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153章

作者:富春山居

只是山本权兵卫对于陆军的强硬姿态,至少有一半是装出来的,毕竟想要成为海军的领头人,又要维护萨摩阀的利益,山本就不能对陆军过于软弱。但林信义对于陆军是确实没有任何畏惧,否则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能想到让陆军代替海军去背黑锅的方案。

虽然林信义在西藏、印度的一系列战绩,确实让伊东对其另眼看待,但他不觉得林信义在回到日本之前就会替他考虑安全下台的问题,很有可能的一个事实就是,对方在考虑海军未来路线时,为了获得他对这一路线的支持,才会顺手解决他面临的困局,否则不会三言两语就带过了这个问题。

伊东现在算是真正明白当初西乡从道对于林信义的感受了:一个难以控制的天才,不拉到海军来,海军就会倒霉;拉到海军来,海军的首脑又会头疼。因为你永远都猜不透他的想法,对于别人来说不可逾越的规则,在他眼中和玩具没啥区别。

若是年轻个十岁,面对这样的年轻人,他一定会好好磨一磨对方的性子,不过现在么他的想法倒是和当初的西乡差不多了,属于自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接下来的世界还是交给年轻人去折腾吧,至少海军的未来不会变得一眼能看到底。

海军幕府就算真的成了,其实也和他关系不大,他都这把年纪了,但是按照这个路线走下去,至少现在他可以渡过难关,也不至于失去对于海军的控制。一个被民众和军队抛弃的元老是不可能再发挥出什么政治影响力的,黑田清隆正是先例再前。

伊东当然不希望做第二个黑田清隆,因此他很快就转头向身边的河原要一问道:“你觉得信义的主张如何?”

“这还用说?这计谋实在太阴险了,实非英雄所为。”不过这种想法也就在河原脑子里转一转而已,毕竟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热血沸腾的吉野舰舰长了,在山本权兵卫的打压下,他差点就在海军兵学校养老了。

山本权兵卫上台时,打着能力至上的旗帜对海军人事做了大手术,一个月内劝退了97位海军军官,其中包括8个舰队司令,而当时海军一共也就13个舰队司令,这种大胆的作风甚至吓住了推动海军改革的西乡和山县。

那个时候的河原还很天真的相信,山本是为了海军的未来这么干的,但是在甲午战争之后,山本又启动了一轮海军人事变革,这一次河原也被纳入了调整的行列,他这才发觉山本实际上搞的不是人事改革而是人事斗争,凡是在海军内部和山本唱反调的人,哪怕是萨摩阀的人也要被其打压。

假如不是遇到了林信义这位好学生,他估计评上中将后就要被荣退了,那里还能坐在品川的军令部大楼内和山本权兵卫唱反调。英雄虽然值得敬仰,不过他不适合在凡间生活啊,河原已经过了相当英雄的年纪了。

于是面对伊东的询问,河原脸色不变的回道:“海军的未来需要阁下保全名誉,而海军的未来又事关日本的未来。我认为信义的主张没有问题,如果陆军真的能为国家考虑,他们就不会踏入这个陷阱。所以,这取决于陆军到底是怎么想的,而不在于我们是怎么做的。”

伊东轻叹了一口气后说道:“是啊,陆军真的能为国家考虑,就不会对海军步步紧逼了,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只是,陆军不为国家着想,海军还是要顾全陆海军的团结的,要找一家可靠的报纸,不要让陆军事后联系到海军身上啊。”

河原有些发愁,他和新闻界实无多少联系,一时都想不起该找谁下这个套了,实际上海军省次长斋藤实倒是和不少新闻记者交好,但这件事显然不能交给他去办。

就在河原迟疑之际,林信义突然出声道:“其实我倒是有个主意,自由民权主义者虽然被军部打压,可是在文化界还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我建议可以通过他们去操办此事,那样海军就不会和采访陆军的报纸发生直接的联系,事后也容易推脱。

  而我们要做的不过是给他们一个承诺,若是海军上台必将放开言论管制。如此,则文化界必将倾向于海军,而主动去攻击陆军,这也有利于海军今后对东京地区的文化施加影响力,这是控制东京市民思想的一个重要手段。”

  河原顿时松了口气,为了把这个麻烦彻底丢出去,他下意识的追问道:“那么我们要如何去同这些自由民权主义者联系?还要不露声色的让他们为我们做事?”

  林信义不假思索的回道:“这次对俄作战,海军之战绩不可谓不辉煌,这是东方人第一次在海上打败了西方列强的舰队,意义可谓是十分之重大。

  东方各国在陆地上和欧洲列强的对抗,还能通过地形和计谋挽回一点面子,但是在海上的对抗中,则是实打实的国力和脑力的比较。因此,对俄海战的胜利不仅大大的提升了日本的国际地位,也将激励起东方各殖民地民族对欧洲列强的对抗心理。

  因此,我们有必要对这场战争做声势浩大之宣传,既为了提升国民的自信心,也要让亚洲各国知道,黄种人的志气和智力并不逊色于白种人,如此日本在世界上就不会是一个孤立的有色人种列强,而是被有色人种所支持的独立国家的先行者。

  所以,海军需要大力宣传这场胜利,不仅仅只是报道几篇新闻,还要通过文学、戏剧、电影等各种渠道去宣传这场胜利的意义所在。而要做到这一点,海军就需要设立一个专门的机构来负责宣传工作。

  当然这一机构的设立,也将推动海军未来路线在海军内部的宣传,统一海军上下的认识,从而让他们自觉的去拥护海军对日本的领导。而这也是海军幕府化的第一步,先取得对文化界的领导权。

  在和文化界联系对海军宣传的过程中,我们也就可以轻易的挑选出,适合于采访陆军的报纸和记者了。”

  看到伊东和河原默不作声,林信义又自告奋勇道:“我很乐意在这一新部门工作,也正好学习下如何同文化界打交道。我以前的理想可是东大文学系,我觉得其他人未必有我适合负责这一工作。”

  听到这话,河原忍不住提醒道:“其实军令部有不少重要的位置更适合你,这事也未必需要你来负责。”

  林信义平静的说道:“海军或者有许多更重要的工作,可我的性子比较散漫,和这些工作看起来都不大相合,我觉得搞搞文化之类的工作,做起来更惬意一些。”

  河原还想再劝一劝,不过伊东出声打断了他,“你真的打算负责起这个新部门?那你想要什么支持?”

  林信义思考了一会就说道:“政策、编制、人员、预算和办公场所,只要有了这些支持,那么我就能够开始工作了。”

  伊东沉思了数息后又问道:“你想要什么样的政策?”

  林信义只是考虑了一会就答道:“文化宣传本就没有一定之规,所以我希望海军高层不要做太过具体的干涉,只要我的工作在规定的海军总路线之内,那么海军高层就不能以个人的感受为由施以权力之干预,毕竟对于海军的宣传是为海军整体服务的,不是为某个个人服务的。”

  伊东和河原都以为林信义指的是山本权兵卫,伊东略一思考就对着河原问道:“这周末山本是不是要召开将官会议,就战后海军的发展方向提出讨论?”

  河原点了点头道:“是,据说是斋藤次官提出的,他认为本次作战中海军功绩已经压倒了陆军,因此要借助海战大胜向陆军施压,迫使陆军承认海主陆从之实质。不过具体如何向陆军施压,斋藤倒是没说,大概是想要放到会上再讲吧。”

  其实河原心里隐约还是有数的,这次海军省未必只是想要向陆军施压,搞不好还想夺回对军令部的控制权。

  由于西南战争,海军一度从属于陆军,这使得海军内部的权力结构没有如陆军那样进行明确的析权。虽然海军恢复独立后同样设置了海军省、教育本部和军令部三中央机关,但实际上后两者的权责并不明确,几乎所有下级单位都是向海军省或海军大臣负责,教育本部和军令部并没有拿到单独的部门管辖权。

  教育本部就不说了,连下面那些学校都是直属海军大臣或被镇守府所管辖,教育本部只能对教学内容进行审核或计划,就连战时代表天皇的军令部,平日里也只能做做计划,压根管不到具体的部门。

  平时,各镇守府和舰队向海军大臣负责。战时,近海防御和舰艇岸上基地全归各镇守府负责,而镇守府又直接向天皇负责;至于海军对外作战资源,所有武装力量都归联合舰队管理,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等同于海上的海相,于是军令部总长在战时反而陷入无事可做的困境了。

  战前军令部试图独立于海军省之外,山本权兵卫是没法阻止,但是这场战争却塑造了一个海军英雄-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东乡平八郎。

  东乡正是山本权兵卫所推荐上位的。战争结束,联合舰队解散,那么东乡平八郎总不能去镇守府养老吧?海军省、军令部,总要挪出一个位置给他,这就是河原愿意支持海军新路线的原因,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山本和斋藤联合东乡把自己赶下台吧。

  伊东于是说道:“我看,这次将官会议还是放在品川召开吧,既然是讨论战后的海军发展问题,那么还是低调些比较好,毕竟现在战争还没有结束,惹得其他人把注意力集中到海军身上,未必是什么好事。至于设立专门的机关负责文化宣传一案,我觉得信义的建议还是很有道理的,到时也在会上提一提吧。”

  河原点头应是,伊东又转过头来对着林信义说道:“你想负责文化宣传方面的工作,那就试一试,如果觉得不适合了就早点提出来,反正你还年轻,还是有机会重新选择的。这两天就别乱跑了,周末你也参加会议吧。”

  林信义这才有些惊讶的看着伊东说道:“将官会议我参加不合适吧?河原总长完全可以单独的提出新路线方案的。”

  伊东却看着他道:“可调查报告是你写的,你不出面接受各位将官的质询,这份报告就没有说服力啊。”

  河原也赞成伊东的看法,虽然林信义的官阶确实够不上参加将官会议的资格,但是作为这份调查报告的亲历者,他的在场将增加报告的说服力。毕竟海军中还没有那位的战绩能够超过林信义的,也就东乡平八郎勉强有这个资格,可东乡平八郎身后站着一整个日本的举国支持,而林信义在印度则完全依赖了自身的才能。

  参加将官会议的海军议员们除了资历外,就拿不出什么实绩来质疑林信义,哪怕山本海相也不成,而东乡又不可能丢下联合舰队跑回国来参加会议,这就意味着代表军令部与会的林信义,实质上就是战绩最辉煌者,军令部的话语权一下就扩大了。

  林信义不想参加将官会议,倒不是觉得自己不够资格,而是不想再重复一遍说辞。在说服了河原总长和伊东元老后,海军新路线的通过几乎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哪怕海军大臣在将官会议上拥有较大的话语权,毕竟许多议员是海军大臣直接指名的,但山本和这些海军议员也不能违背整个海军的意志。

  不过既然伊东和河原这样强调,他也就点头接受了。这次返回日本,他也没打算一直躲在幕后,迟早都会暴露在阳光下的,毕竟想要建立对大东京地区的掌控,可不是躲在谁的身后就能办成的,哪怕伊东祐亨真的成了幕府将军,也不代表可以被他随意的操纵,终究他还是要站出来争夺对各种资源的支配权力,从而迫使众人承认自己拥有这样的权力。

  伊东离开西乡家时,夕阳已经落在了代官山上,站在马车前的他瞧了一眼站在院子里恭送自己的林信义,忍不住对着和自己一起离开的河原说道:“西乡侯把信义拉进海军真是明智,若是让他落在伊藤侯手中,我们和陆军加在一起,估计都不够这两个人玩的。”

  河原要一张了张嘴,都不知这话该从何接起了,不过他想一想这场面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吐槽道:“没有原则的伊藤加上不按常理出牌的信义,估计山县和西乡都会选择直接掀桌子吧…”

  陪着林信义站在一起的东乡正路虽然很好奇,这一下午三人到底谈了什么,反正伊东元老离开时颇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但他还是忍住了没向林信义问个究竟,既然伊东不想让他旁听,他强要知道只会引起伊东的猜忌,于是看到伊东乘坐的马车离开后,他便对林信义问道:“那么你是回古川桥,还是在这里呆到周末,到时我过来接你去开会。”

  林信义收回了望向大门处的视线,对着东乡说道:“西乡家和古川桥出门都不方便,我这两天打算去拜访一下东京的故旧亲朋,就自己找地方住好了。不过老师,我既然填写了这几年的经历,是不是工资也可以补发了?”

  东乡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后问道:“你该不会是想拿钱去新桥鬼混吧?就算想,也等过了这个周末再说,河原总长刚刚还跟我强调,决不能让你乱跑,你安心静养几天不好吗?”

  林信义不得不为自己辩解道:“我啥时候出去鬼混过?”不过看着对方不以为然的眼神,再想想自己被骗去海军兵学校的历史,他于是又改口说道:“其实我是有事要做,具体原因过了周末你就知道了…”

第545章

司法省平沼骐一郎的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了,正在翻看卷宗的平沼有些不快的抬起头来,想看看到底是哪个无礼的家伙,居然连敲门都不会了。不过看到站在门口的人后,他的不快立刻不翼而飞了,他立刻起身堆笑的问候道:“原大臣,你怎么过来了,要有什么事你让人叫我一声不就好了。”

原嘉道一脸矜持的对着这位学长摆了摆手说道:“我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前辈今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去新桥喝上一杯吧,顺便给你引荐一个人。”

虽说是邀请,但原嘉道的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平沼却毫无异样的欢快回道:“有空,当然有空。时间也差不多了,我整理一下文件,就可以出发了…”

平沼骐一郎比原嘉道大了两届,两人在学校里就认识了,不过那时原嘉道对平沼骐一郎这位前辈要尊敬的多,因为平沼是第1888届的首席。如果不是通过小川平吉的关系搭上了海军这条大船,那么原嘉道是无论如何不能越过在司法省崭露头角的精英检事平沼的。

但是被东大学阀们所痛恨的藩阀政治就是这么让人爱恨交加,资历不足的小川平吉和原嘉道搭上了海军的关系后,就这么一步冲天的爬到前辈们的头上了,虽然这几位对东大出身的精英来说是自己人,总比藩阀口袋里的旧官僚强,但是对于一些人来说他们反而比旧官僚更可恶了,因为打倒藩阀政治的结果是按照学阀精英的资历来分享政治,而不是让后来者居上。

不过这些学阀精英中也不乏识时务之人,比如平沼骐一郎就毫无节操的向过去跟在自己身后的学弟屈膝了,完全没有感到任何不好意思。平沼的识趣,也让原嘉道想要把这个有才能的前辈引入到自己人的圈子来。

应该来说,原嘉道这批东大法学精英其实运气真的比较差,他们没有赶上最好的时候,维新后那批仅仅只是到欧洲游学的人员,光是把欧洲法律翻译回日本就成为日本法律界的开山鼻祖了,可许多人也仅仅只是翻译了几本书,压根就没有自己的法学思想。

哪怕是伊藤博文这位日本宪法之父,也被这些明治中期以来培养起来的精英甚为鄙薄,认为伊藤只是在欧洲听了几场日本人都没有听说过名字的名人的演讲,就整天挂在嘴边炫耀,以打击那些对大日本国宪法提出质疑的声音,完全是以权势而非思想制定法律。

而他们也没有赶上维新政府缺乏西学人才的时期,藩阀们虽然控制了政府,可是武士们并不了解西方政治的运转,因此哪怕引入了西方的思想、法律和体制,可终究还是要真正懂得西法的精英把这个新体制运转起来,因此维新政府还是留了不少中下阶层的空缺给与职业精英的,比如平沼骐一郎就赶上了末班车。

因此,上进无路的东大精英们普遍接受了自由民权思想,对藩阀政治不以为然,原嘉道、小川平吉等东大精英投身律师界后,都曾经代表过农民、工人和政府在法庭上对抗过,并不是说他们对劳动者抱有什么同情,而是他们想要证明他们这些人要比藩阀任用的裙带关系更了解法律的精髓。

不过等原嘉道、小川平吉一步登天之后,就没有了那么多对藩阀政治的愤懑之情了,他们自动的形成了一个新的权力小圈子,试图保护自己的既得利益。这个小圈子自然是以东大法学系为基础建立起来的,其核心更是小川平吉和原嘉道。

东大法学系实是伊藤系的根本,所以在伊藤创建了立宪政友会之后,东大法学系毕业的精英们也就大多加入了立宪政友会。但是伊藤博文终究没有彻底摧毁藩阀政治的野心,这就使得为取代藩阀政治而培养起来的东大精英们大为失望,随着自由派领袖星亨被暗杀,伊东祐亨组阁向小川平吉等人抛来橄榄枝,小川平吉和原嘉道就带着一批人员脱离了立宪政友会,形成了一个以东大精英为核心的小圈子。

只不过,原嘉道和小川平吉的根基还是太浅薄了,这个权力圈子其实是以两人在伊东内阁的地位作为保证的,一旦伊东下台,他们这个小圈子估计就差不多要瓦解了。因此原嘉道对于今晚的聚会其实比平沼更上心,因为今晚将决定这个小圈子到底有没有未来。

自从霞关成为中央各机关的集中地后,新桥的料亭就再度繁荣了起来,几乎每个料亭都有较为固定的官僚、政客的熟客,而料亭不仅仅是这些人吃饭娱乐的地方,也是进行秘密会议和财阀勾结的隐秘场所,料亭的主人甚至还担负着政治掮客的角色。

所以,想要来东京办事的人,找不到门路的只会去各省部衙门浪费体力,而熟悉东京夜生活的人则会寻找对应省部衙门常去的料亭,通过料亭和官员进行私下的沟通,在酒席上就把事情办妥了。

小川平吉和原嘉道这个小圈子自然也有一个相熟的料亭,当原嘉道和平沼骐一郎走进料亭时,女主人就上前直接招呼着带路了,完全没有询问他们有没有预约。当带路的女主人打开一间和室的房门,里面热闹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平沼一眼望去看到了几位熟人,唯二陌生的,大约就是伊东首相的新闻秘书安部和坐在安部身边的年轻人了。

安部矶雄难道是原嘉道今晚想给自己引荐的人?平沼骐一郎心里不免嘀咕了起来,安部矶雄的地位虽然够高,但他并不是伊东首相的侧近,事实上安部能够获得这样一个职位,一度让政治界都有些不明所以,因为安部和海军元老伊东之间完全没有联系起来的关系。

而平沼骐一郎作为司法省官僚,他对于安部矶雄的背景其实更查的更全面一些,这位的政治观点要比普通的自由民权论者更为激进,他是一位社会主义者,甚至和幸德秋水一起建立了日本社会民主党,是警视厅的严密关注对象之一。

  更为糟糕的,信仰基督教的安部还是一位和平主义者,在日本加入这场战争后,他在报纸上发表了不少不当言论,以至于伊东首相将之冷藏了起来,没有直接解除安部的职位,只能说伊东首相的心胸真是宽大了,如果是山县担任首相的话,安部可没那么轻易过关。

  平沼骐一郎感到疑惑的是,这样一个过气的首相秘书,值得原嘉道给自己引荐吗?不过他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解释,原嘉道对于安部的招呼只是平淡,但是对他身边的年轻人却表现的很亲切,很快就为平沼介绍道:“这位是我们长野的小同乡,海军的后起之秀,平沼前辈可要好好和他亲近亲近啊…”

  只是原嘉道嘴上说着让平沼和这位长野小老乡多亲近亲近,但大家重新安排位置的时候,原嘉道和小川平吉一左一右夹着这位小同乡坐到一头,而让平沼骐一郎等人和安部矶雄坐在了一起,看着另一边三人不断地窃窃私语,平沼更是确定了这位叫林信义的年轻人才是今晚的主客,只是双方隔着桌子,又有艺妓的干扰,他实在听不清三人到底讲什么,谈的这么投入。

  和室另一头的林信义,直言不讳的向着身边的两人道明了自己要求聚会的目的,“其实今晚请两位叔父见面,我就是想问问,伊东首相下来之后,两位叔父打算怎么办?”

  小川平吉和原嘉道虽然不清楚林信义从海军兵学校毕业后在海军干的如何,但是瞧着对方能够把安部矶雄带来参加聚会,就知道林信义今晚未必只是代表自己问出这样的问题。

  小川平吉的心理还稍微放松一些,他和林信义之间有着类似于门客的亲密关系,按照这个时代的社会道德来说,他和林信义之间就不可能斩断联系,就算他亲口否认,别人也不会信,因此他认为林信义不会坑自己,而且在来之前他也和林信义聊过,自然不会太过惊讶。

  倒是原嘉道听了这个问题后显得比较谨慎,毕竟他是通过小川的关系才和海军联系上的,相比之下和林信义的关系要疏远一层,如果这个问题答的不尽人意,估计对方就会直接抛弃他了吧。

  虽然林信义很年轻,但是既然林信义可以在更年轻的时候把他推上司法大臣的位置,那么原嘉道就不可能以后辈去看待林信义,事实上对方才是他真正的恩主,伊东首相不过是按照林信义的推荐任命了他,和他并没有什么紧密的联系。

  明治维新虽然号称要全面学习西方文明,但建立维新政府的依然是曾经的武士阶层,这些武士们把许多藩阀政治的传统流传了下来,比如强调门客对恩主的忠诚和服从。

  原嘉道现在当然可以抛弃林信义,哪怕对方身后站着伊东元老,就眼下国内外的政治局势,伊东元老估计很难安稳的下台,这就意味着伊东下台之后不仅国内政局会发生剧烈变化,就连海军内部估计都要重新洗牌了,所以一个基层海军军官又能拿他这个司法大臣如何呢?

  不过这样一来,他的名声就完全坏了,今后没有哪个政治势力会真正的信任他,毕竟作为举荐他的恩主林信义没有向他要求任何回报过,而他看着人家失势就一脚踢开,谁还敢用他?

  原嘉道思考再三后终于回道:“若是伊东阁下卸任,我自然也是要走的。伊东元老要是有什么嘱咐,我一定尽力去办,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必不敢推辞。”

  林信义微微颔首后说道:“原前辈在司法省的工作,首相还是认可的,其实首相对于你们二位都没有什么要求。只是首相很是担心一件事,就是本届政府解散之后,两位过去几年里呕心沥血做的工作,到底能够留下多少呢?

  据说,某些官僚们对于两位在任内采取的改革措施都是不大满意的,他们在私下里可没少叫嚣,要等换届之后重新纠正这些错误的政策。那么,原前辈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

  所谓的某些官僚的不满,实质上就是依附藩阀的官僚们,原嘉道和小川平吉当上大臣之后,不管是从维护自己的权威也好,还是为自己的亲朋好友争取利益也好,不可避免的就会选择东大出身的职业官僚去取代那些没有能力的藩阀私人。

  东大原本就是维新政府为培养职业官僚而兴建起来的干部培养所,只不过新政府的腐化速度远超维新志士的想象,不管是山县或是黑田,这些藩阀中人很快就恢复了江户时代的私人权力圈子,通过关系的远近来安排政府官职,而不是把政府要职留给从大学毕业的精英们。

  使得原本应当是政府支柱的大学生们,最终都成为了藩阀政治的反对者,这就同江户幕府派出人员出国留学,最终这些留学生大多都变成了倒幕分子一样可笑。所以,上位之后的原嘉道和小川平吉哪怕再怎么感激伊东祐亨,在淘汰省内的藩阀私人问题上也是不会手软的,这就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问题,双方压根就不可能互相融合,除非某一方彻底放弃执政欲望。

  如果林信义提出什么个人方面的请求,那么原嘉道还要衡量一下得失,但是听到对方问起这个问题,他就知道自己没啥选择的余地了,因为他没法脱离自己的同志,孤家寡人在日本是混不下去的。

  于此同时他也瞬间明白了过来,实质上不是伊东元老有求于他们,而是他们有求于伊东元老,假如他们下台后所有改革政策都被后来者推翻,那么就意味着他们这几年的大臣是白做了,什么政治遗产都留不下来。更糟糕的是,这种结局也意味着外界看清了两人背后无人的困境,所以后来者才这么不客气的全盘推翻他们制定的政策。

  原嘉道瞧了一眼小川,才郑重的向林信义讨教道:“不知阁下可有什么教诲么?我们认为阁下执政的这几年是大有政绩的,就算这届政府解散,阁下的功绩也不能被淹没。在对待这一问题上,我们和阁下自然是共进退的。”

  林信义提起酒壶给原嘉道倒了一杯清酒,然后满不在乎的说道:“阁下能有什么立场,阁下的立场就是希望日本不断进步,不要倒退回去就好。

  比如说,阁下上台之后一直致力于建设法制社会,希望给与国民以更多的政治自由和生活自由,而司法省的工作就完美的体现了这一点。

  但是,阁下不确定的一件事就是,当下届政府接手司法省之后,会不会利用司法省遏制言论自由?不知原大臣能够为此做些什么呢?”

  这话该怎么听?饶是原嘉道以思维敏捷而著称,这一刻都想不好怎么接话了,毕竟在伊东元老的带领下,司法省对于社会舆论的控制似乎是进一步加强了。所谓更多的政治自由和生活自由,压根就没有么。

  看着原嘉道有些困惑,林信义于是继续点明道:“警视厅是不是有搜集对政府批评的报刊、人员的档案?比如,对社会主义团体的监视?”

  原嘉道这才醒悟过来,点了点头道:“是的,是有这样一批档案。”

  林信义轻描淡写的说道:“能把这批档案交给军令部文化课吗?”

  原嘉道顿时沉默了下去,林信义撇了他一眼道:“原大臣看起来有些为难?”

  一旁的小川也顿时开口劝说道:“不过是把档案移交给军令部,又不是要销毁档案,龟太郎,有那么困难吗?”

  原嘉道不得不解释道:“让警视厅把这些档案移交给司法省已经有些反常了,然后再把档案交给军令部,这没有先例啊。下任司法相上任,马上就会揪出这个问题的。到时就很难解释了。”

  林信义听了却不以为然的说道:“这有什么困难的,无非是找个合适的借口么。司法省可以提议将警视厅、检事院、大审院已经结案的文件档案集中保存整理,司法省肯定没有这么多地方存放,找海军借个地方存放就好,剩下的事情,我们会自行处理。原大臣以为如何?”

原嘉道瞧了一眼心平气和的林信义,似乎刚刚说的只是一件小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押下自己的筹码道:“行,我回去准备一下,到时给军令部发一张公文…”

第546章

原嘉道既然已经向海军下了注,司法省的档案是交给海军而非自己,这点林信义还是心里明白的。虽然他今晚的行动没有预先告知伊东和河原,但他知道两人一定会为自己的行为背书。

  毕竟海军想要走幕府之路就不能不拉拢政界,原嘉道和小川平吉虽然根基不厚,可对于海军来说也未必能真的轻易变成自己人,毕竟他们和东大的联系更加的紧密。现在原嘉道以实际行动向海军进一步献出了忠诚,对于海军来说就是意外之喜。

  所以,林信义也决定给原嘉道一点甜头,让他知道自己的投入是物有所值,他和对方轻轻碰杯之后便随意的说道:“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那么我也顺便说几句题外话。

  以两位叔父的耳目,想必也清楚,今次这场战争日本虽然赢了面子,但却也输掉了底子。假如军部和外务省的官僚认真的去瞧一瞧俄国的历史,就知道尼古拉二世压根不可能承认什么割地赔款的条约,就算你占领了莫斯科都不行,保罗一世的死亡就是最好的实证。

  所以日本不可能从俄国身上得到什么赔款,俄国人顶多就支付一点俘虏的伙食费而已。至于想要从中国身上获得补偿,对于一个已经初步觉醒了民族意识的大陆国家来说,同样是不可能接受的,对于中国的逼迫,不过是促使中国革命进行的更加彻底,类似于欧洲联军想要拯救路易十六,结果却造就了法兰西共和国之类的囧事。”

  原嘉道微微颔首,他得到的消息和判断也基本如此,外务省是最先完成职业精英化的省部机关,维新后外交对于日本来说甚至还要略高于军队,毕竟在这场战争之前日本人对于白种人列强的恐惧是发自内心的,所以哪怕是强横的山县也不敢在外务省做什么手脚,这一部门几乎为伊藤系官僚和东大精英所掌控,对于原嘉道和小川平吉这样的东大精英来说,还是能找到几个外务省的校友了解情况的。

  而身为东大精英的他们自然也并不缺乏判断能力,当数量足够且正确的情报摆在他们面前时,他们自然也就得出了和林信义相似的结论,这也是他们判断伊东内阁差不多要到头的根源。

  此时的内阁总理大臣一职并无固定期限,只要天皇不出声,那么除非你自己辞职,那么就能一直干下去,而提出主动辞职基本上都是有干不下去的理由,不是他们自己不想干了。伊东首相虽然打赢了这场战争,但是没法拿回国民所期望的胜利果实,背负了这么多外债就为了换回俄国人一句认输,国民是怎么都不可能接受的,所以伊东首相不能不下台。

  只是,林信义接下来说的话还是让原嘉道有些意外了,“假如俄国人不赔款,中国人又不肯补偿日本在战争中的支出,那么接下来日本就只剩下了两条路。

  一条是继续扩军,以武力迫使中国割让满蒙地区的利益,从而使日中两国走向全面对抗。不过我认为这条路不过是死路,哪怕把日本现有的陆海军提升一倍,日本之海军也无力对抗列强海军之干涉,日本之陆军也一样不能干的比俄国人更好,迫使中国人让出满蒙地区。

  事实上,在俄国遭到了失败后,日本的军事力量已经上升为东亚第一,这一力量已经打破了东亚平衡,对于主张亚洲均势的大英帝国来说,现在的日本才是破坏地区稳定的不安定因素,而一个没有海军的大陆中国反而更能得到英国的信任。

  面对这种防御有余而进攻不足的情况,日本最好的选择不是进一步扩充军事力量以刺激欧美列强,而是主动的限制我国的军备,从而恢复东亚的均衡。所以这第二条路就是,缩减军备,把更多的资源用于国内建设,和邻国修复关系,从而树立起日本为亚洲民族保护者的形象。

  假如走第二条路的话,那么此前秉持高压统治的藩阀政治就要落寞了,为了缓和国内社会各阶层对藩阀政治的不满,政府就需要更多的倾听社会各阶层的意见,如此则政党政治就会真正兴盛起来。海军为了应对此种局面,所以才会主张放开言论自由和政治自由,以谋取政党政治到来之际,海军不至于被边缘化。”

  这是原嘉道此前没有想到的,倒不是他想不到,而是不敢想,萨摩和长州两藩阀和政党政治斗了这么久,谁会想到某一方会主动让出权力呢?蛮横的军人不都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么。

  不过当林信义点破了这层窗户纸后,原嘉道又觉得这是一种很自然的选择了,假如潮流不可阻挡,那么就该顺着潮流同行,这才是日本人啊。而他心里突然觉得有一股小火烧了起来,他还没想好这个消息该怎么利用起来,但这消息无疑是相当惊人的,政友会的某人一定会为此给出巨大的回报吧。

  原嘉道很快就按捺住了内心的想法,对着林信义说道:“那么阁下是想要通过我们和政友会取得联系吗?自从伊藤侯从政友会退出,现在政友会名义上的首领虽然是西园寺公望,可实质上主导党内的是总务干事原敬。原敬虽然主张民权,但并不抗拒和藩阀合作。”

  原嘉道能够这么快想到这一层,并坦率的表露出来,显然是真正的把自己当成了伊东元老的人了。林信义心里虽然这么想,不过却摇着头说道:“政友会的内部太过复杂,虽然仰仗着伊藤侯的名望把各自由派联合在了一起,但是内部各派系压根找不到一个共同的利益点,大家不过是报团取暖而已。