打错了方向而已。

  在这样的乡村中学里学习和生活几乎是一成不变的,而作为全校第一名又有着老师特别的看护,在解决了经济上的困难后,林信义反而有更多时间来研究这个时代了。

  至于回到东京的小川平吉,在路上就看完了林信义花了两周时间写出的近十万余字的小说,从义和拳运动开始起头,到日俄战争结束为止,总共32回。小说描述未来四五年内将要发生的事情,作者写的却仿佛亲身经历过的故事一样,至少小川平吉认为,林信义作为小说家的想象力是足够的。

  而接下来,小川平吉所要思考的就是,这篇小说是否能为自己带来某种利益,这也是他愿意带回小说原稿的用意。虽然这只是一篇小说,但是他认为其中不少见解还是具有价值的。

  就在小川平吉寻找着机会的时候,机会终于送上门了。九月初,东大同学邀请他参加同学聚会,是由法学教授伊东巳代治召集的。伊东巳代治与井上毅、金子坚太郎共同参画了大日本帝国宪法、皇室典范、华族令以及宪法附属各项法典的起草和制定,也是前东京法律学校的校长,东京法律学校被并入了东大法学部。

  所以,伊东巳代治和东京法学部有着极为深厚的影响力,小川平吉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毕竟他也是这位教授的学生。同时,伊东巳代治、井上毅、金子坚太郎也是伊藤博文的侧近人,是真正居于帝国权力中枢的人物,对于即将向政坛发展的小川平吉来说,也是不可缺少的助力。

  只不过,从前伊东巳代治一直围绕着伊藤博文做事,根本无暇顾及他们这些学生,就算小川想要联络师生感情,也没有这个机会。这一次,他倒是看到了一个机会,而且他手上还有一块敲门砖。

  聚会放在了新桥料理亭“滨之家”,这是一家相当大的和式酒店,除了东京出名的料理和清酒外,这里最为出名还是出色的艺妓表演。东京的政客富商都喜欢在这里聚会或招待友人,当然,大多数时候是政商勾结密会的地方。

  伊东巳代治定了一个很大的包间,三张长桌并排竖放,包间的前端则有一个小小的舞台,艺妓在舞台上表演助兴。虽然在江户时代,艺妓是比较高端的存在,只出卖技艺而不卖身,但是明治维新之后,随着社会的激烈变革,艺妓也开始堕落了,但是“滨之家”这边还保持着江户时代的传统,因此这里也就成为了比较高端的场所,哪怕是小川平吉也难以负担的起这里的消费。

  当然,对于伊东巳代治这样的帝国中坚来说,“滨之家”不过是一个寻常待客的地方,真正重要的会面都会放在帝国饭店。不过没人会去问,这些帝国精英是如何负担的起这么高昂的消费的。

  小川平吉并没有被安排在主桌,虽然他知道这其实相当符合自己的身份,但是他也依然显得有些闷闷不乐。这个时候,坐在他身边的同学坂东伸夫伸头过来小声对着他说道:“知道今日伊东教授为何要召集我们聚会吗?”

  小川平吉的心思被吸引了过来,不由向其倾了倾身子,好奇的问道:“为何?”

  坂东伸夫回头看了一眼主桌上欢乐的气氛,这才看着自己手中的清酒说道:“春亩公去年第三次组阁,结果上任不及半年,就被民党阻击,导致内阁总辞。据说当日春亩公有言:雇佣兵不可靠,必须有自己的御林军。

  所以,作为春亩公身边的侧近,伊东教授出面召集我们这些东京法学部的毕业生聚会,恐怕就只是为了一件事,建立新党以对抗民党。”

  小川平吉顿时明白了过来,作为日本宪法之父,伊藤博文的根基其实就在东大法学部,毕竟东大法学部学习的国内法和宪法,正是伊藤带着伊东等人编制出来的。这一新党的组成,对于他们这些东大法学部的毕业生来说当然是一件好事,这将会使得他们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起来,从而获得更多的利益联系。

  就在小川平吉和坂东伸夫小声探讨着新党成立会有那些人参加的时候,这时房间内的杂音却渐渐消失了,两人也一时停口听去,原来是伊东巳代治正在谈论清国之事,大家都侧耳倾听了起来。

  “…去年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志士在清国皇帝的支持下,于六月十一日开启了维新变法,当时正值春亩公前往中国一行,清国变法派正欲请春亩公为清国变法之顾问,这本是东亚之一大盛事,也是日中提携之典范。

  可惜,将清国导入文明开化的维新变法只维持了103天,就被清国的顽固派发动政变给破坏了,清国变法派中坚大多被处死,春亩公只能救出康有为、梁启超两人。仅此一变,清国的政局又趋向于保守,也不知何时才能像日本一样走向文明开化…”

  听着大家都为清国维新失败感到惋惜,又为清国未来的政局变化和东亚的形势感到模糊不清,小川平吉心中不由一动,借着几分酒劲突然大声说了几句。

第七章 小川的见解

  “…不,清国不会就此归于沉寂。要我说,清国的维新变法虽然失败了,但是变法的基础-清国农民的愤怒并没有消失。所谓保守派战胜了维新派,不过是在扬汤止沸,阻止了清国上层人物的自救罢了,清国农民身上的负担没有得到减轻,他们又怎么会继续忍耐下去?”

  这样的宴会场合还是比较自由一些的,虽然本应该听特定的几人讲话,可若是有人真能提出一些大家感兴趣的话题,也没有人会站出来阻止,就连被抢了话题的伊东巳代治对于小川的言论也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他身边的穗积陈重,同样是伊藤博文夹袋里的人物,向伊东介绍了小川的出身和现职。

  此时座中也有对清国事务感兴趣的人,顺口就接了小川一句说道:“小川君是认为,清国会再爆发一次太平天国式的农民暴动吗?”

  提起农民暴动就不能不让人想到差点推翻了清王朝的太平天国运动,那可是绵延了十余年,占据了清国南方的一次农民大暴动。直到今日,清国的权势人物都莫不同镇压这场农民暴动有关。因此一提起农民暴动,在场的人员便不由想起来了这场清国农民爆烈的反抗。

  小川平吉倒是很感谢这位接话的校友,这倒是可以让他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他干脆起身转向主桌的方向,看着伊东巳代治热切的说道:“不,清国的上层一定会把这些农民的愤怒转向各列强,从而展开一场由官方主导的攘夷运动,以解开自身倒台的命运。”

  假如说刚刚小川的话还建立在一个理智的判断上,那么现在这个结论显然是转了一个180度的弯,完全是一种臆想了,这自然遭到了大多数人的反驳。这些东大毕业的高材生们,显然和此前的小川一样,都不认为清国政府会这么疯狂。

  不过作为伊藤博文的助手,伊东巳代治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法律人,他同样也是一个政治家,因此听到这样与常理不符的推断,他并没有和其他人那样摇头反对,而是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接着对于小川说道:“小川先生有这样的推理,一定是存在什么高见吧?不知你能否说给我们听一听呢?”

  这正是小川平吉想要的机会,如果不能让伊东巳代治注意到自己,他这番表演不是白费了么,自从他拿到林信义的手稿之后,其实每天都在反复推敲,并收集了关于清国的一些资料,他越是深入的调查,越是发现这个可能性成为现实的几率就越高,这就是他敢于在今晚发表这样的见解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