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154章

作者:富春山居

  所以,政友会在组阁一事上也许会同心协力,但是在组阁成功之后必然会陷入利益分配的争论,最终这种争论不仅将会瓦解政友会内部的凝聚力,也会让民众对政党政治大为失望。

  如果海军试图和政友会谋求联合,那么很快海军就会被政友会拖累而失去民众的好感,到时反而让陆军看了笑话。所以海军不会谋求和现存的任一民党进行联合,因为这些党派不过都是围绕利益纠结而成的小集团,他们压根就没有真正的政治理念,自然也算不上真正的政党,让他们来搞政治,不过是把军部的权力转移到更分散的利益集团中去,不会对日本的政治有什么革新。

  海军需要一个能够维护海军前进的政党为自己发声,同样的,今天的日本若无军方的支持,这样的政党也是走不远的。所以,阁下其实更希望有人能够按照海军的要求建立新党,海军并不谋求当下的政治利益,但海军希望日后的政坛上有一个坚实的盟友。”

  原嘉道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房间内的人,他终于意识到林信义今晚带来的重点是什么了。他们这个小圈子其实已经具备了建立小党的基础,在海军的支持下并不是不能如政友会那么快速的发展起来,这对于即将从大臣位置退下的他和小川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退路,如果他们真的能够组建起一个有分量的新党,那么后任者也不敢过于废弃他们在任时留下的政策了。

  此时的小川平吉也终于插嘴说道:“我觉得信义说的不错,以我们长野出身和东大的校友,也未必不能建立起一个新党。而且我们还可以和政友会进行交换,以放开言论自由为条件,换取政友会日后在众议院支持我们的提案,那么新党的招牌很快就可以打响了。

  “这确实可行,不过…”原嘉道转头看向林信义谨慎的问道:“那么海军的前进方向到底是什么?”

  林信义道:“与其问海军的前进方向是什么,倒不如说什么样的日本才能支持起海军的未来。我认为,一个政治上稳定,经济上高度繁荣的日本,才足以支撑起海军的梦想,而这也是海军愿意暂时忍耐的基础。两位叔父以为如何?”

  这话很正确但无意义,原嘉道心里如是想着,口中不由追问道:“能有更加具体一些的内容吗?”

  林信义沉吟了片刻后就说道:“具体一些,那么就是政治上推进民主化和制度化,经济上推进工业化,我认为这就是未来日本的前进方向…”

  对于成立政党,原嘉道自然是有所欲望的,他唯一担心的是海军胃口太大,最终平白为他人做了衣裳,就如当初加入政友会,他原本也是希望能够找一群志同道合的同志以做一番事业,但是伊藤侯的独断专行还是让他失望了。

  维新时代教育出来的日本人都有一种莫名的昂扬气质,他们认为自己可以创造出一些东西以改变日本的面貌,虽然东大的教育偏向于精英官僚的培养,但是整个社会的风气还是让许多东大学生颇具冒险精神的,明治时代许多中小公司都是这些东大学生们所创建的,这和之后一心只想进大公司的昭和日本人是完全不同的。

  不过现在听了林信义的解释和边上小川深信不疑的神情,原嘉道心中的疑惑也就减到了最少,若是海军真的有这样清醒的认识,那么他还真愿意尝试一番,毕竟他当初从省部辞职去当律师,就是心存了一定要走政治路线,把那些不学无术的省部官僚都清理出去,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的念头。

  和原嘉道做了一番诚恳而又深入的交流后,林信义也就顺势起身告辞了,今天晚上他可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呢,而原嘉道和小川等人也需要时间对组建政党一事进行私下的交流,他留在这里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不过在告辞之际,他还是拉着平沼骐一郎的手亲切的问候道:“早就听说过平沼检事的大名了,听说几年前你负责对东京的极道组织进行一场大范围的控诉,之后东京的治安可是好了许多呢,我的几位朋友都对平沼检事称赞不已,今后还请多多关照了…”

  虽然不知这位叫林信义的年轻人为何对自己突然亲热了起来,不过平沼骐一郎还是很上道的附和了对方,表示自己随时欢迎对方前来拜访。

  离开了新桥的料亭,林信义和安部矶雄一起坐上了一辆出租马车,安部矶雄对着马车夫说了一个地名,马车夫就指挥着马车忽喇喇的往前去了。

  此时正是晚上九点左右,对于东京来说这正是晚上最热闹的时节,新桥这种充满了娱乐场所的地方大约比白天都热闹,街上挤挤挨挨的都是人,马车出了新桥后才渐渐加快了速度,而窗外的街道也渐渐安静了下来,马车内终于适合安静的谈话了。

  从窗外收回了视线的林信义,对着身边的安部矶雄说道:“我在武汉时,听说你们退出了万朝报,到底是怎么回事,安部老师能和我说说吗?”

  听到这个问题,安部摇了摇头说道:“我和幸德都是反对向外发动战争的,哪怕这一次的战争针对的是俄国人。

  不过黑岩不这么看,他主张此次皇国出兵是为了保护朝鲜和解救中国,这场战争对于皇国来说再正义不过了。如果皇国不趁着俄国无力之际加入战争,等到俄国迫使中国屈服,那么俄国必将把朝鲜从皇国手中完全夺去,这就是所谓的唇亡齿寒。

  幸德认为军部这些话只能骗鬼,所谓为了朝鲜和中国打仗就是谎言,军部加入这场战争的目的就是为了取代俄帝国主义成为东亚的主宰,日本的无产阶级如果支持这场战争,那么最终必然和朝鲜人民和中国人民发生对立,日本人的血流在了异国他乡,而天皇和资产阶级则站在这些无辜者尸体上发了财。

  黑岩拒绝改正支持战争的立场,我们只好退出万朝报,然后西川和幸德就创建了《平民新闻》…”

  听完了安部矶雄的介绍,林信义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此前《万朝报》的主笔黑岩泪香虽然自称:眼中无王侯,手中有斧钺。但他终究不是一个真正的社会主义者,最多只能算是小资产阶级中的进步派,对于藩阀政治的批评,在于这种批评声音能够为广大市民阶层所接受。

  不过当面临到实质性的问题时,比如国家和无产阶级放在一起选择,黑岩这样的小资产阶级就暴露出自己的本性了,毕竟他批评藩阀政治的目的是让自己进入统治阶级,而不是彻底的推翻这一阶级。对待国内问题上,黑岩的立场还可以模糊,但是面对对外战争,他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余地了。

  林信义并不想去谴责黑岩泪香这些小资产阶级,因为他一早就知道这些人靠不住,所以才不主张在国内建党,而希望日本的社会主义者到中国去建立组织,然后再反馈回国内来,但安部、幸德等人都不同意这个观点,他们觉得和混乱的中国政局相比,初步进入正常轨道的日本才更适合走社会主义的道路。

  不过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安部对于西川、幸德等人似乎抱有什么看法一样,于是他便追问道:“老师似乎对《平民新闻》的未来也不怎么看好啊。”

  安部沉默了片刻,向着林信义说道:“我确实不怎么看好《平民新闻》的未来,离开《万朝报》以后,幸德他们的思想和行动都变得有些急躁了。

  虽然这一年来大家做了许多工作,许多年轻人离开了东京走到了乡下去宣扬社会主义思想,他们也吃了不少苦。许多乡下的农民压根不理解社会主义是什么,只是把他们当成了外乡人来看待,对于他们对地主和天皇批评的言论不仅没有共鸣,反而亲自去官府揭发,要求对这些年轻人治罪。

  社会主义因为这些年轻人的传道而传播到了全国各地,可也正是这样激进的作风,使得社会主义思想在很多地方都被排斥了,地主们压根不愿意我们出现在他们的土地上。加上中国和俄国的革命对社会造成的动荡,我认为使用暴力变革社会也许并不适合日本,我们应当学习江户无血开城的方式,把社会主义思想传播给日本民众,当日本民众有了普遍的觉悟之后,天皇自然不得不屈从于民众的意志了…”

  好吧,几年不见安部老师也变了,或者说安部老师其实一直以来都没有变过,只是日本的社会主义者终于从理论探讨走向了实践阶段,一部分知识分子就忍不住胆怯了起来,指望统治阶级主动的向无产阶级的意志让步。

  林信义不打算去说服安部,因为安部实际上已经脱离了社会主义思想变成了改良主义,这一点或者该怪他自己,他把安部推向了一个接近权力核心的位置,以至于加速了安部的改良思想。

  

  第547章

  从新桥前往平民新闻社的下谷地区,马车大约要一个小时左右,在马车上林信义和安部矶雄进行了一场较为深入的交谈,主要是对战争结束后日本的前途和社会主义在日本的发展进行了讨论。

  当马车抵达目的地后,林信义大致了解了安部矶雄及其同志的基本想法,他也因此认为日本的社会主义爱好者是时候进行一个区分了,否则日本的社会主义者就没法完成革命组织的建立,没有组织的社会主义者只能陷入空谈之中,或是轻易的就被政府给镇压了。

  平民新闻社距离上野公园不远,下谷地区是江户时代最为繁华的下町地区,附近便是江户时代最为著名的吉原花街,因此这里在江户时期就是相当繁荣的平民商业区,随着东北铁路线的完成,新兴的工厂又在这里兴起,大量的新移民聚集在了这一区,和新桥地区并称东京南北两大工业区。

  平民新闻社开设在这里,一方面有利于印刷和向工人阶级传播社会主义思想,另一方面这里靠近学校云集的文京区,也有利于吸纳新血。而平民新闻社仅仅花了一年时间就从十余人发展到近百人,还创建了《平民文库》,翻译了十多种社会主义通俗读物,就说明平民新闻社选择的发展策略是正确的。

  只是,平民新闻社出现的时间不对,如果是甲午之前的自由民权思想普及期,那么社会主义者还能和资本主义民主支持者联合对抗藩阀政治;或者干脆再推迟一段时间,等明治天皇去世,失去了明治天皇这块牌位,藩阀也不得不收敛自己的专制独裁,而表现出民主的风范。

  但在现在这个时间段,通过两次对外战争的胜利,明治天皇在民间的声望已经被提升到了一个无与伦比的高度,藩阀躲在明治天皇这块光芒万丈的神主牌后方,可以轻易的撕碎任何反政府的思想和组织。

  平民新闻社现在越是高调,下场就越是悲惨。这就是为什么他要假借伊东的威权去要求原嘉道把警视厅的监视资料弄过来,一旦等陆军上台,他们对于社会主义者可就不会那么客气了,而拥有暴力的军队拿到了社会主义者活动的详细讯息,采取蛮横的物理清除手段是可以预见的。

  如果说海军还可以从社会主义思想中汲取一些统制经济的思维方式和对抗西方殖民主义的思想,那么以小农为主的陆军对于社会主义思想是完全不兼容的,因为社会主义对于资本主义还承认其有一定的进步性,对于封建主义和地主阶级则抱有彻底打倒的主张,反之,以小农为主的陆军对于社会主义思想也是先灭之而后快的。

  套用后世的说法就是,现在日本的社会主义者思想还太过稚嫩,不了解阶级斗争的残酷性,对于进步主义有着一种谜一般的信仰,认为只要自己代表着社会进步的一方,那么反动统治者就不敢采取暴力的手段,他们对于民众的觉悟估计的过高了,以为民众会在政府的暴力面前站出来保卫自己的利益。

  但实际上这样的民众是不存在的,这不单单是日本的问题,东方和西方,现在和未来,历史都证明了一件事,没有组织起来的民众并不是人民,他们不会主动的去保卫自己的阶级利益,列宁提出的先锋队理论是把受压迫的群众变为革命的人民的关键。

  所以,当幸德秋水、片山潜、木下尚江、西川光二郎等十余平民新闻社的骨干欢迎林信义的到访,他们在白天已经接到了安部传来的消息,约定了今晚的集会,林信义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众人感到了愤怒,“平民新闻社该结束了。”

  如果林信义不是共产党宣言的翻译者,那么幸德秋水估计就要起身把他赶出去了。因为林信义对于共产党宣言的翻译,幸德秋水和片山潜终于还是劝说了其他同志,给了林信义一个解释的机会。

  在橘黄色的灯光下,盘腿坐在榻榻米上的林信义平静的对着房内的众人说道:“我昨日和今天白天,在安部老师那里看过了平民新闻过去发表的期刊,我很好奇一件事,平民新闻社在政治上的立场究竟为何?到底是督促政府实施改良主义,还是把政府视为敌人,必要打倒政府建立工农政权?

  特别是今日发行的这一期报纸上,石川三四郎写的《告小学教师》一文,批判了国家主义教育,揭露了教师的恶劣待遇,呼吁教师们团结起来参加社会主义运动。这就是在要求小学教师起来革政府的命,你们不觉得这样的文章很有问题吗?”

  西川光二郎大怒道:“这有什么问题,难道三四郎说的不是事实吗?我们宣传正确的思想,到底有什么问题?难道你是政府的鹰犬吗?”

  林信义看了西川一眼,不温不火的说道:“这当然是有问题的,如果你们打算督促政府实行改良主义,就应当向政府呼吁减少国家主义的教育、提高教师的待遇,这样至少还能获得小学教师群体的支持。

  如果你们打算号召小学教师加入革命推翻现政府,那么就得告诉这些小学教师该如何革命,革命之后要如何建立无产阶级的教育体系。

  但是现在你们不过是拿着社会主义的旗帜,要求民众采取一种无组织无目标的反政府行动,这是造反而不是革命。虽然你们举着社会主义的大旗,但依然是盲动主义,这不过是左倾盲动主义,对于无产阶级革命毫无帮助,反而平白的消耗了民众的革命热情,激发了现政府对社会主义的警惕心,为无产阶级革命制造了障碍。”

  安部和片山都微微颔首,他们一个主张改良主义,一个主张合法的议会斗争,对于社内的激进分子的行动其实是不认可的,但又没法对这些人的行动加以约束,毕竟以幸德秋水为首的直接行动派思想来源于第一国际,号称最正统的马克思主义。

  东方的哲学体系本就不如欧洲完备,特别在东方缺席了大航海和工业革命这两个阶段后,欧洲哲学已经建立起了一整套社会进化伦理,东方各国在殖民主义的压迫下难以自发的形成适合于本国历史的现代社会伦理,只能从欧洲哲学中借用,然后按照欧洲的哲学思想来组建本国的现代社会伦理关系。

  满清洋务派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日本国粹主义者提出的“和魂洋才”,其实就是想要建立起符合本国历史文化传统的现代社会伦理关系,与之争锋相对的就是中日两国的“全盘西化”和“脱亚入欧”主张。

  马克思的科学社会主义思想,对于日本人来说一开始并不是因为其先进性而被引入日本的,而是作为一种比本国先进的欧洲文化引入的。所以,日本的社会主义者有很大一部分不是因为阶级觉醒而信仰了社会主义,而是把社会主义当成了富国强兵的一种手段。

  比如,以安部矶雄为代表的基督教社会主义者,在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和斗争上,其实要比欧美的基督教社会主义者更软弱一些,他们更加接近于社会改良主义。

  在万朝报时期,社会主义者们还比较团结,因为万朝报的主笔是资本主义民主派,所以社会主义者中的激进思想难以在报纸上刊登,双方的思想对抗使得社会主义者们无暇内斗。但是当社会主义者们从万朝报独立出来之后,改良主义、议会斗争和直接行动派,三种思想就把社会主义者给渐渐割裂了。

  现在社会主义者之所以还没有出现分裂,并不是因为三种主张的斗争不够激烈,而是因为这场战争中社会主义者所秉持的非战立场,使得社会主义者被主流所孤立,因此三派还能保持团结。但随着这场战争走向尾声,因为非战立场而保持的团结基础就消失了,接下来三派走向分裂也是必然之势。

  林信义的到来,其实是把三派隐藏起来的矛盾表面化了,幸德秋水不能不为直接行动派的理念进行了辩护。只是林信义听了一会就明白了,幸德秋水此时所主张的直接行动理论其实还处于无政府主义阶段,并不是列宁所主张的先锋队理论。

  他只能对幸德秋水所推崇的无政府主义进行了批驳:“早在1873年,马克思就对无政府主义进行了批判。如果工人阶级的政治斗争采取了革命的形式,如果工人建立起自己的革命专政来代替资产阶级专政,那他们就犯了侮辱原则的莫大罪行,因为工人为了满足自己低微的起码的日常需要,为了粉碎资产阶级的反抗,竟不放下武器,不废除国家,而赋予国家以一种革命的暂时的形式。

  而在1901年,俄国社会主义者列宁也发表过无政府主义和社会主义一文,他引用了恩格斯的论权威一文,指出权威和服从是社会存在和发展的必要条件,无政府主义者自命为反权威主义者,这是一种唯心主义的糊涂观念,因为任何社会都有权威和服从,没有权威和服从就没有秩序,就不能维持社会生产…

  简单的说,人类社会的存在有两个物质条件,劳动生产和财富分配,人的所有活动都是围绕着这两个核心展开的,而人在活动中所形成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构筑了人类社会的存在,这是人类社会和动物世界的根本区别。

  印度和中国不少社会主义者都陷入了无政府主义的思想陷阱,亚洲民主革命联盟针对这一问题进行了大量的资料收集和论证,我觉得你们和联盟之间的沟通实在是太过疏远了,这对于日本的无产阶级运动来说,是极大的伤害,因为我们将踩进已经被证明是陷阱的大坑,白白的走上一段弯路。”

  房间内的直接行动派支持者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大家都不自觉的望向幸德秋水,想要确认他的反应。正如林信义对他们的评价-稚嫩,这一刻这些日本社会主义的先行者将这一缺陷表露无遗,面对林信义所抬出的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文章,列宁的名字他们不熟悉,但前两者他们还是知道是谁的。

  虽然这些日本的社会主义者对无政府主义推崇备至,但却也没有达到欧洲无政府主义者的思想高峰,直接把马克思开除出社会主义者的行列。他们中不少人还处于照本宣读的宣传社会主义理论阶段,除了幸德秋水、片山潜几人正摸索着日本社会主义理论的方向,其他人对于欧洲社会主义理论还处于顶礼膜拜的阶段,面对林信义的引经据典,他们自然就混乱了。

  幸德秋水一开始还是想要反驳的,因为他确实觉得国家存在的意义就是捍卫私有财产,就是维护统治阶级的特权,就是对最广大的劳动者的压迫,因此只有通过劳动者的直接民主,废除国家制度,才能真正的让劳动者实行自我管理,赢得真正的自由。

  只是他没办法用自己的言论把这一思想完整的表达出来,而引用蒲鲁东和克鲁泡特金的言论,又被对方用马克思、恩格斯、列宁三人的言论给封杀了,这就令他有些为难起来了。

这时西川光二郎向着林信义质疑道:“所以,你是支持渐进改良主义或是合法斗争来实现社会主义的吗?”

林信义看着他不假思索的回道:“我们很清楚,社会主义要求废除私有制,而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都是维护私有制的,因此双方在生产资料所有制的问题上是不可调和的矛盾,只要社会改良触及到生产资料所有制问题,那么改良就实施不下去了,要么改良主义者主动放弃对生产资料所有制归属的改变,要么就是统治阶级用武力迫使改良主义者放弃。

  法律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社会主义的法律必然是维护生产资料公有制度,而资本主义的法律必定维护私有制,也就是说,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斗争就不可能合法,要么无产阶级夺取国家政权把自己的意志上升为国家法律,从而使得对资产阶级的斗争合法化,要么就是无产阶级的代表背叛了本阶级的利益接受资产阶级的意志,在合法的范围内提出改良措施。”

  这下片山潜就坐不住了,他向林信义发问道:“按照你这说法,议会斗争岂不是毫无意义了?可是第二国际认为,各国的无产阶级除了独立组建政党外,还应当积极的传播马克思主义,并采取合法的斗争方式扩大马克思主义的影响力。”

  林信义对着片山点了点头后说道:“是的,我承认有合法的斗争方式的存在,我否定的是合法斗争的存在。合法的斗争方式,指的是在法律没有做出否定的范围内进行斗争,法律虽然代表着统治阶级的意志,但是这种意志的反应并不是实时转化的,而是通过不断的试错诞生的,因此法律在具体条文上必然存在漏洞。

  英美法系的判例法,主张法无禁止即自由,所以只要没有被英美法律判定为违法,那么就存在合法的斗争方式;以德法为代表的大陆法系,则试图从根本上杜绝漏洞,结果就是变得缺少具体条文的约束,从而极大的加强了警察的权力,通过警察权力的扩张来弥补了法律上的漏洞。

  因此,这里所说的合法的斗争方式,其实就是利用法律的漏洞,使无产阶级的斗争合法化。当然,还有另外一种所谓的合法斗争,就是伯恩施坦和考茨基所主张的彻底放弃非法斗争,和资产阶级在合乎法律的范围内进行抗争,也即议会斗争。

  这种所谓的合法斗争,无非就是试图通过实施普选制度,利用无产阶级的人数优势夺取议会控制权,然后使用议会控制权行使立法权,从而将政权性质向无产阶级民主转化。

  但这显然是违背了政权的组织原则,任何政权从建立的那一刻开始就必然带有统治者的阶级属性。也就是说,这世上不可能存在一种没有阶级属性的政权,哪怕一秒钟都不可能出现。而政权是有着自我存续的需要的,一个政权死亡之前是不可能放弃自我存续的努力的。

  因此,当无产阶级控制了资产阶级的立法权力时,该政权所掌握的暴力组织必然会发起反击,不管是否违背了它所制定的法律。因此,政权的交替必然是通过暴力来交换的,这就是阶级斗争理论的存在基础。

  所以,主张放弃阶级斗争进行合法斗争的伯恩施坦主义,我认为并不是社会主义,而是一种机会主义,他试图通过修改马克思主义来避免暴力革命,最终不过是让一部分人进入统治阶级的行列,从而背叛了无产阶级,并不能代表无产阶级去捍卫他们的利益。

  对于伯恩施坦主义的批判我无意多说,在欧洲当前两大阵营的对抗下,第二国际中那些伯恩施坦主义的支持者很快就会暴露自己的立场,我们只要站在一边观察就能看到,他们是如何背叛本国无产阶级,而向资产阶级献媚的…”

第548章

  林信义固然在理论上压制住了幸德秋水和片山潜,但也无能力让这两位日本社会主义者中的佼佼者就此放弃自己的道路,能够获得他人追随的人,在性格上总是有一些执拗的,就如同幸德秋水无法说服安部和片山直接把推倒天皇制作为革命目标,今天的林信义也没法说服他就此放弃直接行动的道路。

  对于幸德秋水这种不碰南墙不回头的性格,林信义倒也并不觉得意外,虽然双方接触的不多,可他还是蛮了解这个时代的日本人那股固执的性情,是的,不仅仅是幸德秋水一个人的问题,而是这个时代的日本人普遍有一种一条道走到黑的精神,只不过幸德表现的更加突出罢了。

  这种性格的日本人其实后世是看不太到的,而在明治之前也是不存在的,这个时代的日本人性格其实是被倒幕派重新塑造的,倒幕豪杰以前赴后继的牺牲,硬生生的把看起来强大无比的德川幕府给打倒了。

  要知道即便倒幕军兵临江户城时,倒幕军都没有占到绝对的优势,江户是德川幕府的根本之地,这里的民众压根不可能倒戈西南强藩的联军,幕府抵抗到底未必会输,不过是如满清那样出卖日本的利益给列强,但可以让幕府继续延续下去。

  倒幕豪杰的成功,使得日本人唯唯诺诺的性格开始大变,从下级武士到平民都有了这样一种感觉,只要自己坚持下去,再艰难的路也能走通,化不可能为可能,这也是日本敢于挑战满清和俄国的精神支柱。

  当然,这个时候的日本人并不是闭着眼睛往前冲的,他们是把自己当成了一种献祭,准备以自己的失败来警告后人该如何避开这些危险,他们坚信自己的牺牲将会换来后来同志的成功。

  至于昭和时代的日本人,他们选择道路的目的是让自己获得成功,哪怕死再多人都无所谓,因此当失败危及到自己的安全时,他们很快就会改变方向了。

  眼前的幸德秋水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明治日本人,虽然在理论上他没有辩过林信义,但他依然想要走自己的路,认为即便自己失败了也能给后来者以经验教训,如果就此放弃的话,只会让后来者轻易的放弃自己的志向,玷污了自己的理想。

  虽然对于日本人并无什么好感,但是面对这样的日本人,林信义也是不能不佩服的,这大约也是明治的日本可以称之为大国的一个特征吧,不敢承担起责任的国家是没法成为大国的,比如1991年的苏联和2000年后的美国。

  虽然没能让幸德秋水放弃自己的实践,但今晚的交流依然是成功的,至少与会的诸人在理论上承认了林信义的正确性,只不过大家还没有接受按照林信义所主张的理论来指导自己的实践,毕竟社会主义者们已经在实践中建立了自己的社会关系,他们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的抛弃之前的努力。

  林信义认为接下来就不是辩经能够解决的问题了,于是他建议道:“今天的交流不如先到此为止,接下来请幸德先生、片山先生、安部先生留下来和我谈谈,今后的工作到底该怎么展开,我们先讨论出个结果再和大家进行商议,如何?”

  其他人听了都松了口气,被这样一个年轻人推翻了自己所坚信的道理,老实说心里是相当难受的,这比林信义过来要求平民新闻社解散更让人郁闷,因为他们可以对解散要求提出抗议,却不能在正确的理论上胡搅蛮缠,毕竟大家聚集在一起是为了寻找真理。

  哪怕是最为激进的西川也打算退场总结一下今晚的所得,想要先理清一下自己的思路,而幸德秋水和片山潜也无意当着同志的面和林信义、安部僵持下去。安部显然已经和林信义达成了默契,因此对于解散平民新闻社并不抱反对意见,大家继续为此争论只会进一步造成内部的分裂,还不如四个人坐下进行小范围的交谈。

  当其他人退出了房间之后,林信义瞧了一眼房内的三人后说道:“我之所以建议平民新闻社解散,是认为平民新闻社的历史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日本的社会主义将会进入到和政府正面对撞的局面,当前平民新闻社完全暴露在政府眼皮下的做法,显然是难以自保的。”

  幸德秋水忍不住出声道:“追求真理的道路本就充满了荆棘,怎么能够因为害怕流血而停下呢?如果有人觉得留下太过危险,那么可以自行退出,我一定不会阻拦,但我不会就此放弃,我愿意为了真理而流血。诸君可为西乡,我当为月照。”

  这下片山潜也坐不住道:“事情应该不至于到这种地步,现在毕竟是明治时代,不是江户幕府了,难道政府还敢因为言论杀人吗?那只会激起国民对政府的反感,我不认为政府中人会这么愚蠢。”

  安部对片山的说法微微点头,显然他也觉得当前的政府虽然压制言论,但也不会走到幕府那么反动的地步去、只是林信义却不以为然的说道:“如果你们瞧一瞧对于天皇的报道,那么就能看的出来,去年下半年开始,天皇的公开活动已经大大减少了。”

  三人有些不明白的看向林信义,知道历史进行倒推的他毫不迟疑的下了判断道:“天皇应当是染上某种慢性病了,加上他本身腿脚不便,因此只能减少公开的活动进行静养。

  我们可以参考一下幕府将军的寿命,就能发现养尊处优的将军反而不及天皇的寿命长。而明治天皇迁移到东京后,一应饮食都参照了德川幕府的规制,因此过去困扰将军健康的一些疾病自然也就出现在了天皇身上。

  我不清楚天皇究竟能否康复,但我倒是很清楚一件事,天皇的身体越是糟糕,那么藩阀控制的政府就越要压制社会舆论,以避免出现动荡不安的局面。直到新的天皇上台,社会趋向于稳定后,政府才会放松高压统治。

  因此,在天皇身体健康时,平民新闻社的言论即便再出格,政府也最多不过查封报社,抓几个人坐牢以警告民众谨言慎行罢了。但若是天皇的身体不行了,为了防止有人造谣生事,政府就会从源头上解决可能导致社会动荡的因素,这个时候杀人就不可避免了,这就是法律是统治阶级意志体现的最好证明。”

  三人愕然的看向了林信义,这个消息对于他们来说也是过于刺激了,安部就忍不住出声追问道:“你确定吗?天皇的健康真的出现了问题?”

  林信义看着三人道:“重点不在于天皇的身体是否真的出了问题,而是在于当这一局面形成后,对日本会造成什么影响?对日本的社会主义事业会造成什么影响?我们该做出什么样的预案来应对各种可能出现的问题?假如我们什么都不去思考、准备,那么社会主义的事业就会遭到打击,我们也将陷入束手无策的困境之中,这难道是我们愿意见到的局面吗?”

  安部和片山陷入了沉思,显然他们是被林信义的话打动了,并不认为这是无稽之谈。就连幸德秋水也没有刚刚的执拗了,他开口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保全我们,但就此解散平民新闻社,岂不是代表我们向政府屈服了?那些跟随我们的人,我们又该怎么交代呢?大家不辞辛劳的东奔西走,忍受着被村民的谩骂去传播社会主义,总不能因为一个还不能确定的消息就这样放弃了吧?”

  林信义沉吟了数秒后说道:“解散平民新闻社不是停止斗争,在各位看来,日本革命究竟该如何才能走向成功?”

  对于这个问题,幸德秋水等三人不约而同的回答说:应当启发民智,当民众倒向社会主义后,政府也就不得不屈服于民众的意愿了。

  只是林信义却不认同的说道:“日本革命和印度、中国、俄国等大陆国家的革命是不同的,这些大陆国家至少是能够依赖本国的资源、人口完成工业化的,所以他们可以走武装斗争夺取政权的道路,当这些国家建立起了无产阶级专政政权后,就能够发动民众建设工业并排除外部反动势力的干预。

  但是日本不同,日本地狭人稠,各种资源也不富裕,所以日本想要完成工业化就必须获得外部资源的输入。这就意味着,日本的无产阶级即便通过武装斗争夺取了政权,但如果没有获得外部的帮助,这个政权也还是完成不了工业化的。

  不能完成工业化的后果就是失去了发展生产力的能力,也就意味着日本只能依赖农业养活自己,而日本的农业是没法养活这么多人口的,因此日本的无产阶级专政将会受到内外反动势力的夹击,最终失去对政权的控制。

  再加上明治宪法的颁发,使得旧华族和新兴藩阀、财阀势力形成了联合,所谓的天皇制国家,其实就是地主阶级和资产阶级联合执政的国家,这一统一的反动势力的联合,意味着日本内部就不可能存在武装割据的局面,也就是说,日本要么全红,要么全白,不会出现半红半百的局势。

  由于日本的工业化受制于外部资源的输入,因此日本的红或白,实质上取决于外部的红或白,究竟谁占了上风。这就是我所认为的日本革命的前途,我们需要获得外部的无产阶级的支持,我们需要打破内部的地主阶级和资产阶级的联盟,否则我们就无法完成日本的革命。”

  这下便连幸德秋水都沉默了下去,他虽然执拗却并不愚蠢,林信义说的革命道路显然要比他还没有找到正确方向的革命道路要清晰的多,也更加的有可行性。倒是安部的心理有些矛盾了起来,他希望日本能够变得更好一些,但对于面临真要推倒当下的日本重来,他又患得患失了起来。

  倒是片山潜对于林信义提出的革命道路兴趣十足,追问道:“你说要打破地主阶级和资产阶级的联盟,那么我们该怎么做,才能打破他们的联盟?”

  林信义胸有成竹的回答道:“在文化战线上发起进攻,摧毁地主阶级和资产阶级联盟的思想基础。这一联盟之所以能够存在,实质上是依赖了天皇制国家的绝对主义,即日本的政治向天皇负责而不是向其他人负责,从而让天皇成为了地主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矛盾的仲裁人,也让民众把地主阶级和资产阶级对自己的压迫转化为了对天皇的效忠之心。

  只要民众不能识破所谓对天皇的忠诚其实是统治阶级对于自己的压迫和剥削,那么我们就很难唤醒民众去对抗统治阶级的压迫和剥削,反而会被那些视自己为天皇臣民的民众视为天皇的敌人,也是他们的敌人,那么我们的革命行动就不可能得到民众的支持,最终就如沙漠中找不到水源的旅人饥渴而死。”

  片山潜若有所思,幸德秋水也终于动容的问道:“这倒是一个很好的主意。不过,你有具体的思路吗?究竟如何才能让民众打破对于天皇制绝对主义的迷信?”

  林信义对于文化战线的思考显然不是回到日本后才开始的,他不假思索的说道:“打破民众对于天皇制绝对主义的迷信,首先就得重新塑造民众对世界的正确认识。

  比如,在大日本帝国宪法颁布后,国民沸腾一片,认为日本从此就成为文明国家的一员了,但是大部分民众压根没有意识到钦定宪法和国约宪法的区别,前者依然是君权神授,只不过此种君权被以法律的形式固定下来而已,而后者则代表着社会契约的达成,也就是民主制度的基础。

  因此,欧洲文明的实质是民众和政府或君主达成了契约,从而限制了政府或君主的权力,而非政府和君主告诉人民,他们的自由在法律限制范围之内。

  日本人对于民主的认识的浅薄,使得他们很难去理解自由民权主义者为何要反对钦定宪法,因为他们压根搞不清钦定宪法和国约宪法之间的差异。而地主阶级的代表藩阀元老们正是利用了国民对于民主和自由的无知,在国民心目中塑造了钦定宪法赐给了国民以自由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