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15章

作者:富春山居

  林信义并不知道自己身后发生的事,他跟着浪人们神态自若的回到了小仓组的驻地。看着林信义这么满不在乎的样子,村田敬一的脸色就变的更难看了,他给林信义安排了一个房间,给他上了茶水和点心,就在自己的办公室焦虑的等候了起来。

第五十章 滨之家

  村田敬一没有想到富山满会来的这么快,跟着富山满一起到的还有小仓组的一代目小仓义雄,还没有等他向老大打招呼,小仓义雄就气呼呼的冲上来正反给他来了两下,口中怒斥道:“混蛋,你脑子里的是大便吗?居然让人跑到那里去打搅富山先生,我真是看错你了。”

  村田脸上留下了两个红肿的手印,但是他却没敢表现出半点不满,只是一个劲的弯腰道歉。站在后面的富山满看着小仓义雄教训完手下,这才出声问道:“人在什么地方?你们没怎么样他吧?”

  村田敬一赶紧回道:“他就在隔壁房间喝茶,我只是想要求证一下他是否说谎了,并没有对他动手。”

  富山满这下算是把心放了下来,不管是伊藤还是西乡,都不是他惹得起的人物,前者随时可以动用司法省让他进监狱坐上几年,后者则可以干脆的切断他的财源,在黑道混,没钱还混个屁。

  在村田敬一的带领下,富山满很快就来到了林信义关押的房间,看到坐在那里悠哉喝茶的少年,富山也不知该怎么评价他了。他有些搞不清这人是个傻大胆,还是真的无所畏惧,后者他也见过几个,不过那种人的脑子一般都不太灵光。

  “富山先生来了,要不要坐下喝上一杯茶,这中国茶的味道很不错,应该是今年出的春茶。”林信义起身彬彬有礼的向着进来的富山满打了招呼,似乎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

  小仓义雄看到房间里就这样一个少年,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原本以为惊动了富山满的人物必然是背景深厚之人,这少年怎么看都不像啊。不过他还是轻轻的踢了身前的村田敬一一脚。

  村田脸色一白,但还是果断的从怀中拿出了一把短刀,然后半跪在茶几前,对着少年说道:“今天都是我村田敬一的错,我愿意为今天的冒犯进行谢罪。”

  富山满没有阻止,只是站在一旁打量着林信义,似乎想要瞧一瞧他的应对。就在村田拔出短刀放在左手的无名指上时,林信义突然叫停了,“等一下。”

  村田停下动作,满心欣喜的看着对方,却听少年这样说道:“今天是天长节,今天见血是对天皇不敬,我不喜欢。富山先生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富山满楞了一下只能点头称是,毕竟他可是一位爱国人士,对于天皇不敬什么的最讨厌了。一旁的小仓和村田这下就进退两难了,切了手指赔罪,按照道上的规矩双方的过节就算了结了,或者少年出声宽恕了村田,那么他也就没有了事后追究的权力,现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局面,就最令人厌烦了。

  不过林信义显然没有照顾他们心情的想法,他叫停了村田的赔罪行动,便对着富山满说道:“今晚真是打搅您了,不过我还有两个同伴似乎在外面叫嚷,我想去找一找他们,改天我再去拜访您吧。”

  富山满笑了笑说道:“既然林君报出了玄洋社的名号,那么我今天不过是为了维护玄洋社而来,林君就不必这么客气了。看着这天色还早,不如我为你引见一下玄洋社在东京的人物,以免今后再出现这样的事情。毕竟,我可不是天天都在东京的。”

  面对富山这么明显的招揽,林信义思考了一下,就算自己不想入玄洋社也不能这么生硬的回绝,毕竟小仓组的人还在看着呢,要是他们知道自己和玄洋社没啥关系,还拒绝了富山满,这些人会做什么他可猜测不出。

  林信义只能点了点头说道:“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容我去同外面的人说上几句。”

  富山满立刻让开了通道,林信义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头问道:“这位村田先生,今天你是怎么堵上我们的?”

  村田现在已经没有了之前在街上的气势,老实的回道:“野田家是那条街的地主,有人打算开发这个街区,我们负责去收地。所以才派人去骚扰了野田家的女儿,他们被打之后,我们自然就守在商业街外头等着你们出来了。”

  好嘛,原来是遇到明治时代的暴力拆迁了,林信义对这一状况也是感到无语。不过他很快就说道:“这么说,我们倒是成了你们用来恐吓野田家的那只鸡了?”

  说完林信义也不待村田回答就走了出去,富山满饶有兴趣的看着林信义的举动。在小仓组的驻地外面,林信义看到了两名好友和鳗鱼店的伙计等人,显然鳗鱼店的老板听说了这件事后并没有就此甩手不管,跑来这里要人了。

  他上去向着鳗鱼店的老板道了谢,并表示自己已经没事了,他们可以回去休息了,野田家的人对于目前的状况虽然有些糊涂,但看着林信义能够安然出来也是松了口气。鳗鱼店的老板有些愧疚的拍了拍林信义的肩膀说道:“这些浪人其实是冲着本店来的,倒是让你受牵连了。”

  林信义回头看了一眼小仓组挂在门口的灯笼,这才转过头来微笑着说道:“我倒是没什么事情,不过老板你可要小心了,这些人为了钱可是什么都干得出的。”

  野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就带着伙计和街坊回去了。林信义则对着两位好友说道:“你们先回家和小川叔说一声,就说我今晚和富山先生在一起,也许会晚点回去。”

  竹野内丰和小川英次郎这次倒是聪明了许多,没再问什么,只是叮嘱林信义小心一些,他们会尽快回家的。

  走下马车,看到灯火通明的滨之家,林信义顿时大感无语,为什么自己这个中学生要隔三差五的出入这花柳之地,搞得他像个色中饿鬼似的。

  让林信义舒服一点的是,至少小仓组的人被富山打发走了,看来以小仓组的身份还不够资格进入滨之家消费啊,这样的话他在这里倒是不用和那些不明所以的黑老大打交道了。

  富山满在滨之家宛如半个主人,店的女主人内田花亲自出来迎接了他,并为他们安排了一个上等房间。富山满陪着林信义坐了一会,今次他没有再如之前那样对少年再图什么口舌之快,只是安静的坐在了一旁。

  林信义正在思考着,富山满究竟打算要替自己引见谁时,内田花又带了客人走进了房间,两位客人看起来都比富山满要年轻,也对其比较尊敬。

  富山满这才为林信义介绍道:“这位是结城虎五郎,这位是杉山茂丸,他们都是玄洋社的骨干…”

  年纪较大一些的结城虎五郎冷漠的瞧了一眼林信义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年纪较轻的杉山茂丸在虎五郎下手坐下,便饶有趣味的一直打量着少年。

  富山满给结城虎五郎打了个眼色,这位富山满最得力的助手就对着林信义发难道:“听说你小子主张对俄国示好,反对同英国结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林信义有些好奇,难道今晚富山满把自己带过来,就是为了找回丢掉的面子?如果只是如此,那么今晚倒是没必要担心什么了,看在对方把自己从黑帮手中捞出的举动,他决定给对方一个面子。

  他于是笑了笑说道:“我只是个学生,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和俄国或英国为敌为友这样的大事,自然是大人们该做的事,哪轮得到我这样的学生来决定。”

  结城虎五郎一拳打了空,林信义这么一说他再喋喋不休的追问下去未免就有些无聊了,传出去别人只会认为他以大欺小,他只能端起了酒杯用喝酒来掩饰自己的尴尬了。

  杉山茂丸这时微微颔首说道:“虽然是学生,但是也不应当不关心国家大事,毕竟日本的未来还是在你们年轻人手上。你既然对国家大事有自己的见解,那么就应该有所坚持才对,否则今后谁还愿意听你的主张呢?”

  林信义瞧了一眼边上的富山满,思考了片刻后说道:“那么您认为日本应该是一个集权政府,还是民主政府?”

第五十一章 玄洋社一

  杉山茂丸听了这话只是一笑,便转而和富山满说道:“既然请我们来滨之家喝酒,岂能不看歌舞?我可是听说了,喜舞小姐已经隐隐有西川千藏之影了,不如请她过来为我们表演一段吧。”

  富山满虽然有些意外于杉山茂丸的建议,他今晚可不是想要找回什么面子,而是希望把西乡看好的人才先弄进玄洋社,为玄洋社的壮大积蓄一份力量,不过在这之前还是要先教训一下这小子,免得他过于自傲了。

  杉山茂丸是他的头号智囊,也是玄洋社中最具有政治才能的人,虽然日清战争之后开始淡出玄洋社的公开活动,并对外宣布退出了玄洋社,但杉山茂丸也是为了能够和财经界的人士能够更好的交流,毕竟没什么实业家会愿意和黑帮分子合作正经生意的。

  作为山冈铁舟的门人,杉山茂丸可不是什么头脑简单的浪人,正是在他的建议下富山满才谋求了福冈县的筑丰煤田,为玄洋社打下了坚实的经济基础,从而让玄洋社没有沦为一般的黑社会。

  而宣布退出玄洋社的杉山茂丸也立刻投身于银行业,在金子坚太郎的介绍下亲自前往美国和财阀摩根会面,获得了对方的一亿三千万日元的投资,成为了开发台湾的资本基础。

  可以说,杉山茂丸是玄洋社中唯一的一个有政治经济才能的人,也是在藩阀之间纵横自如的人物,富山满相信以他的能力去压制一个少年还是没有问题的,这才把他叫了过来。

  没想到今晚还没有开始这就结束了?富山满按捺住心中的疑惑叫来了老板娘内田花,表示希望看喜舞小姐的表演,内田花很快就出去安排了。

  对于林信义来说,他其实很不能理解日本舞踊美感究竟在什么地方,把原本姿容俏丽的各色美女都涂抹成一种样子的白脸,完全不符合中国人的审美。在中国人看来,美是色、艺、景三者之结合,但是日本人所看到的美,则是一种支流破碎的感觉。

  不过能够不同玄洋社的头目讨论政治什么的,林信义虽然感觉不耐,但也能安静的欣赏下去,不看脸的话,年轻女孩子的身体还是具有充分美感的。

  而在舞伎卖力的跳舞的时候,林信义等待的救兵终于到了,小川平吉的出现让林信义今天的冒险终于宣告结束。同富山满打了招呼,喝了几杯酒后,小川平吉就带着林信义告辞了,林信义在他身边貌似一个乖巧的学生。

  不过就在林信义起身准备离去的时候,杉山茂丸突然向他问道:“喜舞小姐今晚陪你坐了一晚,你对她的舞蹈有怎么看法?”

  林信义瞧了一眼身边就坐的女子,一脸白粉下他真瞧不出对方的年纪,加上他把精力都用在了防备三位玄洋社的头目身上,因此也没有和对方做什么交流,听了这话他下意识的想起了报纸上的一句话,就随口说道:“宛如一副移动的浮世绘,让人记忆深刻。”

  小川平吉听完就对着富山满等人点头告辞,拉着林信义出门了。房内,杉山茂丸又突然向坐在林信义身边的女子问道:“喜舞小姐,你对这个少年怎么看?”

  对方毫不客气的评价道:“从头到尾都在敷衍,连最后那句话都是抄的,他根本就不喜欢日本舞。我累了,小女就先告退了。”

  当房间内的女子都离开之后,富山满终于向着杉山茂丸问道:“刚刚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杉山茂丸知道富山问的是哪句话,因此便顺口回道:“集权政府的话,他没必要和我们争论;民主政府下,他有发表言论的自由。当然,我觉得他这话应该还有一层意思,道不同不相为谋也。”

  结城虎五郎一听这话就恼了,他重重的一拍面前的案几,瞪大了眼睛喝道:“狂妄的小子,这是把我们玄洋社都不放在眼里吗?”

  杉山茂丸对于结城虎五郎的愤怒并无同感,他觉得就对方在朝鲜干的那些破事,有人能瞧得起玄洋社才是怪事,他之所以宣布退出玄洋社,也是害怕被人当成毫无底线的玄洋社分子。冲入朝鲜王宫轮、奸、杀害朝鲜王妃,为了掩盖罪证还烧毁了尸体,这种无脑的行为彻底的把日本帮助朝鲜独立的假面具给摘下来了。

  杉山茂丸瞧不上这种粗暴的浪人手段,不过他也不想去驳结城的面子,因此只是拿着一杯酒喝着,不去理会结城的叫嚣。不过富山满却出声制止了结城说道:“他还是有这个资格说这话的,伊藤和西川都想把他纳入门下,我现在也正头疼,该听谁的好。”

  结城虎五郎一脸愕然的看着富山,看着对方丝毫没有变化的脸色,知道富山并没有和自己开玩笑,他顿时就住了口。如他这样的浪人,一生所追求的不过就是为这些权贵所驱使,就这人家还未必看得上,用得着的时候使唤一声,用不着就弃之如夜壶,收入门下这样的事,几乎不太可能出现,杉山茂丸这种是本身就有出身的,不是其他浪人可以仿效的。

  杉山茂丸这个时候却又放下了酒杯认真的说道:“当然应当把他送给西川,这样的人要是入了伊藤门下,玄洋社估计就可以解散了。”

  富山和结城一脸茫然的看向了杉山茂丸,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杉山茂丸看了两人一眼后方才说道:“我最近在松方公那边瞧了一篇文章,叫世界秩序的崩溃和重建,就是这小子写的。伊藤和松方都认为此文是对《幽囚录》最好的补完,吉田先生所在的时代日本过于蔽塞了,所以《幽囚录》对于外国的分析多少有些不切实际,但是此文对于外国的分析却补充了《幽囚录》之不足。”

  富山和结城当然知道《幽囚录》代表着什么,这几乎就是长州藩的政治指导书,山县的大陆政策就来自于此书之指导,伊藤和松方居然认为这小子的文章能够用来补完《幽囚录》,这个评价可以说的上是最高了。

  结城迫不及待的问道:“这什么世界秩序的重建到底写了什么?”

  杉山茂丸看了一眼保持镇静的富山,这才开口说道:“文章里说,从17世纪开始整个世界就开始了海权和陆权的竞争,英国是最先意识到控制海洋代表着权力的国家,这也就使得英国最终战胜了西班牙、荷兰、法国登顶了世界霸主的位置。

  但是铁路的发展,使得陆权再度兴起,于是当今时代就变成了英国这个海权霸主对抗多个新兴陆权国家的格局。英国的殖民主义虽然为英国积累了大量的财富,但并不能让英国把海外殖民地变成真正的英国,因此英国的力量和三百年前没什么区别,依旧只存在于英伦三岛之上。

  英伦三岛之外的力量虽然从属于大英帝国,但并不是大不列颠的力量。也就是说,一旦大英帝国消亡了,大英帝国的力量也就消失了。但是大英帝国本身是不存在的,这不过是伦敦给海外各殖民地塑造出来的假象。

  因此,一旦英伦三岛受到了威胁,那么伦敦必然会抛弃大英帝国的利益去维护不列颠的利益,而伦敦这一行动就是大英帝国幻像崩塌的开始。”

  结城终于忍耐不住了,他反驳道:“这是什么鬼话?大英帝国和不列颠怎么可能不是一体?他是喝醉了写出来的文章吗?”

  杉山茂丸叹了口气道:“要是他只写到这里,那么这当然是胡话,不过他还进行了论证。想要证明大英帝国和不列颠的利益不一致,只要欧洲爆发一场涉及全欧的战争就能证明了。在这场战争中,伦敦一定会出卖大英帝国的利益去维护不列颠的利益,从而让海外各殖民地对大英帝国的信仰崩塌。”

  这下富山也忍不住说道:“涉及全欧的战争?这样的事情怎么去验证?”

第五十二章 玄洋社二

  杉山茂丸瞧着自己手中的白瓷酒杯,恍惚了片刻后便回过了神来,抬头看着富山和结城说道:“刚刚不是说了吗?陆权国家的兴起,使得海权霸主英国遭到了挑战,其中最有可能挑战英国人的就是德国人。

  普法战争中德国陆军表现出的强大攻击能力,使得法国这个大国变成了一个二流国家。但是妨碍德国削弱法国的原因,在于英国、俄国和奥匈帝国的反对。

  现在奥匈帝国已经成为了德国的盟友,假如俄国把力量转向东方,那么德国就将再一次获得单独对付法国的机会。英国是一个海上强权,他可以把德国的舰队封锁在港口之内,但是在陆地上的战斗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假如法国就此向德国屈服,那么英国就会失去对于欧洲的控制。想一想吧,如果欧洲统一在一个国家的影响下,英国人还能继续把力量分散在全球吗?

  一旦这个机会出现,德国一定会忍不住冒险的,就像我们发动了日清战争一样。所以,这场波及全欧的战争并不是不会发生。”

  结城还是有些不明白,他于是问道:“可这同玄洋社解不解散有什么关系?”

  和这样的大老粗对话,杉山茂丸觉得有些痛苦,刚刚他和林信义配合的多好,大家只是对了一句话就知道各自的心思了,也就不必浪费什么唇舌了。

  不过他瞧着富山满似乎也没明白过来,于是便解释道:“想要引诱俄国把力量用于东方,我们就不得不向俄国示弱,容忍他们一步步的侵占满蒙地区。这样的话,从日清战争之后我们一直谋划的占领满洲计划就等于被废弃了。大陆政策一旦被修正,那么以推动大陆政策为主旨的玄洋社还有存在下去的必要吗?”

  结城听了有些半信半疑的说道:“这小子能有这样大的影响力,能让陆军放弃大陆政策?”

  富山满倒是有些明白过来了,他开口说道:“他是没有,但是伊藤侯有,山县内阁的外交不是已经被伊藤侯修正了吗?长州派可不是山县侯一人的。只是,世界秩序的重建又是什么?伊藤不可能空口白话就让陆军放弃大陆政策的。”

  杉山茂丸叹了口气道:“我也很想一睹全文,但是松方公只和我讲了世界秩序的崩溃部分,后面的他没说。不过按照我的推测,假如英国真的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全球霸权,那么伊藤侯谋求的必然是英国从东亚退出后的地位。也只有这个利益才能说服山县侯放弃大陆政策。”

  富山满理解了杉山茂丸的意思,一旦陆军也同意放弃大陆政策,就等于玄洋社之前投入在大陆的人力物力都白费了。到了这种时候,为了防止玄洋社坏事,伊藤说不好真的能下令让玄洋社解散。

  他脸色有些阴沉了下来,可又说道:“把他送去海军就没有问题吗?西乡对他的重视可也不同寻常啊。”

  杉山茂丸立刻说道:“重点不是西乡是否看重他,而是当他身上打上了海军的标签,那么山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他所提出的新主张的。那样的话,这就不是国策之争,而是陆军和海军之争了。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是伊藤侯也很难再动摇长州派的人了。”

  富山松了口气,摇着头说道:“想不到一个中学生也能让我们这么头疼,希望他进了海军后能好好接受教育,别再出来搅局了。”

  杉山茂丸却又跟着问道:“你打算怎么把他弄去海军?”

  富山道:“他不是刚考完中学毕业试么,等考试成绩出来,就找人把他带去江田岛好了,进了海军兵学校之后,就是海军的事了。”

  杉山茂丸赶紧摇着头反对道:“既然西乡亲自点名让他去海军,那么他日后的前途一定会不可限量。玄洋社虽然现在和陆军越走越近,但也还没法摆脱海军的影响力,因为海军切断了和我们的煤炭交易的话,陆军可不会养我们。”

  想到玄洋社的经济来源,富山也皱起了眉头,杉山茂丸这个时候又说道:“让喜舞小姐去接触吧,少男少女,来一场浪漫的恋爱,然后把他带去江田岛就好,这样他也怨恨不到我们。”

  富山有些愕然的看着杉山,惊讶的说道:“我们在喜舞身上投入这么多,不是打算用她去结交财经界的有力人士的吗?用在他身上,值得吗?”

  杉山茂丸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对于这样的人,投资的越早就越少,投资的越晚就越贵。假如不把这样一个人掌握在手中,你真的睡得着吗?”

  富山安静了良久,方才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也不错,一个有能力修正大陆政策的人,确实不应该让他脱离玄洋社的控制。我会同花子说的…”

  把林信义带离了料亭的小川平吉,到了半路上终于忍不住向他教育道:“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什么闲事都敢管。这里可是东京,龙蛇混杂之地,那些浪人可不像乡下那么讲规矩的。”

  林信义低头认错,不过接着他便说道:“不过经过了今天之后,我算是真正明白了一句话。”

  小川平吉有些好奇的问道:“你明白了什么?”

  林信义平静的说道:“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想要避开某些人是不太可能的。”

  小川平吉:“…”

  天长节之后,竹野内丰和小川英次郎决定返回老家,毕竟一高的开学至少要在明年春天的三四月份,东京虽然热闹但对于两人来说太不自由了,不如在家乡和一班认识的朋友玩耍。

  林信义选择留在了东京,一方面是小川平吉建议他继续在东京研究欧洲局势,森先生对于他的研究还是很满意的,每个月的报酬都提升到160元了;另一方面是他也想留下继续学习德语和俄语,在安部教授的介绍下,他找到了一位俄文老师。一三五下午学习德文,二四六下午学习俄文,刚好可以错开时间。

  把竹野内丰和小川英次郎送回去的第二天,他早上正在帝国图书馆的阅览室翻阅英文报纸,突然一个女孩子走了过来,向他请教道:“请问,您能否帮我找一本书?”

  林信义抬头望去,一个眼睛又细又长,看起来很妩媚的女孩子站在了自己的面前,他看到了对方胸前挂的校徽,上面写着英和女子学校。

  女孩子对着他落落大方的说道:“我们老师让我们找一本英文书学习英文,我在其他地方没有找到,听说帝国图书馆有这本书,但是我的英文不是很好。我看你能够看懂英文报纸,所以想请你帮个忙。”

  林信义当然不会拒绝帮助一个看起来很顺眼的女孩子,而且他总觉得对方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是在哪见过,他放下报纸起身问道:“是什么书?”

  林きむ子想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的说道:“我突然就忘记了书的名字了,不过我们老师和我说过书的内容,会不会太麻烦你?”

  林信义微笑着回答:“不,不麻烦,你可以说一说内容,不过我不能保证一定找得到。”

  林きむ子一脸感激的说道:“那真是太感谢你了,我记得书的内容是,一个地主家里有五个女儿,地主夫人想着为女儿物色称心如意的丈夫,然后在舞会上…”

  林きむ子一边说着故事,一边尽力展现出自己最美好的一面,虽然她并不喜欢这么做,但如果能够借此获得自由的话,她还是会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取的。

第五十三章 思春

  “啊,我知道了,是傲慢与偏见。”林木子的口才很好,让林信义仿佛看到了一场真正的舞会,他很快就从脑海中浮现出了一部电影,这大约就是穿越者的优势吧,当这个时代的人还在用文字去想象小说中的世界的时候,后世的人已经开始从图像中更加直观的去塑造这个世界了。

  林木子很惊讶的看着面前的少年,她来这里观察林信义也不是一两天了,虽然对于其能熟练的阅读英文报纸感到有些惊奇,但她也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她自己也能看英文报纸,这只能说明少年确实比较有头脑而已。

  明治时代想要出人头地,学会英语是相当重要的,因为国际上所有重要的新闻都是英文报纸第一个刊登出来的,不会英文意味着你就无法第一时间了解世界的变化。所以,一个能够被大人物所看重的少年英文好,也不算什么稀奇之事,被大人物所看重才是真稀奇。

  让林木子感到惊讶的是,这少年居然看过傲慢与偏见,对于他们这种充满了名利心的男人,怎么可能会花时间在一本文艺小说上。她不过是想要借助寻找小说的过程和对方多接触一会,这可真是个笨蛋,虽然她心里是这么想的,不过看着林信义的目光却露出了些许仰慕,掩着口说道:“好像就是这个名字,您可真厉害,这样就能知道书名,您一定看过很多外国的小说吧?”

  被林木子这么一说,林信义倒是怀念起了那个可以随意看电影电视的时代,他不胜唏嘘的回道:“倒是瞧过不少,毕竟日本就没有什么有意思的小说。”

  这话让林木子听着有些不悦了,作为一名艺伎她对于日本的传统还是相当热爱的,没有这种热爱她就没法进行数百数千次的反复练习,寻找其中的神髓。她心中还是稍稍有些好胜心的,因此不免就脱口说道:“真的吗?那你都看过那些有意思的外国小说?”

  说完林木子就后悔了,这显然不是取悦客人的问话,她此时在心里还是把林信义当成了一位客人,不过是一位稍稍特殊的客人,因为只要征服了对方,她就算是结束了自己的学徒生涯了。

  不过林信义对于这个问题倒是没有丝毫为难,他不假思索的便说道:“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莫泊桑的羊脂球…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简直把一整个沙皇俄国的社会都放在了你面前…”

  注意到林木子的眼神有些不对,林信义赶紧刹住了车,因为他这时才想起,自己说的好多书应该还没有被翻译成日文,他赶紧打着哈哈结束道:“当然,有些小说我也只是听了简介,还没有真正的看过内容。我先去替你找书吧。”

  午后,林木子带着从帝国图书馆借来的书籍回到了滨之家,虽然她被女主人内田花收为养女,但是在学徒阶段依然不会有单人宿舍,只不过随着她渐渐快要出师,之前和她同住的学徒又被淘汰,内田一直没有安排新的学徒入住,她才算拥有了一个不算单人宿舍的宿舍。

  将图书馆借来的小说放在了书桌上,哪里赫然还有一本一模一样的英文版傲慢与偏见,只不过书桌上那本显然要旧一些,书页都有些卷起了。

  林木子坐在书桌前随手翻了翻小说,突然觉得有些疲惫不堪,什么事都不想干了。这在她来说是很少有的情绪,哪怕练习三味线把手指给磨破了,她都没觉得如现在这样的辛苦。静静的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她决定放纵一下自己,起身从一旁的橱柜中拿出了偷藏的清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